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2)
夜里,志恒担心凤兰太累了,时间长了出个什么毛病,就建议今天晚上歇歇,他就在院子里编一会儿草篮,明天再去拉土垫地。凤兰想着这以后的事情肯定很多,队里其他妇女可以不去劳动,她是队长,每天她就得像男劳力一样下地干活。更何况,记工员一直都给她记十分。她和男劳力一样待遇。要说累,天天都不会清闲。她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对志恒说:“没事儿,这以后都是这样,咱们可不去垫地吧。走吧,咱俩今天少拉几车,别回来太晚了,多睡一会儿。明天还要去地浇麦咧。”
当天晚上,俩人又去东地拉土垫地了。不过,拉了七八车就回家歇了。那个坑也垫了将近有一半,看来,再有个三五天就可以把那个坑填平了。
第二天,三队的男女劳力都下地干活。老队长跟着,他开始分配任务,男劳力抽调四个人,去东南地浇麦;女劳力和剩下的男劳力去东地沙岗窑儿里锄草,那里种了不少大麦和扁豆,地里的草被春风一吹,跟着庄稼疯长起来。浇地的活相对轻松一些,老队长让凤兰领着。他领着其他劳动力到沙岗窑儿里锄草。上午这两项活都没有干完,社员们都回家吃饭。凤兰和志恒留下来守着机井不停,叫其他人回家吃饭,吃罢饭回来,他俩才回家吃饭。凤兰想着,大家干了半天活了,肚里肯定都饿,她当队长的不能先往家里跑。至于两个孩子,反正也没办法了,就叫跟着他奶奶蹭饭,这个情先记着,将来一并还上。
晚饭时候,喂牲口的饲养员袁国相来找凤兰,他一进门就吵嚷开了:“凤兰,那个草驴看样子要生,我算算天儿也就是在这一两天,这东西最多不能超过三天。这个驴是用公社配种站的马配的,还是人工授精。肯定会生个骡子,要是生个驴母儿,那就是咱队的宝贝了。我对你说,咱全公社我算算,也没有几头驴母儿,主贵咧很。国林哥咧?他天天去看,叫他也去看看吧。”
正说着,袁国林也听见院子里的说话声,他也记得这个驴就这几天生,今天下地干活了,没有去看。平时每天都去看看的。要说当村长了就不用下地干活了,每天都是记十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他也是不放心凤兰,担心才上任,被那些不自觉的人故意出了难题。他从屋里出来,对饲养员说:
“咱俩去看看吧,晓和他妈干了一天活了,一会儿还得去拉土垫地,叫她歇一会儿吧。”
凤兰扭头对志恒说:“志恒啊,今天不去拉土了。我去看看咱队里那个驴,万一有点儿啥事儿了,我得去请兽医。咱庄又没有兽医,就公社那里有,要是擘(生)到今天晚上,咱去叫他还不一定来咧。”
志恒说:“你跟咱大伯去吧,我在家里编一会儿鸡篓。”
牲口屋里有十几头牲口,有骡子有驴,还有两匹马。其他还有几头牛,有两三个都怀上了犊子驹子,就有一头驴到了预产期。牲口屋有两个饲养员,一个值白班,一个值夜班。农忙的时候,俩人都在。今天两个饲养员都在牲口屋,要生驴骡了,不知道是不是会生个驴母儿,就是生个骒骡也行。全队的社员群众都非常期盼。驴这东西,妊娠期一年,还有的一年多才生。有几个喜欢牲口的老庄稼筋已经等在那里多时了。
老头甲说:“凭我咧经验,要是擘个驴母儿,最少得超过产期五天以上。”蒙呗,他其实也没有经验。擘就是生产。
老头乙说:“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真要超过三天了,就是,就是......”没有往下继续说,不吉利。实际上,他也说不清。
老头丙说:“驴母儿是大牲口,长咧大,不会和一般的小牲口一样,肯定会延迟两天。有的会延迟一个月,不信,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这个蒙的比较准,看来,他养过草驴。
正说得热闹,袁国林和凤兰来到。袁国林瞪了一眼说臊气话的人说:“别在这里说那没气力话了,这牲口和人是一样的,该啥时候生它是一定咧。有时候,这个配种的时间掌握不好,也算不准。这个驴是我牵到公社配种站配咧,连着配了两次。中间就隔一天。配种站的老聂说了,按最后一天算起,算到今天,正好到时间。不过,也难说,也有揽月的,驴和驴不一样。我说你们俩啊,平时听唱书听到二半夜不睡,今天晚上就是不睡,也要等着这个驴擘下来。先把柴火点着,小火别灭,一生下来就要烤干。不能叫着凉了。万一冻着了,黑更半夜的,往哪里去找个兽医呀。”
凤兰走到槽后头,接借着点灯光,看见地上蜷卧着一头驴,在那里吭吭哧哧地憋气。旁边还点着一堆火,火上面还放着一个树疙瘩,着了半个,发出咳咳啪啪的声响。她俯下身子看了看问:
“这个驴看着肚可大,出气儿不匀,是不是快擘了?”
喂牲口的说:“一般都是后半夜擘。猪狗羊都是一样。白天擘的很少。”
牲口槽后是牲口圈,袁国林看到凤兰在那里乱踩,就朝凤兰说:“晓和他妈,你回家吧,这里有几个人咧,没事儿。我在这儿招呼一会儿,你回去歇吧。”
牲口后边很黑,有时候,那些赖牲口还尥蹶子,容易伤人。凤兰蹲在地上看,发现那头驴出气不一样,她咋就觉得和人生孩子一样,她断定这是快生了,或者是马上就要生了。她站起来说:“不一样,我觉得快擘了,不会等到后半夜。我回家去拿个俺咧小孩儿不穿的衣裳,一会儿给骡驹擦身。我再到药铺里倒一点酒精,给骡驹消毒。”
喂牲口的袁国相说:“不用酒精,都是抓一把灰搓搓就中了。”
凤兰似乎有点儿经验,她说:“不中,灰里太脏,脐带容易感染。我回去拿吧,我一会儿再来。您几个看好了,别叫踩住小骡驹。”说罢,从牲口圈后头出来,匆匆忙忙地回家拿东西了。
不一会儿,凤兰拿了几件孩子小时候穿的小衣裳,还拿着一个小瓶子,里边是从假娘们那里倒来的酒精。手里还捏着几团棉球,还有一把剪子。凤兰来到屋里,把东西放到一个墙角里,正准备去看那头驴的状况,忽然,她发现老驴开始用力了。她跑到跟前,发现驴屁股上露出来两只小小的驴蹄子。凤兰朝饲养员喊:
“要擘了,快点儿准备准备。”
老队长过去,说着:“这个驴是头一胎,又是驴骡,估计骡驹会大一些,不能大意。”
母驴用马来配,生下来的是驴骡;母马用驴来配,生下来的是马骡。驴骡比马骡值钱,寿命长些,善奔跑,耐力强。特别是驴母儿,就是母驴生下来的母驹子,寿命更长,个体更大,喂上膘,耀眼明,一个驴母儿可以拉一辆汽马车。据说可以活到七十岁。拉庄稼时,驾辕,从来不会打车。这一次,大家都盼着生一头驴母儿,那那三队就厉害了。这头驴繁群时,就是发情时,老队长牵着驴去公社配种站两趟,还请配种员老聂吃了两顿饭。这才搞了两次人工授精。此时,看见大家的辛苦有了希望,几个人都很兴奋,也很紧张。都过去看着,不知道怎样下手。
凤兰蹲下来,看着小驴驹一点儿一点儿往外出,出到最粗的地方,再也不动了。大家又焦急起来,老队长也急得团团转。以往,牲口生驹生犊,几乎都没有人管,都是自然生产。也没有见过难产的。今天是不是就是老队长说的,这个骡驹有点儿大,不好生出来。凤兰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拖下去小骡驹很有可能会有危险,她伸手抓住了小骡子露在外面的蹄子,慢慢地往外拽。
老队长见状,也有些担心,他伸过头去,嘱咐着凤兰说:“慢点儿,别把小骡子咧腿拉伤了。拉残废了就没有用啦。”
凤兰也没有见过牲口接生,只是凭想象试着往外拉。由于骡子腿上有粘液,太滑,她用一件小孩的衣服裹上那蹄子,慢慢地用力。还好,小骡子一点儿一点儿地开始往外出了。拽了一会儿,终于把小骡子从老驴的肚里拽出来。小骡子的确不小,躺在地上,动弹了几下。凤兰急忙按照假娘们说的,把小骡子的脐带绾住,多余部分用剪刀剪掉,又用酒精把剪刀剪过的伤口处消了毒。这才拿起孩子不穿的小衣裳,开始给小骡子擦身。擦了一阵,手上累的没了力气,指头都是软的,就对旁边的饲养员说:
“给它烤干了,把火生大一点儿,我得歇歇。”说罢,一屁股坐在东墙根儿地上,直喘粗气。
看看时间,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钟了。四五个人围着小骡子烤火,借着灯光细看,还真是一头驴母儿。大家轮流着给小骡子烤火,手里捧着个宝贝一般。这是一个生产队的半个家业,庄稼人谁会不爱惜呀。
老队长知道凤兰明天还得到东地浇麦锄草,就对凤兰说:“回去歇一会儿吧,明天还有活咧。”
凤兰实在是不想动弹,她应了一声,稍稍停顿了一会儿,这才用手按着地面,站了起来。说了一声:“你们轮着烤火吧,等一会儿叫它吃口奶,只要能吃上老驴的奶,小骡子就不会有事儿。我先回去歇一会儿。这个活不大,拿捏得慌,比拉土还使咧慌。”说着就回家去了。
人刚出门,就听里边的饲养员说:“晓和他妈就是中,男人家也没有她能干。你别看个头不高,磨不大,光砸麸。”意思是石磨不大吸粮食多。这里是夸凤兰能干。
老队长紧接上说:“今天不是凤兰来,这个小骡子擘下来擘不下来还不一定咧。万一不顺,这黑更半夜的,朝哪里去找个兽医呀?这个小东西,将来是咱三队的宝贝。”停了半天了,老头又想起来一个事儿,他好奇地自言自语起来,“你还别说,这个晓和他妈,不知道啥时候学会给牲口接生了?是假娘们儿教的?假娘们也没有给牲口接过生啊?”
老头甲接上说:“假娘们中鳖孙!他连个媳妇都没有,他又没有蛋籽儿,他会知道公母?不过,我看那个酒精消毒是假娘们儿说咧。”还是得承认假医生有功劳。
不一会儿,小骡子慢慢地会站立了,仄仄歪歪地往母驴身边蹭,看那样子是想吃奶。老驴也过去舔了舔小骡子,站着不动,等小骡子拱到它的肚子底下去找奶吃。
几个人的脸被火光照得红彤彤的,一个个没有睡意,显得非常兴奋。看着小骡子平安,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老队长想起来一件事,他问这几个老头:
“谁家有下房瓦,下房檩条,不要了,说一声呗。”
一个老头接上说:“东头老五家准备盖平台娶媳妇,这是女方要求的。拆了三间瓦房,准备盖平房,那瓦和杂色肯定不会再要了。檩条虫打了,不太好。我看那两架梁好好的,还能用。要不,我天明了去问问?谁要咧?”
老队长说:“志恒家不是没有地方住啊,他们一家四口住在我那个小平台里,天一下雨屋里就漏,没法住人。他两口想盖几间房,又没有钱,就想起来这个法儿啦。”
其中一个饲养员说:“那个老路就不是个东西!你看看,天天坐到院里,叼着个烟卷儿,啥活都不干,仄愣着膀子找事儿。”
提起来老路老队长就憋一肚气,他不想去提这个人。他转过头去对刚才说瓦的那个老头说:“中啊,你天明了去问问老五,他要几个钱。对他说,志恒家要咧,少要点儿。把那两架大梁也说说。”
那老头答应着说:“中啊。咱先说说呗,这大梁多少钱,檩条多少钱,一房瓦多少钱,心里得有个样儿,到时候好说话。总不能胡抡吧。”
老队长想了想说:“一房瓦,带全杂色,新咧也就是三百块钱吧。大梁,好榆木梁,新咧,这么粗咧,一架也就是一百多点儿。老五家又都是下房木事,放时间长了,雨淋淋,成柴火了。你去和他商量吧。”
几个老头说了一会儿话,眼看着天就要明了,就都有了睡意。几个人看看小骡子挺欢实,都放心地回家睡觉了。
吃过早饭,按照昨天的安排,三队的社员都去东地干活。大家听说那头小草驴下了一头驴母儿,都高兴地议论起来。都说这个家伙能长够一岁,估计就能驾辕了。还有个说,一头驴母儿能活七十年,和人的年龄差不多。还有个说,骡子这家伙精得很,它要是记住谁的仇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趁你不防备,会挣开缰绳,过去一口把你的脑袋咬碎。那意思是,以后要对牲口好一点儿,别动不动地就打牲口。
凤兰到牲口屋看了小骡子,嘱咐一个饲养员说:“去叫兽医来,给小骡子打一针破伤风。”
随后,她又带着全队的男女社员,到东地浇麦锄草去了。
老队长本来也想跟去锄草的,可是,大队里有事,志豪来叫他,他就草草吃了几口饭,到大队去了。他刚在大队部坐定,昨天晚上那个说房瓦的老头来找,朝他神秘地招手,让他出来一下。他对志豪说了一句,就出门来到院子里,去和老头咕叽房瓦大梁的事儿。
老头小声对老队长说:“老五说,这个数。”伸出仨指头。
老队长问:“你说这个数是不是有点儿少啊?”
老头摇摇头说:“老五说了,不是急着买预制板,就不要钱了。凤兰这人不赖,他也听说了他们家里的事儿。”
老队长又问:“大梁能使吧?这个可是个大事儿,不能凑乎。就是用插持,梁也不能垂。”
老头说:“我看了,有点儿虫拱了,能用。那瓦有个别的下房时摔烂了,不多。到时候不够了,咱庄下房瓦多咧,我再去找点儿。杂色也齐全,筒瓦可能会烂几个,这都没事儿。”
老队长从兜里掏出来一百块钱,递给老头说:“先交一百定钱,那二百回家我再叫凤兰送去。”这个事儿也是前几天凤兰和志恒委托他办的。
屋里的袁志豪朝这里喊起来:“国林叔国林叔,快点儿吧,公社催了,叫去公社开个会。抓点紧吧。一会儿散会了,咱俩再去找找书记,说说办企业的事。”志豪一直想在村里办一个小企业,也填补一下村里的空白。这也是他当支书的一个愿望,他要努力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