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1)

坐着偏三轮,招摇过市,扬起一溜烟,比马车的烟尘还大,更重要的是那烟尘跑得快,飞得高,引得路人举目观看。有的还用手指着说三道四。也听不清楚话音,就这样,偏三轮就在这乡间土路上,一直往西,把三队队长王凤兰拉倒了南岗公社派出所。那时候,派出所也归公社管辖,公社书记说不叫谁当所长公安局也没法。所长还有个头衔,也叫政法副乡长。大多数派出所都设在公社院内,这样便于对那些不法分子随时实行专政,特别是能够让那些坏货们感知到,他是被政法部门打击了。这有多大的震慑作用,仔细想想吧。

三队队长王凤兰被拉到公社派出所。派出所设在一溜平房里,后边就是公社大院。王凤兰被叫进谈话室里,坐在一把椅子上,瘦子民警出门走了,半天了也没有人再来询问。她心中有些急躁,就站起来,来到屋外,站在那几棵大桐树下大声问:

“您叫我来作证咧,咋不来人哪?”

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王凤兰瞪眼喊话:“你是哪庄咧敢在派出所里大喊大叫?”

这一声喊还真把王凤兰吓了一跳,她还就真的不敢大声说话了。她小声问:“我是说,俺咧队正割麦咧,我得赶紧回去割麦。”

那个老头一听来了个不懂行的,又是一瞪眼,更进一步吓唬王凤兰说:“把你关进监狱里你就不割麦了!你还割麦咧,你没看看这是啥地方!”

直到这个时候,王凤兰才有点儿迷瞪过来,她觉得自己是被当成犯人看守起来了。她什么都不再问了,就又老老实实地回到那个谈话室,耐心地,然而又是忐忑不安地等着民警来询问。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那个瘦民警从外面进来,进来就坐下来开始长篇沉思。他半天也不说一句话,这让王凤兰心里仍旧没底。由于刚才被那个老民警吓唬一次,王凤兰真的很担心。她偷偷地看了一眼瘦民警,不由地叫了一声:“领导。”

正在沉思着的瘦民警抬头问道:“有事吗?”很快地,他似乎从梦中清醒过来,是他把这个妇女拉回来的。他坐直了,开始正式对王凤兰谈话。“你是队长?叫你来是想了解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听说你也在场?哦,对了,忘了给你讲讲政策了。来到这里,一定要实事求是,不能作伪证,就是不能做假证,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听明白了嘛?”

王凤兰还是没弄明白。她想了半天,昨晚上他们两口子抓了半夜贼,几乎一夜没睡,今天还要被叫来吓唬一通,还不能大声说话,不然的话,就要抓进监狱里。她想不通。就这样想着,不觉脱口问道:

“领导,我说我割麦咧,你说抓偷驴贼重要,我就来了。来了还不能说话,我想问问,我夜个抓贼抓错了么?我割麦也割错了么?我想请领导给我批讲批讲。”

瘦民警好像无话可说了,所答非所问地说:“今天叫你来,就是要做个笔录。我问啥你回答就行了,要实事求是,作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开始吧。”看来他要一个人开始做笔录了。

凤兰看着这个领导不想回答她的问话,她觉得很委屈,也很生气,就决定不再说话。

又问:“你听明白了吗?”

王凤兰仍旧不予回答,拿眼睛看着一边,一个字也不说。

瘦民警连着问了几声,她就是不说话。瘦民警急了,就呲牙拍着桌子说:“唉唉唉,问你呢,你咋不说话啊?”

凤兰翻了一眼瘦民警说:“你还是送我回去吧,我回去割麦打场,这是俺队咧大事儿。你想问啥,就去问俺大伯,他是村长,他也在场。”往下又不说话了。

瘦民警觉得这个事儿有点儿麻烦,他解释说:“你看这个事儿是这,那个老同志不知道情况,说了那句不妥当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们请你来,是想让你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一下,做个证,这样有利于我们下一步抓住这个盗贼。这样对谁都有好处。对你们村,对全公社都有好处。你不要总是揪着那句话不放。咱还是开始做个笔录吧。”

“我不做笔录,我又没有犯法,你赶紧把我送回去吧。俺咧队等着割麦打场咧。说不定马上就要下雨了,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磨了半天嘴皮,也没能做成笔录。

没办法,最后还是开上偏三轮把王凤兰送回了袁场村。

王凤兰回到大队,直接去找支书袁志豪,把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从前到后说了一遍。最后的总结只有四个字:“我不干了。”站起来回家去了。

听说凤兰的事以后,支书和村长去找了书记汇报了一通,书记也发了火......

俩人回到袁场大队部。刚坐下,袁志恒就来找了,他进门坐下以后,就开始诉说他们家掌柜的冤屈。“大伯,志豪,你们俩都在这儿,你说凤兰拼命干活,家里队里哪一点儿都拿不掉。把我心疼得我都没法说了。这可好,为了生产队的一个小骡驹,守了一夜不睡觉,到头来还差一点儿被派出所抓进监狱里。这个队长说啥都不能干了。队里没有王凤兰照样能过,俺家里没有王凤兰那就不能过了。您还是赶紧找个人吧,俺两口跟着队里干活就中了。这说啥也不能叫把人抓到监狱里呀!”他说的也都是他的心里话,也都是事实。家里没有王凤兰,这个家也就散了。

袁志豪耐心解释着,并把刚才去公社的事稍微透露些消息出来。“志恒哥啊,我和咱大伯刚从公社回来。书记说了,要培养凤兰,要发展党员,将来要重用。你还得回去做工作,这正是关键时候,她不干会中?你说她不干谁中?还得干,最起码得干过这个麦季再说。一会儿叫咱大伯回去说说,接着干,不用怕。”

志恒回去以后,直接去了麦场里干活。凤兰还是去了东地割麦。她本来想说不干了,想想大伯交代的话,就什么也没有说,继续领着割麦。她担心影响了社员们的劳动情绪。只是暗地里悄悄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志恒。她心里也没有底,万一被派出所抓进监狱,得让丈夫有个思想准备。你说志恒他能不生气嘛。

割完麦子回到家里,王凤兰坐在院子里,又想起来白天的事,心里还是觉得窝囊加委屈。她想,我这都是干的啥事儿啊。家里啥也没有,吃没吃住没住的,还当队长咧,还差一点儿叫派出所抓进去,瞎欢!她想了想,自己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笑了。她站起来去做饭,还是老一套,一锅烀。

不一会儿,袁国林回家来,刚一进门就看见凤兰在做饭。他问:“志恒还没有回来?”

凤兰说:“他在场里。咋弄啊大伯?我不干吧,我想想这个事儿,还是不干咧好。万一哪一天,那个呲牙领导想报复我,再把我抓进去,俺这一摊儿你也看了,志恒他没法弄啊。”

“啥都别说了,继续干。他算个啥呀,他能一手遮天?他能一手遮天,还要共产党干啥?继续干,争着气干,全队几百口人都看着咧。全袁场群众都看着咧。”老头下了死命令,继续干。

不一会儿,志恒也从场里回来,他问凤兰:“咱大伯还叫干不叫啦?”

凤兰回答:“咱大伯说叫争着气干,干好。咱大伯说了,呲牙领导不能一手遮天,他遮天了,还要共产党干啥?那就干过这个麦季再说吧。也是,正是收麦种秋,管理庄稼咧要紧时期,撂挑子不太合适。就好像咱故意难为咱大伯和袁志豪一样。你想想是不是?”

志恒半天了才说:“我是怕你受委屈。既然你能想开了,你就还干呗。”志恒永远都站在老婆的立场上,老婆的话就是他前进的方向。

“你只要支持我,我就有劲了。志恒,场扬出来了没有?”

“推成稳堆了,明儿起早扬场。”

“志恒,今个黑了,咱也别编篮了,咱去大喷家拉檩条方椽吧,咱大伯和大喷他媳妇说好了,十根檩条,一百多根方椽,一共二百块钱,不算贵。再说了,等种上秋,咱急着盖房,这些木事都是干咧,不走样。不用木匠费事,抬上就能用。”

“方椽也不够啊,还得百十根。檩条也得四五根。”

“咱大伯说了,再给咱找几根。方椽好办,随便就能找够了。不够了我回他姥姥家找几十根,俺哥家也有。”

“中啊,使谁家的给谁家钱,不要钱还他木事。”

吃罢晚饭,俩人拉着架子车去了袁大喷儿家,几个人帮忙,三车拉走,一律放到东地那个秫秸庵边儿,下面用砖垫起来,上面用塑料布盖上,防止雨水淋了。拉完这些木料,两口子看看时间还早,就回到袁国林家的院子里,开始编织草篮鸡篓。看看时间不早,想起来明天还要去麦地拉麦,到场里扬场,俩人这才拿着手电筒,摇晃着到秫秸庵里睡觉去了。

几块麦子收完,开始直接往麦茬地里点玉米和耩高粱。还有一块儿麦茬地,种上了几十亩黄豆。这种作物,一是可以用作饲料,二是可以轧油,社员家家户户都离不开的。秋庄稼种上以后,瓜地的西瓜甜瓜酥瓜就都下来了,只要是能够分给群众的,凤兰主张,全部分给群众。这里的群众有个传统习惯,喜欢晒一些瓜豆酱,就是把黄豆煮了,发酵,晒干,按比例用西瓜水和盐掺匀,放在毒辣辣的太阳下面去晒,晒成酱红色就成了。这种东西用处很大,可以作为炒菜添加,也可以炸着吃,吃一年不坏。困难时期,瓜豆咸菜,就是农家的家常菜了。把这些事情忙完了以后,凤兰和志恒开始准备烧围窑的事情。他们在东北地一个沙岗边上,也是大路东不远处,凑着个高岗挖了个窑坑,叫来了烧围窑的老师傅,其实也不是很老,五十多岁,也是个见酒走不动的大仙,在他的指引下,对窑坑进行了修整。一切准备就绪,请来几个邻居,开始装窑,一天装进去万把土坯。把窑门糊上,留一个添柴的口。老师傅就眯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说:

“志恒,凤兰,你们俩准备好柴火,再拉来几百斤煤炭,把酒准备好,就不用管了。烧不成砖我卷铺盖卷儿走人。”始终眯缝着一只眼,后来才知道,那是小时候就留下来的毛病。因为这个毛病,一直没能娶上媳妇。四十多岁那年,有人从云南给领回来一个媳妇,三十多岁,还带着一个男孩子,就被他叫到家里,成了他的媳妇。后来还真的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人也挺能干的,就是爱喝酒,挣的钱差不多都买酒喝了。平时喜欢看三国,常常为了书中一个人物,和人抬得脖粗脸红的。他给人烧围窑,也算是专业技术,需要收点辛苦费的。

在围窑老师傅的指引下,拉来不少柴火,又从公社那里拉回来几百斤煤炭。一切准备就绪,这就开始点火了。点火那天还放了火鞭,放了三声大炮,取个吉利。有个邻居知道这个老师儿的手艺很一般,有烧成琉璃头的历史,就笑着提醒说:

“老师儿,别烧琉璃了啊。”

老师儿一只小眼儿眯缝着,睁开另外一只大眼睛说:“你这货咋净说臊气话呀?光提凉咧不中。”他知道,那次烧琉璃头砖,是他喝醉酒了,赶蓝火时,没有把握好火候,砖琉璃了。那次他没有挣到钱。这是他的“凉事儿”,不能提。

那货紧追不舍,仍旧笑着说:“老师儿啊,赶蓝火那天,你可别喝多啊。你卷铺盖走人是小事儿,主家损失就大了。”

老师儿眯缝着一只小眼睛说:“都像那样我就别吃饭了!”转身对志恒说,“你给我准备个‘顺风倒儿’,我就睡到这里了。天阴下雨咧,我也能有个藏头的地方。你们得给我弄点儿吃咧,有烟酒没有都中,别叫我饿着肚。不过,最好还是有点儿烟酒,这样我烧出来的砖结实。”强调喝酒与烧好砖的关系很大。

这都是提前说好的,管饭,每顿都喝点儿,一天一盒前进烟。不用说,主人家都会考虑好的,真烧成了一窑琉璃头,你再说啥都晚了。“别管了老师儿,烟酒都有,还保证你荤素搭配。”

“好好,保证烧好。”

就这样,连烧数天,一直烧到窑门里冒出来蓝火头,这才开始连三赶四地往里扔炭,这叫赶蓝火,烧成烧不成就在赶蓝火这一关键环节上。赶完蓝火,窑门一封,开始从上面往里挑水,让水慢慢地往下渗透,最后不再冒烟儿,这就成了。浇水洇出来的砖是蓝色的,不浇水出来的砖是红色的。晾凉以后,窑门打开,清一色的蓝砖,用手敲敲,发出清脆的砖音儿。说明没有烧成琉璃头,也没有半生不熟。这也是老师儿的愿望,这牵连到他的名誉问题。更是主人家的意愿,盖房子一辈子也没有几回,谁想留下遗憾呢?

开窑门那天,老师儿来了,他斜着一只眼睛说:“咋样儿?光出我的窝囊不行,出水才看两腿泥,看看砖咧成色就知道了。不是吹咧,在咱们这一带,还没有几个叫我服气的人呢。”这一窑砖获得成功,看来这次工钱是稳稳地到手了。中午吃饭时,伏牛白酒肯定是不会少。“我这两瓶酒没有喝搭吧?”只有成功了才有喷大话的资本。

最高兴的还是袁志恒两口,这一窑砖虽然不够,垒个里生外熟还是没有问题的。看看留下的坯不是很充足,这都没有大事,趁空再打几天就够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看来,王凤兰今年冬天是不会再住平台和那个秫秸庵了,这一家人要住进属于自己的三间瓦屋里。春节时候,来走亲戚的人,就可以坐在她家当门儿,吸烟喝酒,就可以在院子了放火鞭放大炮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向往的美好生活啊。有了眼下的小小成绩,首先应该感谢老路,不是她把这一家人逼上梁山,哪来的动力会让他们拼命造屋呢?再一个应该感谢他们的大伯袁国林一家,没有袁国林的出手相助,他们这一家人不知道要多受多少人间苦难呢。就那个老路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他们的。在王凤兰的心里,老路这两个字就不存在了。她已经把老路这两个字从脑子里驱赶出去,她的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早已被她删除。不过,现在喝庆功酒还为时尚早,他们还有高坡需要继续攀登。往前天不热的时候,再找村里的建筑队来把房子盖起来。他和她都相信,只要脚手架一搭起来,房子的主人就是到东地沙岗窑儿里睡上三天,回来的时候,你眼前矗立的,肯定是你想象中的新屋。这中间有人替你操心。

盖房子之前还有一些工作需要去做。土坯不够,最少还欠一两千块儿。秋季的雨水多,一次不敢打出来太多的坯,防着收拾不及,再被老天收走。有了以前的经验,志恒和凤兰一天拉几车黏土,活好了当时就打成,下午就能把坯立起来。这中间出了一件怪事,那天,志恒和凤兰正在北边老河道里挖土,挖好一车了往回拉。拉到近坯场里时,发现一个身影在那里和泥。这让凤兰很是吃惊,她心里说,这是谁呢?要来帮忙,也只有大伯和志强了,由于只看到个后背,认不出是谁。快来到跟前时,凤兰又是一惊,心里说,是志平。可是,她知道,自他们一家从那个院子里出来以后,她除了在生产队的庄稼地里,还有麦场里见到过志平志鹏他们,在私下里,尤其是在她的坯场里,窑场边,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志平和志鹏的身影。她家烧窑,往窑里装坯,全庄的人都知道,就他袁志平和袁志鹏不知道?老路不待见志恒一家四口,恨不得这四口一天死完了。可是,你袁志平和袁志鹏难道也是这样想的?肯定不是,可是,你们看着你大哥一家四口,跟要饭一样,寄宿在一个本家大伯家里,没有粮食,没有油盐,你们没有一个人出来问问,更别说出手相助了。你们的兄弟情都到哪里去了?没有看到志平,王凤兰还想不起来这些往事,她也没有功夫去想。现在突然看到志平来帮忙了,这却让王凤兰的心立刻沉重起来。她停下了脚步小声问:

“志平来干啥?你去叫他了?不是来看笑话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