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袁国林冒着得罪老路一家,收留了本家侄子袁志恒。他这个人性情耿直,只要是他认定的事,他就不会回头,坚持做下去。因此他也不曾怕过谁。他看着袁国明家的大儿媳王凤兰,是个品德贤淑的女人,在生产队里干活,从来不会偷懒耍滑,割麦割豆掰玉米,都是第一个先干到地头。就连那些男劳力,有时候也落在她的后头。嫁到袁家十来年,就老路那样的婆婆,从来没有和老路犟过嘴。不管心里受到多大的委屈,脸上总是带着笑和你说话。在家里干活,只要从地里回到家里,做饭洗衣服,一刻也不会闲着。他看了,袁家那几个孩子,将来没有一个能比这个女人强的。还有那个志鹏,自私自利,瞪着两只眼睛看着他娘欺负哥哥,连个屁都不敢放。说不定是他撺掇着老路把东西扔出来的。这个老路,真是守着个宝贝不知道道爱惜,将来老了有她受的。别看现在她欺负这两口子,等她老了以后,说不定还离不开这个儿媳妇,还得要这个儿媳妇来伺候她。袁国林看着这一家可怜,就对他老伴说:
“叫他四口跟着咱吃饭吧,等过了年,开春以后,再想办法。活人不能叫尿憋死,总会渡过难关的。不就是这十天八天哪,能吃多少啊。”
老伴满口答应,她说着:“中啊中啊。咋不中啊。不过,你还是问问国明,看看是不是真不叫他四口回去了,别把国明再得罪了。”
袁国林当时就骂起来,他骂那个老二志鹏,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他说:“还回去咧,他这边才来咱家,志鹏就搬进他哥的屋里去了。没出息啊没出息,一母同胞,就那样不懂事?他就没有想想,你哥哥一家四口,大冬天的,住哪里?在哪里吃饭?你知道你哥一家就不回去啦?”
老太太说:“你说咧也对,连个窝都没有了,没法回去了。这个当娘的,心也够狠的。你说,这四口人,一点粮食都没有,就是借个房子住着,那也不是常事啊。”
袁国林这个建议王凤兰没有答应,她觉得那样太有损她的自尊心了。她是个要强的人,过到这一步,是她没有想到的。但是,她相信她明年一年就会有所改变。她不能向谁保证自己明年能盖起来三间瓦房,最起码的,她保证自己明年能从这个平台里搬出去,搬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里。她当时就对袁国林两口说:
“大伯,大大,我们不能跟你们吃饭。春节了,客来客去咧,我们跟着吃饭算咋回事啊。这样吧,我们就在这个院里垒个锅,东地沙岗里不都是柴火啊,我和志恒去拾点儿柴火,自己做饭吃吧。”
袁国林问:“吃啥?一个粮食籽儿都没有,吃风屙沫啊?”
王凤兰说:“大伯,你借给俺几瓢面,几斤菜就中。油盐酱醋,我们也吃不了多少,搲给俺一点儿就够了。我再回晓和她姥姥家去一趟,找俺嫂要点儿粮食,再借几块钱,胡二马约度过这个年关,将来生产队分粮食了,就啥都有了。放心吧大伯,我和志恒俺俩有四只手,不能坐在那里吃照顾。大伯,你忘了,志恒还会编筐窝篓咧,咱们东地不是有一片紫花槐嘛,我看都长成了,咱队里卖给俺一些,包给俺几亩地也中。我们两口编点儿篮,编点儿鸡篓鱼篓,到集上卖了就是钱。卖了钱就能到集上去籴粮食。现在是新社会,不会叫饿死人。”
几句话说得老头直点头,眼睛也红了。他心里说,看看这是个多争气的媳妇啊。就这,这个老路还不知足,要是我的儿媳妇,我把她擎到头顶上也不嫌高。他一直点头,最后说:“中,有志气。中,东地的紫花槐条,包给你们三亩,每年给生产队交够承包费就中了。明儿个,我叫上会计,再叫上几个代表,给你们量,你们就可以杀条编筐了。那里离家里远些,你俩拉住这个架子车,杀一车拉回来就能编几天。南岗集市离咱这里也不远,能卖成钱,有钱就能籴粮食。”
老太太也过来说:“油盐都有,不用去借人家咧。拿个瓶倒点儿就吃几天。大年下咧,回娘家要东西也不好看,还是等几天再说吧。眼下家里的面也多,够咱们两家吃的。”
王凤兰说:“大伯,大大,这是过日子咧,都不容易,谁家咧东西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样,我吃您家几瓢面,我将来一定还。还有油盐酱醋,俺家有钱了,一定还您。”
看着媳妇的长远打算,袁志恒打心眼里佩服。他接上凤兰的话表了态度说:“大伯大大,俺俩年纪轻轻的,不能连累你们。你们家还有志强志顺他们,都不容易,我们有钱了,家里有余粮了,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要说吃这十天八天的粮食,都是自家人,还不还的都没关系,实在过意不去了,把自己家里的好东西送过来一些就行了。不过,袁国林不是这样想的,他也不想让志恒一家欠着他的人情债。他相信这两个孩子的话,他当时就表态了:“中,你俩好好干,有了就还,没有拉倒。不是舍不得这几瓢面,我是不想让你们总是欠着谁的人情。”老头是老党员,心里也有一套他的处世原则。
就这样说妥,凤兰和志恒当时就开始垒起了锅灶。垒好了,袁国林从屋里拿出来一个新锅,这是给儿子分家准备的。他递给志恒说:“这个锅给你们使吧,以后志强家要用锅了,你就照这个尺寸再给他买一个吧。”
邻居听说志恒一家被老路撵出来了,暂时在袁国林家落脚,知道这没米没面的日子难过。大家就你一瓢我一碗的给志恒家送面。有的还拿来了盐和一瓶油,还有一家拿来了一瓶醋。大家都知道王凤兰是个好媳妇,遇到这样的婆婆也没有办法。袁国明是个怕老婆的货,在家里没有地位,不敢说话。指望老路接济,那是不可能的。安置好了吃喝住,俩孩子的情绪也稳定下来。在屋里看着小人书。那时候,也没有电视机,娱乐生活都很贫乏。
志鹏和志平两个,知道他们大哥没有吃喝,暂时住在志强家里,他们也都知道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他们难道不知道?瞒着老娘送点儿东西也是可能的。可是,他俩没有一个人过去看看。那个刘小多就更不用说了,她心里不会有任何人,她亟不可待地搬进那个小屋里,晚上就不用小心撒尿悄声说话了。她感觉比在西屋北间舒服多了。
王凤兰一家吃晚饭时,袁家大大送来一碗肉,让两个孩子吃。吃完了以后,王凤兰和袁志恒商量,家里的粮食应该有他们一家四口人的,他们必须回去要回属于他们的粮食,不能在这里像要饭一样,接受着街坊邻居的施舍。这样要欠人家多少的人情啊。这人情也许一辈子都还不上。袁志恒知道母亲的脾气,他不敢回去找母亲要。他知道,父亲也不当家,说了也是白说。凤兰自告奋勇,她吃过饭就去了老院。他进门看见袁国明在院子门口蹲着,她走到袁国明的跟前说:
“伯呀,俺几口没有粮食吃,眼下是借俺大伯家咧,还有街坊邻居送去的油盐米面,队里分粮食也有俺四口咧,你给俺妈说说,把俺那一份分给俺吧。”
袁国明蹲在地上像个木头,半天没有说话。等儿媳妇说完了,他还是没有言语。
“伯呀,你得说话,俺妈看见我就跟看见仇人样,我是没法跟她说。”
袁国明终于说话了,他说:“我不敢说,啥事儿都是恁妈当家,要说还是你去说吧。”
王凤兰说:“我去说,你想想我说会中不会。我不净是找挨骂呀。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俺一家人饿死吧?”
下面,袁国明就再也不说话了。
要粮未果,王凤兰只好回到她的临时小窝里。对丈夫志恒说完,自己坐在床上哭起来。她伤心的是,这一家人难道都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难道,她的丈夫袁志恒不是老路的亲生?那要是亲儿子,谁家父母能用这样的狠心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自己两个尚未成年的小孙子呢?她弄不明白,她不明白这一家人的心都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就不由地问丈夫:
“志恒,你不是您妈咧亲生子嘛?”
袁志恒想了半天回答说:“我哪里知道啊。”说完,自己竟坐在那里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一直在哭,就凑过来问:“妈,你们为啥都哭了?”
凤兰拍拍孩子的肩膀说:“没事儿,你爸爸是想起了伤心事儿才哭了。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去看小人书吧。”
停了一会儿,王凤兰突然说:“哼,我敢肯定她刘小多不会比咱在那里住咧时间长。”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二,正当王凤兰一家四口准备回娘家走亲戚时,从一个袁家本家的嘴里传来消息说,老路说了,想要粮食,一个麦籽儿都没有。还说,王凤兰一家出来,是她自己往外挣的,不是老路撵出去的。王凤兰心里一下就死了心,再也不想回家要回他们四口的口粮了。她也不再想这个事儿了,就向袁国林大伯家借了四斤点心,一家人拎着四斤点心,走娘家去了。大年初二是本地闺女回娘家拜年的特定日子,往年都是老路安排好的礼品,也是几斤点心。不过,今年走亲戚与往年不同,今年是带着任务去的。王凤兰带着丈夫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到娘家打饥荒去了。她的娘家哥哥也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也没有做什么生意,都不富裕。不过,粮食还是能够接着夏季的粮食的。不过,她嫂子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也是个女强人;同时,也是个讲道理的人。哥哥也比妹妹大不了几岁,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凤兰的爹娘也都还在,不过,已经不管家里的事了,也就是说,王家的掌柜的切换成了凤兰的嫂子。凤兰要想向娘家借粮,必须和娘家嫂子商量。戏里有个王金豆借粮,这里有个王凤兰借粮。来到娘家以后,娘家的人都在家里等着。这一天都是闺女回娘家拜年的日子。两个孩子来到,姥姥和妗妗都给压岁钱。也不多,就是几块钱,两块,五块,最多的,也就是最富裕的家庭,也不会超过十块钱。晓和和二和小弟兄俩没有得到十块钱的压岁钱。
小孩子家心里藏不住话,一来到就对姥姥姥爷说:“姥爷,姥姥,俺一家叫俺奶奶从家里轰出来了。俺住到另一个爷爷家里了。”
王家父亲是个家教很严的家长,闺女被婆婆从家里轰出来,是一件很给娘家丢脸的事,他沉下脸来问:“是不是和老人吵架了?不吵架咋会从家里撵出来呢?一定是你们不好,惹老人生气了!”
说到这个事儿上,凤兰也没有办法,只好从头到尾对父亲和嫂子讲了一遍。父亲听完以后,仍旧是半信半疑,半天不说话。嫂子听完以后说:
“听说过你家这个婆婆很厉害,不知道她真不讲理。我咧脾气也不好,不过,我讲理,我从来不和谁胡卷乱骂咧。我也丢不起那人。那你说说,你有啥错没有?”
凤兰说:“她在那里胡卷乱骂,骂我是半夜门儿家咧妞,我说净骂你自己咧。就还她一句,我就从屋里出来,俺几口到俺咧屋里去了。后来,她不依,又找过去轰俺,俺四口就走了。”
嫂子问:“那你们的粮食她没给呀?不给粮食吃啥呀?叫饿死人哪?”
凤兰说:“她说了,他奶奶捎信说一个麦籽儿也别想。我今天来,就是想借点儿粮食,度过往前这个春季,到了麦季,接住麦就不愁了。”
嫂子一听就急了,她瞪着两只大眼睛说:“不能借给你。你们家有粮食,她老路拿着不给,你来娘家借粮,你知道娘家的粮食够不够吃?我们这里也有五六口人,借给你了,我们吃啥?你们放着粮食来借我们咧,不能借。你回去还去找她要。我就不信了,她的儿孙她就一点儿也不怜惜。”当场拒绝了。
不过,嫂子说得也对,哪有家里放着粮食不叫吃,又来到娘家借粮的?娘家嫂出的这个主意也对。可是,嫂子毕竟还是拒绝了,凤兰心里终究还是又不好受,她想想自己的处境,不是没有办法了,谁肯到娘家张这个口啊。她一脸的尴尬,坐在那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袁志恒来时想着,凤兰的嫂子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借他们一点粮食,她肯定会答应的,没想到,竟然又是这样的结局。他也低下了头。晓和的姥姥姥爷,站起来到外面去了,没有发表一点意见。看来,这个家里的掌柜的,还真是这个娘家嫂子了。
吃过中午饭,孩子们也都吃上了肉,有猪肉,有鱼,还有鸡蛋,有饺子,俩孩子都很高兴。唯独凤兰一直高兴不起来,志恒也是沉默寡言的,拿上来的酒也没喝多少,就匆匆地吃了个馍,一家四口人就回袁场了。
到了那个小平台里,凤兰坐在床上掉泪,她想着,婆家人不待见吧,他没生你没养你的,也能理解。可是,娘家嫂子也这样绝情,你说,一个出门的闺女,不是实在过不去了,谁肯去丢这个人哪。既然说出来了,就有过不去的坎儿,没多的没有少的吗?竟然一口回绝,这叫她这个要强的人很是没有面子。袁志恒看着她难过,就过去劝解说:
“别难受了,咱现在是吊死鬼提根绳——到谁跟前谁害怕。咱们往前开始编篓编筐,到集上去卖,饿不死咱。咱俩四只手,还能比不过一只小鸡?别难过了,挨到春天里就有办法了。”
志恒不知道凤兰的真正心思,他想着是嫂子回绝借粮的事,其实,凤兰是惊讶嫂子为什么突然变得不近人情了。妹妹有了困难,按照嫂子以往的脾气,她会尽力来帮她一把的。哥哥也不一定会比嫂子大方呢。最后,她想了想,嫂子说得也有道理,她想着,过了初六再说。反正这个事不能就此罢休。
初三,志恒两口子到东地沙岗南边杀条了。到了那个沙岗窑儿里,那片几十亩大的紫花槐条长得还不错,有好多条都能编筐窝篓了。两口子靠着队里划出来的边界,杀了一车条,快到中午时,拉上架子车,顺着那条来路往回走。那都是田间地头的土路,有些还是沙土路,又拉了一车条,都是湿的,很沉,两口子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沙岗窑儿里拱出来。路上,来到那个高岗处,有人帮忙推上岗。
来到家里时,两个孩子已经吃完饭,还是吃这个爷爷家的肉。志恒俩人弄点儿东西简单吃了,这就开始在院子里编起筐篓来。凤兰打下手,把那些粗细均匀大小差不多的挑出来,分别放到一起,便于志恒随时根据需要取用。从吃过饭开始,到了日头快落的时候,这才勉强编出来一个草篮,就像上次被碾盘李拿走的那样大小。这就算是很不错了。那个篮系(提梁)还是从一棵樗桃树上砍下来的。弄了好半天,才握成了个半圆形。万事开头难,开始的时候,配合不是很好,等流程熟练了,效率就明显提高了。晚上,两口子不睡觉,借着昏暗的电灯光,一直编到十一点多钟,终于编成了两个篮子,一个小鱼篓。累得实在是不行了,这才上床睡觉了。相信***他老人家说的话吧,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这人的劳动积极性,就是这样被调动起来的,准确的说,也是这样被逼出来的。这种干劲,在老院里恐怕是没有的。衣食无忧,不如一食多忧,分家就是能够调动人们的主观能动性。第二天,两口子早早起来,又开始边篮子编篓了。开始是用整根的编,后来编小些的篮子和鱼篓,就把槐条劈两半来用。这样既节省了资源,又提高了效率,槐条的一半窝起来也省力。
到了正月初八,正好是个集日,志恒和凤兰拉上一车篮子鸡篓鱼篓,到集市上去卖。不过,刚过了年,这种东西分淡季旺季,只有到了春夏季,养鸡逮鱼,割草喂羊,这个时期买这东西的人才多。最后,没有卖完,只卖了几个小鸡篓和一个篮子,收获还算可以,卖了一二十块钱,这也是他们从家里走出来淘得的第一桶金。回家的时候,还专门给袁国林买了一双鞋,就是当兵的穿的那种绿式鞋。老头穿上试了试,正好合脚,老头很高兴。说着:“志强都没有给我买过鞋,今天穿上侄儿媳妇买咧鞋了。”这个事儿,要是叫老路知道了,不一定又把她气成个啥样呢。
回到家里,志恒正在院子的西半部编织一个小鸡篓,两手冻得都僵硬了。他看见凤兰进院,放下手中的槐条,嘘呵着双手说:“你去弄啥了?俩孩儿多会儿都吵饥了。这不是,才从他奶奶那里吃完出来。你赶紧做点儿饭吃吧,我也饥了。”
看着丈夫冻得发紫的脸,凤兰也有些心疼。她走进屋去,从窗户那里往外喊着:“来屋里暖和暖和再编吧。我赶紧弄点儿热汤,咱俩喝点儿热汤就不冷了。”
窗户外面回过来一句话说:“我不冷。你先做饭吧,你把饭做好了,我这个鸡篓就编成了。”
凤兰搅点儿面糊放在屋里的小桌子上饧着,又去点着火,添进去几碗水,放上篦子,把两个冷冰冰的馍放上熥着。又从屋里拿出来一点儿咸菜,这还是邻居家送来的,放进去一点香油,搅匀了,又急忙到外面去烧火。不一会儿,他俩的饭菜就有了。俩人吃着饭,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志恒向外面一指说:
“条快没有了。咱俩一会儿再去杀一车吧。”
凤兰说:“你不用去了,我自己去吧。你去了净是耽误编篓。我又不会编,我去杀条吧。”
志恒看着凤兰说:“不中吧?那都是沙土地,你拉不动架子车。”
凤兰说:“没事,有放羊咧,有下地干活咧,谁看见不推一把呀。你别管了,我自己去。”
俩人吃完了饭,凤兰简单的把锅碗刷了,就拉上架子车,一个人到东地杀条。刚出村,北风嗖嗖地吹来,她禁不住打了几个寒颤,不由得把脖子往衣服里缩了缩。架子车走到那几处沙土路上,她拉着空车就有些吃力,心里说,一会儿拉一车条回来,我自己肯定拉不动。她站在路上往四周的野地里看了一圈儿,除了北边那几个沙岗,还有南边那道河沟以外,好像没有看见一个放羊的。也没有看见有人拾柴火。她心里说,这人都还在家里过年待客嘛?不会,今天已经是初九了,这一会儿天气冷些,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人们也许都来干活放羊了。她想着,用力拉着那个空架子车,一直向那片紫花槐条地走去。那片条地平时很少去人,路也不是很好走。又加上地上的冻土都已经开始融化,脚下有些湿滑。走到条林东边的时候,她身上已经出了很多汗。她觉得里边湿漉漉的,她往脸上摸了一把,就把衣服的扣子解开,露着半个前胸,开始杀条。杀了一会儿,她往身后瞄了一眼,心里说,今天就我一个人,不能杀太多了,不然的话,拉到半路上打车了,又没有人帮忙,就费大事儿了。这样想着,就开始往车上装。装完了,离开车身看看,还是不够多。想着,再杀一点儿吧,来一次不容易,就又杀了一些。装完了,再看看,还是不够多,就又开始杀条。三番五次的杀着装着,不一会儿,车上的槐条就高高的垒起来了。行了,她用一根绳子从这边扔过去,再过车那边把车条刹住,连着刹了三道,就是无论如何也刹不紧。她一个人的力气,能比得过他们两口子的力气嘛?凑合着走吧,路上也没有坑,想着不会翻车的。一个人,弓着腰,顺着来路,像一只蜗牛一样,吭吭哧哧地用力拉着一车槐条,慢慢地向袁场方向爬行。走了好一阵,浑身都是汗水,这时候,哪里还有寒冬的感觉。她站在原地歇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心里说,才走这么几步路啊,这啥时候才能走到家里呢?她又回过头去,看着回家的那条漫漫长路,心里犯了愁。歇了一会儿,她从心里给自己鼓劲,说着,王凤兰哪王凤兰,拉吧,使劲的拉吧,你不拉没有人能替你。这样一想,她的动力就来了。她走了一阵,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就坐在路边的草地上歇息。她看看那长长的回家路,心里有些后悔,后悔不该自己逞强,不让志恒跟来。歇了一会儿,又给自己打气,鼓励着自己,说着用力拉吧,王凤兰别泄气,越拉离家越近,总会拉回到家里去的。她又像一个蜗牛一样,用力的一步一步地往回拉着。身上的车攀带勒的肩膀火辣辣的疼。她咬着牙坚持着。走到一个拐弯儿处,路面又是一个坡,南高北低,车子一仄歪,上面的绳子本来刹得也松,这一歪,即从上面掉下来一批槐条。她停下脚步,转到北边一看,傻眼了,当时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又抬眼向四周的野地里巡视,除了一些荒草以及远处的沙岗,还有南边的那条人工河堤,其他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她很无助地站起来,把车边把上的绳子解开,把那些弄乱了的槐条拿开,又把车往前拉了几步,这才二次往车上装那散落下来的槐条。装好了,又用绳子刹住,又开始了她的漫漫长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