九(1)

埋完了老村长袁国申,村支书袁志豪缠住袁国林,非让他到大队里去,顶着老村长干几年。并且说,他已经和公社书记说过了,公社书记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公社书记认识袁国林,他知道这个老头是个老党员,也是全公社有名的劳动模范,每年公社奖励各村的有功人员,都有这个老头。老头的刚直不阿,大公无私的品格,公社的老人儿都知道。

这个事儿办妥以后,袁志豪就回去找袁国林扳了死话,他对一直摇头的袁国林说:“国林叔啊,这个事儿也是书记的意见,他说你要是还不同意,他就亲自找你谈话。他认识你,说你是个老党员,老模范,组织观念强,办事刚直不阿。你先接着,就干到六十,中不中?”

袁国林听说公社书记都发话了,还表扬了他,他一激动,当时就表了态:“你要是这样说,我就先接着。不过,你说话可要算话,我就干到六十岁,不能超过六十。提前也中,最好是提前下来。叫年轻人接着干。还有,我还是想着俺三队的队长叫谁当。你说说叫谁当吧,你别看这个队长,村里没有村长能过,队里没有队长一天也过不去。”

志豪不假思索地说:“我看凤兰就中。你说咧?”

袁国林说:“我问她了,她说她不干,她要想办法盖房子。再说了,女人当队长,我还没有听说过。这是领活咧,不是看戏咧。”

志豪想了想说:“这样吧,选。”

袁国林说:“中。”

回到家里,袁国林把这个话对凤兰说了,他想征求一下凤兰的意见。他并且强调说:“志豪叫选举咧,选住谁谁干。选住你你也得干。”

凤兰笑着说:“大伯,哪有女咧当队长咧?那都是领活咧,我又不会领活儿。”

袁国林吃罢饭又开始顺着那两条南北大街喊话:“三队咧,大队门前开会咧,一家去一个掌柜咧。三队咧,大队门前开会咧,一家去一个当家儿咧!”

吆喝到袁国明家门口,他一扭头,看见老路坐在院子里,嘴上叼着个烟卷儿,很悠闲地吐着烟雾。他马上就来气儿了。他来到门前时,特意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国明,开会咧,你一会儿去吧。”

袁国明正在厨房里刷碗,他听见袁国林喊他,急忙从屋里跑出来。他欠袁国林家的四十多块钱,因为老路假上吊,刘小多大粪水洗胃,暂时没有追着屁股去要。这一会儿,他又看见老路在那里当女皇,他又想起来这件事儿了。等国明来到他的跟前时,他斜了一眼这个本家兄弟,哼了一声说道:

“一会儿到大队开会,你去。国明,你欠我咧四十多块钱,啥时候还我呀?”

农村堵住门要账,这也是很打脸的事。袁国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吞云吐雾的老路,小声说:“哥,俺家咧管着钱,她不给我我也没有钱哪。上一回,俩人都差点儿出事儿,我也不敢吭了。志鹏家整天吵着要磕头礼,他妈就是不给,说是过年花完了。我真的不知道她手里是不是还有钱。”

袁国林怒气冲冲地说:“照你这个意思,那不是一辈子都不用还了?我不是非要这几十块钱,我也不是离了这几十块钱不能过,是您家咧不知好歹,踩住俺家咧门骂。我要是借您咧钱不还,她说不定天天去俺家骂空儿。你去跟她说,我又来要账了。我看看她到底能把袁场翻过来不能。哼!”说完,往院子里瞪了一眼,又往南吆喝去了。

“三队咧,到大队......”

三队共有七八十户,一共来了七八十个人。有的是一家来了两个人,三个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大家也不知道开会的目的,都以为是商量分粮食的事。有的认为是队里的牲口死了,端馍筐分肉吃。不过,这死牲口的事,不能乱说,牲口是全队的生产力,队长忌讳说这种霉气话。来到大队门口,社员群众都站在街上等着队长讲话。不一会儿,看到支书志豪和队长袁国林从大队院里走出来,来到人群中间。袁国林对会计说:

“点点名。”

开始点名。点完了,会计说缺少五户没来。人数过半,开始开会。支书讲话:

“今天把三队咧都叫来,是选队长咧事儿。国林叔来大队了,三队咧队长得选出一个人,大家投票。一会儿会计把票发了,谁赞成谁,就把他的名字写到纸片儿上。你不会写字,或者是没有笔,叫别人代写也中。发票吧。”

接着,会计就把纸片发了。会计手里拿着一把铅笔,都削好了。很多人都开始咕叽起来,有的人想选自己家的人当队长,有的人想选出自己当队长。大家的想法不是很一致。这个时候,村支书志豪又开始讲话了:

“大家不要乱选,选出来的这个队长,一是大公无私,二是勤劳能干,三是年龄不超过四十岁。男女不限。女的也中,只要她肯为队里的群众着想,干活不惜力气,在街坊邻居里有威信,大家就可以选她。”

这时候,老队长袁国林对会计小声说:“给我写上。我选晓......”

大家听了支书的讲话,有几个经常参加劳动的社员,马上就把票投给了王凤兰。王凤兰没有到场,袁志恒代表全家也来了。他们家本来来一个袁国明就行了,可是,志恒一家被老路轰出了家门,等于另立门户,可以来投一票。袁志恒没有投王凤兰,他投了袁志强一票。这也是他对这个老爷们儿袁国林的回报。

站在人群当中的袁国明不知道投谁的票合适,就偷偷地看了一眼袁国林,他欠人家的钱,得看着袁国林的眼色行事。袁国林狠狠地瞪了一眼袁国明,袁国明就走到会计的跟前,叫会计在纸上写上了“王凤兰”的名字。凡是参加过队里劳动的社员,都对王凤兰了解,多数人都赞成王凤兰的干劲。再加上老队长的带头作用,多数人都把票投给了王凤兰。

会计当场叫了几个人计票。最后,王凤兰当选袁场大队三队的生产队队长。王凤兰也是全公社唯一的一个女队长。又是这样一个正在困境当中挣扎的女队长。

散会以后,袁国林看着袁志恒的脸色很不好看,就知道志恒有心事儿,他不想让凤兰当队长,他担心这会影响他们家里盖房子。志恒正要转身往家里走,却被老队长袁国林叫住了:

“志恒,回家通知王凤兰到大队来开会。”

听到身后头有人喊,志恒站在原地没动,迟疑了一会儿,这才勉强答应了一声:“嗯。”

支书也知道志恒不愿意叫王凤兰当队长,他特意又朝志恒喊了一声:“志恒哥,别忘了啊。俺几个都在大队等着她咧。这也是全队群众对她的信任。”

志恒低着头,闷声不响地想了一会儿,又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往家里走去。走进院里,他直接来到他的编织岗位上,坐在凳子上继续发呆。按照以往的习惯,他早该拿起槐条开始编鸡篓了。

凤兰看见志恒的脸色不好看,就过去问:“今天开啥会咧?”

志恒叹了一口气,回答说:“选队长。”

一听说选队长,凤兰有了兴趣,追着问:“咱大伯真的不当队长了?选住谁了?”

志恒拿起地上编了一半的鸡篓,开始编织着。他连头也不抬地说:“选住你了,咱大伯叫我通知你,到大队去开会。”

凤兰不以为然地说:“你啥时候也学会说瞎话了,选住我了,我一个女咧,那能当队长啊。到底选住谁了?”

志恒又重复了一遍说:“真的选住你啦。你不信到大队去问问,咱大伯真的叫我回来通知你去开会。你一当队长,咱的房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盖起来。”脸上满是愁云。

王凤兰看着志恒不像是说笑话的,就怔在那里,半天了才说:“真的选住我了?我不是当队长的料啊?不中,我得到大队去一趟,我咋能当队长啊。”

说罢,转身出了院子,朝大队方向走去。大队部在村东南角,是一个大院子,那里有几间瓦房和几间平台,平时大队开会都在那里。凤兰走进去,看见袁志豪在东边那个小平台里朝她招手,她挺着胸脯,快步走过去。刚进屋,就看见袁国林也在那里坐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先坐下吧,咱们说说工作上的事。”志豪说的,还工作上的事,挺严肃的。

凤兰坐下来,听着袁志豪对她说工作上的事。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给她说过工作上的事。她还真的有些不太适应。她笑着问:“啥工作啊?俺家咧事儿还没有干完咧,我会说啥工作上咧事儿啊。”

袁志豪看着王凤兰一脸的天真像,不由得笑了。他说:“志恒没给你说?他是这样,国林叔来大队了,队里没有队长不中,今天上午三队全队社员选队长,你被选成三队的队长了。从今天开始,三队的事儿你接着管,有啥不会咧,不清楚咧,你问国林叔。这就是和你说咧工作上的事。”

王凤兰急忙朝支书摇摇手说:“不中不中,我干活中,领活不中。你还是叫男社员当吧,这不是俺妇女家的事儿。你满世界找找,哪个大队有妇女家的当队长咧?不中不中。志恒也不叫我干哪,俺家连个房都没有,眼下俺俩得想法盖个房。”

听见也是几个不中,志豪扭头看了一眼袁国林,等着袁国林发话。

袁国林把话接过去说:“群众选咧,这是群众相信你,你说不中就不中了?我也不是走远了,我还是三队的人,到时候我也去参加劳动。这个事儿就这样定了,你准备铺排队里咧活吧。东地河边那一块儿地,我看草抬头了,你领着社员先把草锄锄。还有南地那块儿麦地旱了,派人去浇浇。那个机井有点毛病,找个人修修。这都是活。明天我也去。队里还有会计,有记工员,还有妇女队长,又不是你一个人。接着干吧,公社还发补助咧。又不是叫你清尽义务。钱不多吧,也算是有点儿报酬。”

老队长发话,又是她最尊敬的长辈,王凤兰想说不干,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袁国林叫她当队长的事,也不是说过一回两回,以前,她都没有往心里去,以为说说也就算了,谁知道,今天弄成真的了,还是群众选举出来的。这叫她既为难又难于推脱。她想了想,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村里的最高长官,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站起来说:“我回家和志恒商量商量吧,他不想叫我当队长,都说过好几回了。”

没想到,袁国林早就在那里等着呢,老头把手向凤兰摇摇说:“不用了。回去我跟志恒说,他会同意的。我当队长这么多年,家里的事不是也没有耽误多少啊?队里咧活也不是天天都有。冬天就不多,还有下雨天,过年过节咧,都是空儿,都能干些家里的活。啥都不用说了,你就在这里等着,让志豪在大喇叭里吆喝吆喝,叫三队的会计出纳妇女队长都来大队开会。你们几个碰碰头,以后要配合好,团结好。只有这样,队里的事才能干好。当队长没有诀窍,只要一碗水端平,既不向潘也不向杨,自己不多吃多占,社员就会拥护你。”

接着,志豪来到大队广播室,把大喇叭打开,先对着话筒“喂”了几声,开始广播:

“下面广播个通知,下面广播个通知,三队咧队长会计出纳妇女队长注意了,听到广播以后,来大队开会。再广播一遍,三队咧......”

广播两遍。不一会儿,三队的几个负责人都到齐,支书先讲话,教育一番,主要是讲明白了,目前改革开放,要紧紧围绕党中央的决策办事儿。老队长接上讲,队里哪块儿庄稼该管理了,队里的仓库里都有啥东西。还有多少小麦和玉米,还有多少种子。都是眼前必须要办的工作和应该注意的事情。这些地里的活,仓库里的活,牲口屋的活,饲养员的事,下小马驹的事,包槽的事,都是队里的工作,哪一项都不能马虎。还有清明前后种瓜的事,瓜匠还用去年的,这也是全队的一件大事,把瓜种好了,社员家里都能分到一些西瓜甜瓜。特别是西瓜,这个村有下瓜豆酱的传统,没有西瓜是不成的。还有种菜园的事,还有队里磨面机的事,这些都是事儿,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小会儿开完以后,支书又把王凤兰留下来,面授机宜。老队长也在场。

支书袁志豪说:“三队咧出纳是个小心眼儿,平时喜欢占便宜,老是想让几个人偷分队里的粮食,你注意点儿,不能上了他的当。国林叔给我说过,只要不听他的意见就行了。你让仓库保管拿好钥匙,没事不能开仓库的门。还有一点,你以后要好好表现,咱们大队的妇女主任年龄也大了,早晚要换人。你平时注意向党组织靠拢,争取早日入党。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支书是把握方向路线的,主要是搞政治工作。说话里外都有话,这也是当支书的一种策略。提拔干部,就是要给她出路,要她看到光明,看到发展前途,只有这样,才能充分调动人的积极性,才能在村支部的大旗下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老队长是搞生产的,他一再交代凤兰说:“队里的庄稼活,到时候该弄啥了我会提醒你,要不了一年你自己就熟悉了。平时多到地里转转,这样,你心里就对全队的庄稼有数了。”还交代了五保户的事,特别是老刘头的事。

这也算是黄袍加身吧。王凤兰回到家里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志恒还在院子里编草篮。他看见凤兰从外面进来,脸上就有些不高兴。他一边呼呼啦啦的从缝隙里套着槐条一边问:

“真咧假咧?”

“真咧。”

“你接住了?”

“接住了。”

志恒趁空狠狠地盯了一眼凤兰说:“这以后咱们干自己咧活就没有空了。你天天领着生产队的社员往地里跑,咱们拉土垫地,卖鸡篓草篮,就得往后搁搁啦。”

凤兰急忙到屋里准备做饭。从屋里拿着馍出来时问:“晓和他俩咧?”

“跟他奶奶吃罢饭到街上去玩儿了。”带着几分不待见的口气。

凤兰蹲在灶膛前,开始点火,然后,往锅里添了两瓢水,开始馏馍。她边往里边添柴火边说:“咱大伯说了,有啥不会咧问他。咱大伯说叫干咧,我能说不干?又是群众选咧,我不干咋对群众交待呀?咱大伯说了,他当队长十好几年,也没见耽误多少家里的事儿,就看你平时咋铺排了。拉土垫地不会影响吧?这是夜里的活。冬天也没有啥事。公社还发补助。我也没问多少钱,估计也不多。当个民办老师才六块钱了。不过,民办老师每天还是十分咧。还不用干活。”

志恒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啥好主意,只好无奈地说:“既然是咱大伯叫干咧,那你就干吧,咱大伯又不会哄咱。再说了,这也是好事,有人想当群众还不选他咧。这说明你在咱队社员的面前有威信。”志恒反过来又劝开了凤兰。

停了一会儿,凤兰突然想起来大伯说的一个事,东南地机井有点儿问题,她问志恒:“咱大伯说,东南地麦地那个机井房里的井有点儿问题,是咋回事儿啊?你知道不知道啊?”

志恒想了想说:“那还是去年用的时候发现咧,有点儿漏气,出水量不大。找几个社员拔出来看看就中了。估计是水管时间长了,中间烂了。”

正说着水泵的事,袁国林走进院子里,他在外面也听见了,心里说,开始考虑机井的事了。他站在院子里对志恒说:“志恒,一会儿咱俩去看看吧。估计咱俩拔不动,再叫几个人,拔出来看看,真是水带咧事儿,叫会计去买一根新水带。这个不能凑乎,马上得浇地啦。”

志恒说:“中啊,先吃饭,一会儿叫上志强也去。”又问,“晓和他妈去不去?”

老队长边往里走边说道:“她是队长,她不去咋说啊?去的社员都要记工分咧。”

凤兰急忙接上说:“我去。吃个馍咱就走。咱四个还拉不动一个潜水泵?叫会计也跟去吧。不中了就当场叫他去买水带。光咱爷几个去了不好说话。”她担心花钱的事说不明白。

几个人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叫上会计,就到东南地修机井去了。到了那里以后,几个人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把水泵从井里拔出来。仔细检查以后,发现水带被耗子咬烂了。当时叫会计和志强骑自行车到公社供销社修理电机门市部里买了一个水带。回到东南地麦地头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了。几个人用铁丝把水带扎紧,把水泵下到井里,送上电试了一下,出水量显然增大,恢复正常了。几个人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