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在碾盘李的斡旋下,袁家和刘家定于阴历二十六为袁家老二袁志鹏和刘家刘小多举办婚礼。送好儿这天,袁家委托媒人送过去喜帖和一百块钱。刘家嫌少,说袁家的人是抠屁股眼儿嗍指头——小气加恶心。可是,也不能因为这个事儿退婚,就抻抻脖子咽了。殊不知,就这一百块钱,还是借了人家五十块钱呢。刘家到这个时候,全家人都有点儿后悔,后悔不应该答应这门亲事,又都把怨气撒在碾盘李的身上。见面那天,刘小多还发现志鹏有点儿抻头探腰,又没法说,偷相那天,志鹏背着篮子从你眼前走过,你又不是没有看见。这个时候,刘家人才知道了碾盘李让志鹏背着篮子的用意。不过,刘小多心里也有鬼,她嘴上噙着一朵花儿一直没有拿掉,不也是盖住了她嘴上的那道白印儿了么?村里的人都说,这个碾盘李啊,好事儿坏事儿都让他办完了。说啥都晚了。

刘家掌柜的一跺脚,心里说:“中,剃头图凉快,打发一个算一个,我看见这几个妞心里就烦!”

当时同意腊月二十六办事儿。接着,又和碾盘李交换了一下两个村不同的习俗。五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农村的老礼儿多,行礼的时候,不能弄两岔了。冯庄这里说完,又拐回到袁场,来到袁家去说道。说媒这个行当,也没有工资,吃点儿喝点儿也不算亏。有时候,像碾盘李要个草篮,主人家送瓶酒,主人家都是情愿的。现在你去找个媒人试试,不吃你个十摊儿也得吃你八摊儿,临走了再顺走你一箱好酒,外加一条中华烟。当然,现在的孩子们多数不用劳驾媒人,不声不响的,说不准哪一会儿就把带着肚儿的儿媳妇领到家里来了。像碾盘李这样的月下老人,早就成仙驾鹤蓬莱仙岛去了。那里也能养老。不管怎么说,这桩姻缘算是尘埃落定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袁国明把队长袁国林请来当老总。农村逢着这种红事儿,都请来一个管事儿的,叫老总。老总有男有女,特别是白事儿,老总就更多。不过,这里只有一个正老总,袁家儿子娶亲的事,老总是袁国林。老头事儿正,在村里威信高,特别是本族的人,都有几分怕他,那些不孝顺的,偷鸡摸狗的,赌博骗人的,见了他就躲起来了。为啥?叫住你,当街训斥你是小事儿,说不定骂你个狗血喷头,临走了再赠送你个脖儿拐。这次是袁国明去请的,袁国林当时也答应了,就是提出一个条件,不能再叫志恒两口子躲到牲口屋里。这是原则问题,老头不能让步。

“国明,你也就是不拿事儿。你说,志恒家的多勤快多贤惠呀,在队里干活,啥时候都是不惜乎力,冲在前头,这你也见了。谁不夸呀?就这,您家咧还仄愣着膀子找人家的事儿,你说,坏良心不坏?你就不会拿一回事儿?叫我咋说你呀!”说着,用手朝国明戳了几戳。

袁国明自知窝囊,任凭本家堂哥指责。他摇摇头,叹了一声说道:“哥呀,你说,她就是那个脾气,都几十年了,我啥法儿啊!将就着过吧,眼看就到墓坑里了,忍不几天了。”

“也中。”袁国林想想也没有啥好办法,退让一步。“只是,今天这个事儿,必须叫志恒他两口子在家里,再叫去牲口屋,你家这个事儿我不管了。”

袁国明想了想说:“中啊,我回去跟老路说说。不中了叫他两口在厨上帮忙,只当是街坊们去帮忙咧。”

看来,老路事先已经安排好了,这两口子还得躲到牲口屋里去,她是故意和袁国林较劲,也是为了维护她在这个家里的绝对权威。

袁国林说:“你们嫌孩儿穿的烂了,一说就是没有钱,我这里你已经借走多少了?我不要了。只是以后过日子不能光朝那一张嘴上打算,那卤肉、鱼、油馍不吃也中。”

这些道理袁国明何尝不知,只是他说了不算。

这一天,把新媳妇娶回来,直接送到西屋北间。外面开始准备拜天地。准备好了以后,这才把新媳妇叫出来,和志鹏并排站在一起,听男执客喊话。

袁国明和老路并排坐在前边椅子上,准备受头。

新媳妇刘小多,头戴一朵鲜花,今天嘴上没戴。嘴上那道白色的痕迹,已经被胭脂盖住。漫长脸儿,乌发如水,高挑身材,一搦纤腰,白皙的皮肤,圆圆的小屁股,从后边一看,活脱脱一个刚长成的一个小妖精,真真的迷死个人了。说是电影明星有点儿夸张,说是一朵出水芙蓉,说是一个狐狸美人,一点儿都不过分。把门口那些年轻小伙子们眼馋的,吧唧吧唧直咽吐沫。刘小多后头站着袁家一个小兄弟,他看着刘小多这俊俏模样,竟然嫁给了老路的儿子袁志鹏,觉得有点儿可惜。他啧啧着嘴伸手拍拍刘小多的小屁股说:

“这小屁股,小芡兜一样,多得劲哪。”

这一轻浮举动,被刘小多用手一拨拉,骂了一句:“流氓!”

这个时候,啥流氓不流氓的,农村兴这个,头三天不论大小,这叫乱新媳妇。

哈哈哈......一群人大笑起来。还有人在那里高喊:“流氓......”

拜过天地,开始给亲戚长辈磕头,老总拿着提前拟好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念着,念到谁的名字了,这边喊着“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然后,受头的人就十块二十块的往外掏钱。磕头钱是不上礼单的,都是随意表示。不过,有好事者,谁拿的多了,人群里就叫一声“好”。别看这是个吃亏事儿,该磕头的不给磕一个,他大舅他三姨夫的,那是要生气的。这个亏儿是必须得吃的,这也是亲戚的脸面。这个磕头钱是用一个搪瓷盆盛着。磕完了,有人来查。查完了就交给掌柜的。有的家里是归了儿媳妇,有的家里是婆婆收着。跟事前商量的。袁家的磕头礼,肯定是归老路所有。不论是什么钱,只要到了她的手里,那你休想让她再往外拿。那才真叫窑里倒不出柴来。不过,这似乎也能说得过去,办一桩婚事,里里外外也不少花钱,家里本来就底子薄,收一点礼钱,再交给儿媳妇,那这个窟窿有谁来填呢?家里有钱了就不说这个了。这就是各村各家的规矩多有不同的地方。

整个婚宴过去,袁志恒两口子也没能坐上整桌吃上几口,都是一直在做着后勤服务工作。等人们吃完了,他两口子去收拾桌子,剩下的馍菜,捡有用的吃上几口。就这,那个老路还一直像特务盯梢一样盯着大儿媳王凤兰。她从心里烦透了这个媳妇,原因就是她一直找不到这个媳妇的毛病,这始终让她无法释怀,这让她非常气恼。再看大儿媳凤兰,一直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不停地给叔叔大伯亲戚朋友们打着招呼。身上穿的还是平时那一身衣裳,过年了,也没能混上一身新衣裳。晓和和二和两个孩子倒是不错,每人都买了新衣服,脚上还穿上了新鞋。母亲王凤兰,要说心中感到欣慰的,恐怕也就是这一点了。

吃过晚饭以后,袁国明悄悄地对老路说:“我去牲口屋听唱书了,老祁说的七侠五义。牲口屋暖和,太晚了我就不回来睡了。那里烤着一个大树疙瘩,着一夜不灭。”

老路不理,停了半天了,斜了一下老袁说:“你可一辈儿睡到牲口屋吧。”她知道老头是什么意思,三间屋两头住,中间只隔着一道布帘子,老公公不好意思去听北间的响动。

老袁也不说话,夹着个小被子去牲口屋听唱书去了。老袁走在路上就想,我也不能在牲口屋拱一辈子草窝儿,等过了年,找个泥瓦匠,在南间垒个夹山,再安个小门关住,这就听不见北间儿子和儿媳说悄悄话了。更重要是,晚上儿媳起夜了,床前有个尿盆,流量放开了,“刷”地一声巨响,把这边是老公公惊醒,这多叫人难为情啊。老公公也尿憋了,也同样来个流量放大,再被儿媳骂一顿,有鸟不敢尿,时间长了,说不定谁还憋出个毛病来呢。

晚上,剩下老路一个人睡,天冷,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虽说不管北间的动静,不管儿子和儿媳干什么,但是,冬天的被窝可不留情,那冷气,嗖嗖的往里钻。平时有老袁暖脚,老袁一走,女人家又多是虚寒体质,怕冷,她哪里能睡得着。她不停地骂着老袁,骂这个没良心的老头,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寒窑里受罪。北间那两个人呢?年轻,活力旺盛,又是燕尔新婚,满怀激情,浑身上下都是热汗。两个年轻的肉体一沾住边儿,浑身就跟触了电一样。那才是真正的青春活力呢。

全家人都觉得该整治一下这个老女皇了,只是没人敢说。只可惜,老路她有女皇的脾气,却没有女皇的命,老路嘚瑟得像风中的一片黄叶。小北屋的小儿子志平也没有睡着,他自己一个人,想着二哥在那屋搂着老婆刘小多行鱼水之欢,心里别提多烦了。他也是半夜睡不着,在被窝里翻烧饼。他想起来老娘说他的话,“想瞎你咧眼小孩儿”,他就恨得牙根痒痒的。他想着老爹到牲口屋听唱书暖和去了,留下老娘一个人受罪,心里好不得意。他心里说:看谁挨冻。活该!

十冬腊月也有听房的。几个年轻人,那时候的娱乐节目也不多,连个电视都没有,半夜睡不着,又没正事儿干,就趁着人脚静了,偷偷的摸进院里,来到西屋北间的窗户底下,附在窗台上,踮起脚尖往里看。里边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就静静的趴在那里听。主要是听里边新婚的两口子说那些带点儿颜色的话,第二天,好添油加醋的往外面学嘴。有的甚至留下一辈子的话把儿。一般都能听到一两句的,哪有新郎新娘一钻被窝,就二话不说覆大堤一样开始进行的。这不,新婚之夜,袁志鹏和刘小多开始说话儿。

刘小多说:“你干啥咧,流氓!”

袁志鹏说:“我就是流氓,我就是流氓......”

刘小多说:“别,恁妈在那屋听见了。松手呗!流氓!”

......

屋里平静下来,俩人又开始说起悄悄话来。

袁志鹏说:“你不是要去城里改革开放嘛,你咋不去呀?”

刘小多说:“你当是我不敢去咧!我说去城里找活干咧,俺爹俺娘死活不愿意,说我到城里就学匪了,不叫去。还说,我只要敢去,就不准我再进冯庄村。你当是我不敢去咧。我去改革一下,不说开放,就凭我这长相,我就不信了,我找不到一个婆家。”

袁志鹏说:“你没听说嘛,孙悟空本事再大,他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你也逃不出我袁志鹏的手心。你现在成我的人了,我看你还跑不跑了。”

又听见里边刘小多很不耐烦地说:“你老实一点儿呗。疼死我了。早晚都是你咧,你可张啥咧?松开手,说一会儿话。小声点儿,别叫恁妈听见。你也别能,只要你们袁家对我不好,我说不定哪一会儿就跑到城里去了,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看你还有啥法儿。”

忽听袁志鹏很严肃地说:“你到哪儿我跟哪儿。小多,以后,你说啥我都听,你就是咱家咧掌柜咧。我一辈子都听你的话,要不是你嫁给我,我说不定就打光棍了。”

刘小多说:“中,这可是你说咧,你别忘了啊。”

袁志鹏说:“碾盘李说你长得像电影明星,我当是吹咧,原来就是像个电影明星。不过,不过,偷相那天,你为啥嘴里噙个花儿啊?”

刘小多随口问道:“你为啥背个篮哪?”

袁志鹏说:“这都是碾盘李想的好法儿。”

刘小多说:“媒人都是两头骗。”

俩人说了大半夜,南间老路又冷又烦,睡不着觉,气得老想起来骂人。可是,儿子的新婚之夜,她到底也没有骂出声,也是在冰冷的被窝里翻了大半夜的烧饼,在心里骂了大半夜。

第二天起来,那鼻子就开始不通了,还“阿嚏阿嚏”直打喷嚏。看来,老路是被冻感冒了。第二天,老袁从牲口屋里夹着小被子回来,哼着京剧《红灯记》李玉和的一段唱腔:“红灯高挂迎头照,我吆喝一声,磨剪子来戗菜刀......”戗着菜刀就走进院里,脚下的步伐似乎也是台步。他把被子放到儿子志平的屋里,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老头看来是高兴极了,昨天夜晚牲口屋一夜,既听了唱书《三侠五义》,又暖暖和和地睡了个踏实觉;又加上儿子娶亲,大喜事,他精神头十足,看见谁都高兴,看见老母猪都是双眼皮。他正高兴呢,不料,老路从屋里打着喷嚏出来,连打了三个。这下把老袁吓了一跳。他拉着扫帚来到老路跟前问:

“咋了?是不是着凉了?”

老路擦着鼻子,斜楞了一眼老袁,没好气地说:“我快冻死了!跟着你饿不死也得冻死!”

老袁说:“哎呦,不就是这一夜么,也不会冻死人哪!这天也不是很冷啊。我在牲口屋里睡得可香了,一点儿都不冷。还有十几个牲口,都能发热。要不,今儿黑了你跟我去牲口屋听唱书吧,说的是《三侠五义》,咱俩......”

老路没等老袁说完就骂开了:“爬那鳖孙远点儿吧!我才不跟你去闻那臭屎味儿咧。我跟你去,那都是男人家去咧地方,说咧都是恶心人的瞎话儿,我一个老娘们儿,我也去听啊?不去。今个夜里,你也不能去了,回来给我暖脚。你去药铺里给我拿点儿药,我风刮了。”就是感冒了。

老袁赶紧放下扫帚,说着:“中中中,我去给你拿药。”就来到厨屋里,洗了一把脸,到村里的卫生所找假娘们拿药去了。

新媳妇刘小多也早早地起来,到厨房里去做饭去。看来,这个人强命不强的刘小多,也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了。她来到厨房里时,大嫂已经在厨房里开始忙碌。她嘴上的那道白印儿,仍然被口红胭脂啥的盖住,不仔细去看,一点儿痕迹都不露。谁没事儿了趴在人家脸上仔细端详呢?一点儿都不影响刘小多美丽脸庞大放光彩。她和大嫂王凤兰往一起一站,很快就把王凤兰比下去了,论面庞,论个头,刘小多是美人。本来王凤兰就不漂亮,身材也没有小多长得苗条。不过,论在院子里,厨房里,庄稼地里,看谁跑得快,看谁干活麻利,这个刘小多肯定要甘拜下风了。不过,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是靠力气吃饭,有的人是靠脸吃饭,有的人是靠脑子吃饭。还有的人是靠不要脸吃饭,就像那个别的电影明星,为了能当个主演,挨着导演制片地睡,别看这样的行为多令人不齿,往往效果显著,好使。刘小多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如果再往后推二十年出生,估计也就能到城里闯荡一番。就凭她那妙曼的身姿,一搦细腰,漂亮的脸蛋儿,嫁个城里人,攀个高枝,傍个大款,估计也不是难事儿。

一大早,妯娌俩把饭做好,一家人都来吃饭。除了小孩儿和老路在桌子上吃饭,其他的人都是端着个饭碗,手里掐着两个馍,到院子里各自找个地方,不是蹲着就是坐着,吃完了把饭碗往厨屋一撂,拿起家伙下地干活去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是妯娌俩的厨师,刘小多头上顶个白毛巾,坐在灶门口烧火,王凤兰在案板上切菜。农村的饭菜都比较简单,一个大锅,里边放个大篦子,连馍带菜的啥都有了。那才叫一锅烀。搅汤另有一个小锅;不过,两个锅道都是相通的,不用另点火。平时一般是不搅汤的。今天新媳妇刚来,凤兰专门打了一点儿面糊,准备搅汤。这时候,刘小多突然问:

“嫂,你那时候的磕头礼是谁拿着啊?”

凤兰就知道刘小多要问这个事儿。她回答道:“都是交给掌柜咧,我没见一分。”

刘小多听罢不说话了。停了半天了,刘小多说:“你们这里跟俺庄不一样,俺庄咧磕头礼都是交给儿媳妇。礼桌上的交给老伙里,这个都一样。要说我磕头磕来的钱,就得交给我。”刘小多想拉个统一战线,她还不了解王凤兰的品性。

王凤兰说:“都过去了,不提他吧,想多了也没用,净是自己生气。”

刘小多拉着个脸,很不高兴。她提高了点声音说:“我是说这个理儿不顺。”

下面王凤兰再也没有接腔。她知道,老路天天寻她的不是,她为了不和这个婆婆发生正面冲突,尽量躲着老路,哪还敢参与这种是非呢?刘小多初来乍到,她也不知道这个弟媳是个啥脾气,是怎么想的,关于老路的事,关于家庭矛盾的话,她是尽量避开,不去参与,不去多说,更不煽风点火。她自顾不暇,不想再去引火烧身。她也想了,这一大家人,弟兄三个,将来都是要成家的,分家是迟早的事,她想着,尽量在和平的前提下分开,不能闹得不可开交了,再强行分开,伤了兄弟们的感情。平时,她担心街坊邻居们说闲话,她也不想去跟这个婆婆吵吵闹闹,去丢这个人。这是她的美好愿望,是不是能够实现,她心里也没有底儿。

不管怎么说,关于磕头礼的事情,刘小多是攒着一肚子气的。她初来乍到的,暂时还能忍着,至于能够忍到什么时候,那就看老路啥时候动手收拾刘小多了。赶集偷相那次,老路心里就有了数,这个小妞必须收拾一下才会老实。等着收拾那一天来到,估计这个火药桶就燃爆了。刘小多心气儿多高啊,完全不像这个王凤兰媳妇,她嫁过来就是个错误,这决不是她刘小多想要的生活。这个事儿暂且不说。

过了除夕就是大年初一。各家各户都在过新年,条件好些的人家准备的年货充足一些,穷些的人也要想办法过年,不论有没有肉吃,岁月老人都不会让一家人隔在年的这边。改革开放几年了,农村的形势也有了些改变,兴办企业之风,也在农村方兴未艾,农户家里也能从事经营活动。不管是养羊养猪,或者是合伙做生意,或者是搞家庭副业,或者是种植经济作物,都能够挣个零花钱的。袁国明家的情况比较特殊,由于大掌柜的老路好吃好喝好吸,家里基本上没有多少积蓄。儿子志鹏结婚,收了一些礼钱,还有刘小多两口子的磕头礼,都攥在她的手里。她立马就觉得她财大气粗了。这个年过得还算得上比较殷实,起码不用去赊人家的肉了。还有鸡鱼肉蛋,准备的年货还是比较齐全的。小孩子们也都添了新衣服。至于大儿子和小儿子,没有。她有她的打算,都是大人了,又不结婚不当送客的,不需要换新衣服。不换就不换吧,反正大家都习惯了,只要不露肉就很满足了。按照农村的习惯,老路让袁国明蒸了一些扣碗儿,自家吃也好,来客了也好,放在篦子上熥了,端上去就是肉菜。

大年三十包饺子。包好了,一家人吃过,再包几锅排存着,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下饺子吃。吃完了饺子,本家近门儿的晚辈们,挨家挨户的给老人磕头。人没在家,直接磕到当门儿,给遗像磕头,这也算是对长辈的敬重。袁国明带着老大志恒,到本族磕完了头回来,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多钟。这时候,刘小多和王凤兰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过年了,老路特意交代,馏上两个扣碗儿,再炒两个菜。馍是年前蒸的馒头,小麦面,这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

还说老路的事。老路藏在西屋打喷嚏。老袁去大队的药铺里拿了两天的感冒药,让老路吃了,说句话也没能截住流鼻子打喷嚏的症状。快到晌午时,老路感觉瞌睡,本来这治感冒的药就有安眠作用,又加上昨夜没有睡好,瞌睡向她袭来,她躺床上睡了一会儿。老袁从院子里弄来一个火盆儿,找来一些木棍儿树疙瘩,在西屋当门点着了,屋里这才有了些暖气。开始吃饭时,孩子们都在桌子周围等齐了,等着锅里的肉上桌。一家十一口人,一张桌子,根本坐不下。志平端着个碗,拨了些菜,抓了两个馒头,到院子里吃去。老路睡着没有来,不过,她这时候已经醒了。桌子上就留着九口人吃饭。三个小一点儿的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直用筷子去夹那两盘蒸肉,本来就没有多少,一份也就是十几片儿,还用夹第二次啊。只见王凤兰两口子没有顾得吃,只顾看着儿子吃饭。王凤兰还叮嘱着孩子:

“慢点儿慢点儿,别噎着。”

谁知道,屋里的人不愿意了。只听老路打了一声喷嚏“阿嚏!”随后传出来一声怒吼:“志恒,您两口出去!等几个孩儿吃罢你们再来吃。”

志恒没有说话,只是拿着一个馍愣在那里。不知道是出去还是坐着,并拿眼去看着妻子王凤兰。

正愣神间,忽听里边又是一嗓子:“出去没有?快点儿出去,到院里去!”

一家人都愣在那里。志恒两口子仍然没有出去,就在这个时候,老路从屋里出来,站到桌子旁边等着眼说:“我不是说叫您两口出来啊?你们聋了?出去!”

凤兰坐着仍然没动,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婆婆说:“妈,你说这大年下,你叫俺俩出来,外面冷呵呵咧,俺俩也忙了半天了,还没有吃饭,叫俺俩出来,出来上哪儿啊?”

只见老路又是使劲打了一个喷嚏说:“想上哪儿上哪儿,就不叫您俩看着孩儿吃肉。”

凤兰此时也不准备再忍了,她反驳婆婆老路说:“俺俩看着仨孩儿吃肉,俺俩又没有吃,看也不叫看哪?这是过年咧,不兴这吧?”

桌子上坐着的人都站起来到院子里去了。袁国明一声不响地坐着,把头扭到一边去,眼前的筷子放到盘子沿儿上,一言不发。

老路不依不饶的,干脆坐在桌子里边说:“不吃也不叫看,出来不出来?再不出来我把桌掫了。”说着,就要去掀桌子。

孙子晓和看着奶奶的举动,吓得撇着嘴叫着:“奶奶,奶奶,别掀桌子!”

袁志恒坐在旁边,也是一声不响,把头扭到一边儿去。他随他爹,都是女人的下酒菜。

王凤兰说:“俺俩也没有犯啥错,你凭啥把俺俩轰出来呀?!”说话也带着几分火气。看来,这兔子急了也真的会咬人的。

老路把桌子一拍说:“骂那个赖孙逼,我想轰谁轰谁!咋了,你还想上天咧?”

王凤兰站起来说:“你要是看着俺四口不顺眼,把俺四口分出来不就妥了?有话明说,这大年下咧,你这是弄啥咧?平时你找事儿我也就忍了,你看看你,连饭都不叫吃了,你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呀?你当娘的,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哪!”

这就开始战斗了。这也是老路早就想要的结果,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把憋在胸中的怒气往外发泄了。“中,中,王家咧妞,你怪厉害不是,你怪厉害不是,你们四口现在就得给我搬出这个院。我看你也是这个意思,嫌我碍你咧事儿了是不是?你想在这个家里当掌柜咧是不是?我对你说,想瞎你咧狗眼!”

王凤兰说:“妈,咱有事儿说事儿,你别骂人啊!”

老路一拍大腿说:“我就是骂你了你咋着吧!我就是骂你个半夜门儿家咧妞了你咋着吧!今天这年不过了。老袁,你是个鳖呀还是个猪啊,你一声不响你?你去拿个棍,给我打你这个没出息咧儿,打志恒给我!我不敢打.....”说着,就要去揪打志恒和凤兰。

凤兰站起来说:“都骂你自己咧,都是骂你自己咧!”说罢,抹着眼泪出去了。

两个小孩儿也跟在凤兰的一左一右,叫着“妈妈”,可怜巴巴地走到了他们四口住着的小屋里。凤兰进屋以后,“呼通”把门关上了。接着,里边传出来一声哭喊:“哎呦我咧娘啊这可咋过呀......”随后,还有两个孩子的哭声。

这时候,老路也不打喷嚏了,她从西屋骂了出来,一直骂到志恒那两间屋门口,嘴里不停地叫骂着。这个老路还真是会骂,骂得不重样儿,不知道她是从哪个骂人学校里毕业的,都读过多少骂人书,这骂人还真是有功夫。这里就不说了,我也不知道她都骂出多少新名堂,反正都是我看的书本上没有的。她要是成立一个骂人公司,肯定能赚钱。

这时候,志平也躲在屋里不出来,志鹏两口子躲得远远的,老袁坐在屋里没有动弹。院子里就剩老路一个人在蹦着高骂人,拍屁股大跨,满嘴喷沫,就好像一个被拴住的恶狗,看见生人一样。

“妈那个.....你们给我爬出这个院儿,不叫你们在这里住了!你不是想分家啊,我对你说,你们想到哪儿去到哪儿去,分家,分您娘那个逼咧分,!一个粮食籽儿也没有。给我爬出来,今个儿就不能在这里住了......王家的半夜们妞你给我出来......”

这时候,老大袁志恒走过来,说了一句:“走就走,还能饿死谁呀!”说着,推开门,来到屋里,叫出凤兰和两个孩子,转身往街上走去。四口出门往北走,边走边哭,惹得街坊邻居们都出门观看,谁都不敢去劝。大家也都知道,老路这个马蜂窝是不敢捅的,惹恼了她,那个女皇脾气一上来,踩住你家大门,骂你个三天三夜,叫你家大人小孩儿都不敢出门。打他,一是他们家有三个儿子,主要是惧怕这个丧门星。你看,就是这样,好好的,无缘无故的,就开始骂人了。这一家四口往哪里去呢?没有目的的走着,一直走到丁字路口,又往东拐去。大冬天的,孩子冻得小脸儿都是红的,小手也冰凉,眼泪直流。一直走到袁国林家的门口,袁国林正好吃罢饭在门口站着,他看见志恒和凤兰扯着两个孩子,哭着往东走,就上前截住问:

“志恒,大年下咧,这是咋着咧?”

凤兰哭着说:“大伯呀,你看看,晓和他奶风刮了,俺一家人坐在西屋吃饭,她奶奶无缘无故就把我和志恒轰出来,不叫吃饭了。我就是一问,问她为啥把俺俩撵出来,俺不吃还不中啊,这就惹住她了,在家里胡卷乱骂,骂我是王家的半夜门妞,骂我......我是没法学了。这不,又把俺几口轰出来了,不叫在那院住了。呜呜......”说着,四口又站在街上哭起来。

袁国林看着站在街上哭也不是个事儿,就把头一拧说:“都来家里。上哪儿去呀?哪儿也不叫去啦。”说完,带头回到他家的院子里。

袁国林家住在路北,头门是个小门楼,两边是两间平台。院子里有东屋和北屋,西边靠墙是个棚,看着家里的条件比袁国明家的好得多。袁志恒四口跟着袁国林来到东屋坐下。这时候,袁国林家的也急忙过来给孩子递上吃的,就是糖果和瓜子啥的。俩孩子接过东西吃着,暂时止住了哭泣。

坐定以后,凤兰又把这一段时间里,婆婆老路老是寻她的事儿说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那里出了差错。志恒一直是一言不发,低着头,在那里掉眼泪。

这时候,袁国林突然站起来说:“不中,我得去问问她,我就不信,她能在俺袁场一手遮天!”

袁国林家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身上穿的干干净净的,头上梳着个发髻,别着一个银簪,脚上穿着女儿给买的扎花鞋,说话也是先带笑。看来,这家人的笑脸都均到了老太太的脸上了。她看着老头气呼呼的走出去,要找老路评理,就从后头撵出来说:“你别跟她吵,咱也吵不过人家,也骂不过人家,咱也丢不起那人。说不通了就赶紧回来。”说完,又回到屋里,开始劝解袁志恒两口子。“志恒啊,你妈就是麦秸火儿脾气,过了这一会儿就没事儿了。你是她儿子,她再厉害还能把你咋着啊?等一会儿,消消气儿再回去。就是分家也得找个时候。都是气话。”

凤兰也知道,现在不是分家的时候,大过年的,一没吃二没住的,说是饿不死人,大人怎么着都好说,借个生产队的小屋,对乎到过了年也没事。就是这俩孩子很不好办。真正另外去过,这年关里,十冬腊月,冰天雪地的,什么都没有,也很不现实。他们等着袁国林回来,希望能平息这次风波,一切都等过了年再说。

这里所说的老女皇老路,无缘无故的找茬儿,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可能大家都不太相信,会问,哪有这样的人哪?可是,这样的人她还真的有。还不是一个,她厉害得一个村的人都不敢招惹她。谁看见她就躲着走,免得触了霉气。她恼住哪个儿子了,不等两口子起床,掀起被子,光溜溜的打你屁股。你还能把她怎么着吧?你不想和这样的人生气,可是你就是躲不过去。你和这样的人生气,真是连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还是高挂免战牌吧。

不一会儿,老队长,老党员,袁国林,气呼呼地回到家里。半天了才喘过一口气来,他气哼哼地说:“没有见过这样不论理的人!志恒,这也是你上一辈修来的,该你有一个这样的好娘!这样吧,我看了,你们暂时是回不去了,她已经把你们的被子衣裳扔到院里了。志恒,你拉住俺家这个架子车,把你们的东西拉来吧。暂时先住到我们家这一间平台里。平台里放一些东西,把西边这间腾出来,挪到东间,等过了年再说吧。你们家也就是该分家了,十一口人,过了年,志鹏家再一生,就更没地方住了。还是趁着这次生气,把家分了好。”

凤兰两口子听完,又哭了起来。听了国林大伯的话以后,暂时也只有这么办了。接着,志恒凤兰拉上院子里的一辆架子车,回家拉他们结婚时候的衣被,以及洗刷用品,还有几件简单的嫁妆,那都是凤兰娘家陪送的。回到家里时,老路还在西屋骂人。志鹏两口子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志平在屋里也没出来。两个小妞也不见了踪影。老袁也在西屋蹲着,一动也不动,就像是一个雕塑,歪着头,向里边看着。老路不时地往院子里喊一嗓子,骂一句非常难听的话。看来,她这一发火,那感冒似乎被吓回去了。也不打喷嚏了,也不流鼻涕了。嗓音也似以往洪亮起来:“骂那个赖孙......”

这里,志恒两口子把地上的衣被都捡起来,放到架子车上。又从屋里把那些小件的东西,还有孩子们的玩具啥的,装了满满一架子车,凤兰扶着,拉到袁国林家。放到西边那个小平台里以后,又拐回去拉箱子穿衣镜大立柜等家具。连着拉了三趟,这才算把凤兰娘家陪送的东西拉完。拉到这里也没地方放,就靠墙放在过道里。屋里有一张床,四口人就将就着睡在这张床上。他们原来睡的床是结婚的时候袁家做的,没敢拉过来。等天快黑下来的时候,王凤兰想起来一件东西,在墙上挂着,就回去取。到了袁家院子门口,看见袁家老二袁志鹏和刘小多两口,正在往他们住的屋里搬东西。两个小妹妹也过去帮忙,独不见老三志平。凤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这时候,老二志鹏过来小声说:

“大嫂,咱妈叫搬进来的。”

凤兰强忍住那股怒气,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搬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完,扭头走了,连屋里墙上挂着的东西也不要了。她走过去很远,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毕竟是她们两口子住了十来年的房子。她还想到,弟兄们相处十来年,临到关键时候,连一点儿想头都不给留。刚才搬那大衣柜穿衣镜时,没有一个人来帮忙。这一会儿,不到一个小时,这屋里就易了主人,这可真是兄弟情深哪。王凤兰伤透了心。她发誓,这一辈子也不会再踏进这个院子里一步,就是饿死,也要死在外面。她就不信,这好心人就得不到好报。总有一天,她要叫全村人看看,她王凤兰是怎样站起来的;她要叫刘小多看看,她王凤兰是怎样住上新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