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2)

“嫂,就凭你和志恒哥的干劲,这点困难只是暂时咧。你们家的形势,我看哪,那是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头咧!我敢说,你们家,要不了十年,盖楼的份儿都有。”

“别说了兄弟,你嫂我没那个命。喷儿弟,你看是这,老五叔家的房顶给我们了,还给我两架大梁。我们家现在就缺檩条和方椽,你们又不单独卖,我也不能要重了。”

“这个事儿俺孩儿他妈也听说了,我来时俺孩儿他妈交代好了,你要啥就去拉啥,钱,随便给。给一个是单儿,给俩是双儿。这还不中?”

凤兰摇摇手说:“那不中,得说个数。还有一点儿,虫打咧俺不要,我盖不起平台不能再叫虫拱的檩条砸住头。”

“嫂,看你说这,叫兄弟我没法站。那檩条都是好榆木咧,这我知道,我去出的树,满打满算也就是五六年吧。一点儿事都没有,我看罢了。”

凤兰说:“这样吧,俺大伯回来,我叫俺大伯去看看,顺便再把价钱说说。”

就这样,檩条和方椽的事也说妥了,只等袁国林厂长加村长回来看罢,讲好价钱,就可以拉到东头秫秸庵那里了。大喷儿站起来要走,凤兰起身送到门口。凤兰刚要转身回院子里,大喷儿突然又转回来,走到凤兰跟前,看看左右无人,小声说:

“嫂,我对你说个机密事儿,你心里有数就中了。你别说是我说咧。”

凤兰又怀疑这个大喷儿要说笑话,就笑着问:“你会有啥机密事儿啊?”

大喷儿又往左右看看,这才压低声音说:“有人想偷您队咧小骡驹儿咧,有两个人在您队牲口屋那里转悠好几天了,一直没有下手。你操点儿心吧。”

凤兰大吃一惊,忙问:“谁谁谁,谁想偷俺队咧小骡驹?谁谁谁,看我不告他到派出所!”

大喷儿急忙朝凤兰摆摆手小声说:“小点儿声。是谁,我不能对你说,要不是房上的事儿,我才不得罪这人呢。”

凤兰瞪大眼睛问道:“还有你咧?你们这是作死咧。这是要坐监狱的!”

大喷儿进一步强调说:“反正没有我。反正我是对你说了,你看着办吧。”说完转身走了。

看着大喷儿走远,凤兰转身到院子里对志恒说了一句:“我到牲口屋一趟,一会儿就回来。”说罢,不等志恒说话,急匆匆地向牲口屋方向走去。

来到牲口屋,她进门就问:“国相叔,这两天你有没有看见两个人在咱牲口屋周围转悠?”

袁国相想了半天,似乎也想起来了,他回忆着说:“是两个人?不是咱庄咧吧?不是。夜个,也可能是前天,就是有两个人来牲口屋问路,问谁家咧,反正是问咱庄咧人呢,住在哪里,咋走。这俩人我也不认识,没见过。是有这么回事儿。咋了?有啥事儿么?”

凤兰走近袁国相说:“我才听说,有人打算偷咱这个小骡驹儿咧。你夜里可要操点儿心哪。”

袁国相一听也吃了一惊,他瞪大眼睛说:“谁呀谁呀?他不要命了?我拼了老命也不能叫他偷走!这是谁想发财想疯了吧?他娘那个逼他!你别管了,他要是能把这个小骡驹偷走,我袁国相咧头都不要了!你回去吧,我看看是谁长了天胆,敢打这歪主意。”

凤兰看看小骡驹在这三间屋里来回跑,一会儿到这儿拱拱,一会儿到那头撒个欢儿,要不就是来找饲养员蹭痒,就像一个几岁的娃娃,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十分天真可爱。“夜里别让它自己跑到外面去。可不能叫丢了,要不,咱爷们在全队社员面前没法交待。”说着,出门一步三回头地向家里走去。

回到院子里,志恒仍旧如一架机器一样,只要是看到了那盏昏黄的电灯光,就开始不停地运转。凤兰走近院子里,他才感觉到肚中饥饿。他一边忙着从地上拿条,一边朝着凤兰说:“俩孩儿是吃罢了。我也饥了,你弄点儿啥吃咧吧,咱俩也该吃饭了。你去牲口屋弄啥了?你别听那个大喷儿瞎说,这个货嘴里没有几句正经话儿。”

凤兰的心思并不在吃饭上,她来到院子当中,站在灯下问志恒:“咱大伯回来了没有?”

志恒说:“在屋里咧,也是才回来。”

凤兰直接朝堂屋走去。她进门看见袁国林在吃饭,一手端碗拿着馍,一手拿着筷子,飞快地往嘴里扒拉着剩菜。他看见凤兰站在当门,有些不知所措,停止了吃饭,看着凤兰说:

“剩饭。你还没有吃饭吧?”

凤兰拉过一个小竹凳子,坐上,随后发出几声吱吱妞妞的声响。她微笑着看着袁国林说:“你只管吃吧大伯,我和志恒都没有吃饭,一会儿俺俩一块儿吃。大伯,刚才袁大喷儿这个货来了,他说他家的房子塌了一间,都扒了,想把他们的房顶和木料卖给俺。我对他说了,房顶和大梁都有了,檩条和方椽还没有,叫俺大伯看看能用不能再说。钱吧,他媳妇说了,随便给。这个都是小事儿。就是他临出门时对我说个事儿,把我吓了一跳。他说有人想偷咱队咧小骡驹,已经踅摸几天了,叫我操点儿心。我去牲口屋问了,国相叔也发现有生人问路,他也不认识。我觉得这个事儿不能大意。”

听到这个消息,袁国林也吃惊不小。他胡乱吃了几口,就把饭碗放到桌子上了。他低头想了想说:“这个事儿还真不能大意,叫国相夜里操点儿心,特别是不能叫小骡驹自己到处乱跑。老母驴不是在车棚庵里拴着啊?把老驴也栓到屋里,这样小骡驹就不会乱跑了。一会儿我再去看看,可不能叫偷走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儿咧。你先去吃饭吧。明天不还得去割麦嘛?这几天没有雨,抓紧收回来,打打扬扬囤起来,就不怕雨水了。”

俩人从屋里出来,老队长直接出门走了。凤兰又去点她那个锅灶,不一会儿,灶膛里就冒出来一个浓烟,随后,火苗也跟着窜出来。凤兰烧着锅对志恒说:

“今天晚上咱俩都去东头睡吧,睡到半夜,你跟我去牲口屋看看。大喷走时专门对我说,有人想偷咱队咧小骡驹。我去牲口屋问了,国相叔说,就是有两个人去牲口屋问过路。好像是谁家的亲戚。我担心万一是真的,把小骡驹偷走,那就不好交待了。”

志恒站起来,慢慢站直了腰,伸了个懒腰,回答说:“中啊。晓和他俩知道不知道啊?”

凤兰说:“我夜个对晓和说了,他八九岁了,啥都知道,没事儿。”

俩人简单做了些吃的。菜园里分了几种菜,炒了个茄子,俩人坐在平房里吃饭。俩孩子吃罢饭写作业;二和也有个带画儿的作业,也趴在小桌子上很认真地看着。还没有吃完饭,就听见街上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并逐渐走进院里,停留在小平房的门口。

“晓和他妈,这个事儿还真不能大意。我安排好了,叫他晚上不要睡得太死,反正得给牲口添草,就是一夜不睡,也不能叫贼把小骡驹偷走了。你们不要管了,明天还要割麦打场,我睡一觉起来去看看。”

凤兰站起来说:“大伯,你不用去了,我和志恒说好了,俺俩今天都睡到东头秫秸庵里,半夜起来俺俩去看看,要是真的有事儿了,俺俩年轻,能抵挡一阵。”

晓和二和听到妈妈说去秫秸庵里睡觉,他早就坐不住了,他觉得那里就好像是一个童话故事,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都住在那里,好像还有小红帽和狼外婆,好像还有老船长和老渔夫。他们向往着有一天,也能甜甜美美地在那里做一个好梦;最好是也能遇到一个像白雪公主一样的小女孩儿。晓和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大声说道:

“我也去!”

二和也站起来,仰着脸,看着妈妈说:“妈妈,我也去。”

凤兰耐心地对晓和说:“晓和啊,那里有蚊子,还有大老鼠,夜里那大桐树上还有猫头鹰,叫得可瘆人了。你们在家里睡,等爸爸妈妈把房子盖好了,咱们都搬过去。听话,明天还得上学,不能耽误了。将来还得考上清华大学呢。”

听见妈妈这样说话,就知道今晚上住秫秸庵是无望了。晓和和二和就撅着小嘴坐下了。

袁国林见凤兰说和志恒一起去,就放心了。他对志恒说:“志恒,拿个手灯,拿个铁锨,万一遇到贼了,能当一阵。狠心贼狠心贼,啥心都有,不得不防。我在家看着这两个孩子。”说完了,老头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回过头来说,“檩条和方椽的事,我明天抽空去看看,只要没被虫打了,就能用。他们家的木事我知道,都是好木事。年头也不多。”

“大队那几棵槐树,不一定多少人争咧。再说了,等到秋天再去采伐,啥时候能干哪?要不咱就要这下房木事吧,抬回来就能用,不用木匠费大事。”凤兰说着。

袁国林说:“林业局说了,眼下不是采伐季节,只能等到冬天,才有可能批下来。你们也要不了几棵树,你又是队长,就是不沾大队的光,也会有人说闲话。”袁国林早就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法对凤兰说,担心凤兰有别的想法。

说完,袁国林往堂屋走去。凤兰站起来收拾了碗筷,跟着志恒到院子里编东西。俩人从广播里听见打过九点,报过天气预报,这才收拾家伙,拿着会计送来的手灯,到东地秫秸庵里睡觉。床上的两个小朋友,一直没有入睡,就等着他妈妈改变主意,允许他们到那里去做有关大灰狼和小红帽的梦。只是,一直到了脚步声从门前消失,也没有听到一句想听的话,只好很失望地进入平台梦乡了。

村东秫秸庵里没有电灯,他们靠着手电照明。俩人躺在床上商量着一会儿的行动计划,说着说着,就都睡着了。他们实在是太劳累了。不知道过了几更,天上布满了星星,听着村头大桐树上猫头鹰那凄厉的鸣叫,听着村里那不讨人喜欢的更鸡乱啼,凤兰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她看看外面的黄昏,正是夜阑人静,街上听不到人声和脚步声。她不忍心地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睡得好香甜的志恒,小声说着:

“志恒,起来,该去了。”

志恒忽然睁开惺忪睡眼,看了一眼外面问道:“几点了?”

凤兰说:“估计,最少也是十二点多了。咱去吧,贼要动手,等咱走到,也就该动手了。”

俩人起来,志恒腋下夹着一把铁锨,凤兰手里拿着手灯,悄悄地向牲口屋方向进发。来到牲口屋东边的入口处,听不到任何响动。凤兰示意志恒,俩人靠在车棚庵东墙山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并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停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凤兰突然看见从车棚庵里出来两个人,后边的人手里还牵着那匹宝贝疙瘩小骡驹。就是这么巧,可见大喷儿说话还是有些准头的。就像凤兰怀疑的,是不是还有你呀?说不定还真有这个货呢。只是他看到凤兰以后,想把他家的破烂卖给人家,突然良心发现,就把信息泄露了。正当凤兰和志恒要高喊时,忽听牲口屋里有人大喊一声:

“有人偷骡驹!”

是袁国相的声音。随后,呼啦一声把门打开,从里边撵了出来。

也合该这两个偷驴贼倒霉。踩点踩了好几天,就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便被人泄了密。正当两个贼愣神间,黑影中,窜出来袁志恒和王凤兰,大喊一声:

“站住!还往哪里走!”

哪里还敢站住,撇下小骡驹,狼狈逃窜。志恒紧追不舍,眼看追得近了,就举起铁锨,朝着后头那个慢些的拍了下去。只听那个家伙“哎呦”一声,一仄歪,正好拍在右肩上。志恒的铁锨也撒了手。志恒弯腰去捡铁锨,那两个贼也消失在黑夜里。凤兰抢先抱住骡驹,袁国相也过来,伸手拉住小骡驹问:

“你是从哪里出来咧?屋门顶的死死咧,真是邪门儿!”

志恒拎着铁锨还要去追,被凤兰止住说:“别追了。哼,真准?”她老是惦记着那个袁大喷儿。

这时候,从北边路上急匆匆走过来一个人,走近了,看清是老队长袁国林。他走近前,看着袁国相问:“国相,我叫你看好门儿看好门儿,你咋还是叫贼偷出来啦?”

袁国相很委屈地辩解说:“门顶的好好咧,没有听到一点儿动静,谁知道这贼是从哪里偷出来咧?我这心里还迷瞪呢。”

这就奇了怪了。袁国林说:“看看。”说着,拿着个手电筒头前走了。他先来到车棚庵那里,用手灯一照,发现西墙根儿放了一溜砖,是刚刚从墙上掀下来的。

听到动静,周围群众也过来几个人,跟着到近前看。几个人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贼从东山墙上掏了一个洞,小骡驹就是从这个洞里被诱骗出来的。

“他拆墙你就没有听见?”袁国林盯着袁国相问。

袁国相再三强调说:“我真的没有听见。我只顾看着顶门棍咧,没有想到会是......”

袁国相说:“先堵上吧,明天找个泥水匠,用水泥垒住。看这个劲头,挖了不是一回了。我去大队给派出所报个案,有没有值班的还不一定。志恒,你拍他一铁锨?”

志恒回答:“拍到右肩上了,估计会有点伤,我听见他哎呦了。报案时给派出所说说。”

接下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窟窿堵住,都回去了。路上,凤兰想着今天袁大喷儿说的话,不由得心生疑窦,她边走边悄声说道:“这个货知道内情?要不,他咋知道的这样准哪?”

袁志恒说:“这很难说。不过,不是他报信,这个小骡驹就没了。他这货有功。”

撵走了偷骡驹的贼,大家都回家睡觉。其实睡不了多大会儿,那吃杯茶就开始叫起来。志恒和凤兰实在是不想起来,折腾了半夜,保住了队里的小骡驹,人却几乎一夜没睡。俩人勉强下了床,迷迷糊糊地回到家里,开始做饭。还是老办法,做好饭,俩人吃了,给孩子留下一些盖到锅里,拿着镰刀,到街上集合。然后,借着黎明的光,向东地进发。

大家正在地里割麦子的时候,从西边过来一辆偏三轮摩托,看来像是警车,上面坐着两个民警,他们来到地边停下来。车斗里跳下来一个瘦子,有三十多岁,小眼睛,呲着牙,他直接走进了麦田里。瘦子站在埂上朝着南边割麦子的屁股们喊了一声:

“谁是王凤兰?”

社员们都站直了,扭过头好奇地看着那辆偏三轮警车和两个民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嗓子把王凤兰喊了出来,她拿着镰刀向瘦民警走过去,边走便问:“我就是。啥事儿?”

瘦民警朝王凤兰招招手,不容迟缓地说:“来来来,跟我去派出所说说偷牲口的事情。”

王凤兰一听急忙摇摇头说:“不中啊,我还得割麦咧。”

瘦子把眼一斜楞,瞪着王凤兰说:“是割麦重要还是破案重要?”两个眼球还不对称。

这样一问,王凤兰似乎没词可答,她哪里知道破案和割麦哪个重要啊。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说:“我觉得还是割麦重要。常言说,见籽不顾苗。你看,这是牵连到俺队几百口人的口粮问题,还有交公粮的问题。这两天没雨,东北风二到三级,割麦正好时候。你说哪个重要?”先报天气,天气晴好也是收割的好时机。

瘦民警又呲着牙问:“你说是抓犯罪分子重要啊,还是少了你一个割麦的重要?”

王凤兰又想了半天才说:“哎呀,你说啥重要啥就重要呗。你说,去弄啥吧。”

瘦民警说:“三队咧牲口屋招贼了,差一点儿把小骡驹偷走,你在场,你得去派出所录个口供,做个笔录,就是去作证。走吧,坐到这个斗里。”

王凤兰朝人群里喊了一声说:“我到派出所去作证!”说着,就上了派出所的偏三轮。

只见警车三轮一掉头,嘟的一声,扬起一阵烟尘,向西奔去。麦地里的人看见队长被带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都很吃惊,想追几步问清楚,可是,跑了几步就只好停住了。嘟嘟车跑远了。最吃惊的是袁志恒,他老婆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他也没听楚是怎么回事儿,比别人多撵了几步也停下来。他嘟嘟囔囔地说着:“咋就把人带走了呢?犯法了?不会呀,俺可是守法社员。哦,对了,可能是偷骡驹的事。”也只有这个事儿了,不然的话,他这个唯一的老婆就摊上大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