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自救直播

张奕默摆好了钢碳。他曾听说,这种离开的方式,比从高处坠落要温和些许。

或许,他只是厌恶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去,所以才想到了直播——直播自己的终结。

悲凉的情绪如潮水般冲刷着他仅存的理智,他只能将这一切化为屏幕上冰冷的文字:

———我买到了安眠药和钢碳。或许,就这么死掉最适合我。

————我想自杀。

————但我很怕痛,割脉应该会痛死。

————以前看别人发自杀微博,还嘲笑他好傻啊,自杀还要直播233333。

————好累,好冷。

————死得真窝囊。我小时候还觉得自己长大一定是个英雄来着23333。

————我走了,希望大家都能够幸福。

————1995年11月14日,我出生在这个城市,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童年的回忆。可只是一些麻木无知、不痛不痒的记忆。我从出生就注定被抛弃,本不该活在这世上,可我挺了这么久……世界上是有爱存在的,只是极端的我无法承受这么多痛苦。事实不会改变,我真的很脆弱。大家,对不起。

————终于还是没用地哭了出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失去那些珍贵的东西,要被最亲近的人抛弃。

————这碳真他娘的脏手。戒烟好久了,刚买了包烟,还是熟悉的味道。

————好冷。

————再也不想醒来了。

他接连发了好多条微博。令他没想到的是,底下的评论,大多竟是冷嘲热讽。

·罗小猫:怎么了怎么了?

·成巫溪南:博主要自杀啊。

·加娄桥上:不会吧?昨天我还听他唱歌来着。

·钢凡游上:依我看,这是一场表演。

·翔空翔:哎呦,又是什么新的流量密码呀?

·雪花白白:你们别这么说,万一人家真的……

·帅泡:想要关注和流量就说嘛,干嘛演这出?

“我见证了400粉到600粉”、“我见证了750粉到1000粉”……类似的评论层出不穷。微博被不断转发,点赞迅速过千。

终于有一条不同的声音出现:

小柳林:不是,你们在干嘛呀!博主要自杀,有没有人性!应该报警啊!

这条评论瞬间遭到了围攻。

·程程哥:哎呦,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吧?

·蔡总:你他妈没看出来这是炒作吗?

·傲娇小渚:哎呦,准备还挺妥当,竟然还有人投票支持。

·你好啊美女:又在这充当圣母?

·凉鞋:怎么不去死啊?死给我们看看,快啊!

·饮酒的猫:就是啊,倒是去死呀。

·我要吃肉肉:博主说到要做到哦,我们都等着你呢。

·乌鸡白凤丸:赶紧啊赶紧啊!

·我便是正义:放心吧,最后肯定会沿着放弃自杀的套路演下去的。

·北方的狼:哦是吗?那我们赶紧催博主去死。

这样的评论有几千条,毫不掩饰地辱骂着他。他的心像被塞进一堆腐烂的东西,恶心,却吐不出来。他手里仿佛拿着一把刀,于是所有人都希望他用刀剖开自己的胸膛,他们想看看血溅出来是什么样子。

内心不是复杂,而是茫然。

他从未如此赤裸地凝视过人群的黑暗,这早已超越了普通恶意的范畴。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素未谋面的人,用最深的恶意诅咒一个陌生人的死亡。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仿佛被锁进一副活棺材,扔进冰冷的海底,感受着海水慢慢灌入口鼻的窒息。

一个人的死,对他们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绝望中,他发出最后一丝挣扎般的呐喊:

————老子不死了行不行!

而这,引来了更猛烈的攻击:

·海淀霸王小痞子:你他妈要是个男的,就直接上吊啊,傻逼!

·银桑阿斯特朗大炮:一中二少年挟持自己称要自杀,被及时赶到的警察击毙。

·每家绘制电器专营店:不行!你死了浪费我这么多流量看你发神经,那我多亏!

·哥有女神:不行!

·糯米妈凯虎牙:闹了半天又不死了?

· Kiher司桑:不行,博王必须死!

·别叫我大王叫我女王大人:你他妈瞎逼逼那么一大堆,你倒是死啊!赶紧死!

·主演37度:哈哈哈哈,装的一手好逼。

·蔷薇没有刺:不行,必须死!

·原是狗:不行,你陪我流量!

·演员不多介绍:啧啧,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哦。

·红尘缘:真他妈矫情。

·事情说三遍:到底死了没啊?

十一月的冬天是冷的,人心也变得冷硬。他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退。

看着评论一条条增多,这位十九岁的少年瞳孔收缩,屏幕的冷光映在他失去神采的脸上。随后,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吞下安眠药,点燃了钢碳。

他们说自杀是懦弱的行为,简直错得离谱。这需要极大的勇气。

————那些叫我快去死的人,你们如愿了。

————大家对不起。看命运吧。

————我会笑着,让你们成为杀人凶手。

药效尚未完全发作,他在想遗言。或许有,或许没有。

他忽然想到那个日漫宅被抄家的文章。

————我死后,这一屋子的手办,看谁需要就给谁吧。没事,不脏,我不会回来找任何人。

想了很久,他决定在最后的时刻,向张佳嘉告白。即使她曾背离他,即使他都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过自己。

@K0Chan266我真的好爱你,对不起,我马上就要消失了。告别了。

他仅存的、最后一丝求生欲,终于被安眠药的药性覆盖,推向沉寂。他用尽力气,发出最后几条微博:

——谢谢你们,我现在意识模糊。

——已经没法自救了,安眠药发作了,完全无力,没有力气拆开胶布。可能真的要死了,意识模糊了。

——炭燃了,安眠药起效了,我还不想死,但是没法自救了。

——已经没有多少空气了。

——我错了,应该逃不掉了。

——到了最后一刻,你却拉黑了我。

视界里的黑暗,像墨滴入清水,一点点晕开,晕开……

在他这座昏暗小屋十几里外的地方,有孩子们在放风筝,风筝飞在蓝天上;有老人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一个女人漫步走着,身旁跟着一只白猫。

不知何处,飘来一首茫然的歌:

“你在哪里?”

“在你身边。”

“你在看什么?”

“看着你啊。”

“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

“一直待在你身边。”

一小时后,李寻欢忙完手头的事,指尖划过屏幕,一条触目惊心的微博猛地撞入眼帘。

是张奕默。

最新一条动态,只有一行字:

————已经没有多少空气了

文字下方,配图是一盆正在燃烧的钢碳,暗红的火光在照片里无声地闪烁。

而评论区,却宛如另一个残酷的世界。密密麻麻的留言,大多都在催促、嘲讽,甚至怂恿。

她难以置信地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头像——她的同行,竟也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轻飘飘地敲下“快去死”之类的字眼。

她手指颤抖着,一条条地反驳,一条条地举报,但那股弥漫的恶意如同沼泽,她的努力只是徒劳。呼吸骤然变得沉重,像破旧的风箱。她立刻给张奕默拨去视频通话——无人接听。

“你疯了吗?!你干嘛要做傻事!”她对着无人回应的手机嘶喊,声音带着哭腔。

她猛地冲下楼。龚刚看着她煞白的脸,疑惑地问:“寻欢,买早餐不用这么急吧?”

李寻欢没有解释,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走!快走啊!”

龚刚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李寻欢跳上车,一路狂飙。昨夜的雨水让道路湿滑,在一个急转中,她重重摔倒在地,裤子划破,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鲜血顿时涌出。

她却感觉不到疼,爬起来继续向前奔跑,任泪水在风中横流。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一定要选择这条路?

她终于冲到张奕默家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房门,巨大的动静引来了隔壁的一位大叔。

“干嘛呢?这么吵!”

“我朋友……他在里面自杀!他快要死了!”李寻欢的声音已经撕裂。

大叔愣住了。龚刚急切地问:“有没有备用钥匙?”

“我怎么可能有!”

“那就只能破门了!”

龚刚和大叔用肩膀一次次撞击那扇看似单薄的木门。时间在每一次撞击的间隙里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世纪。

李寻欢僵在一旁,最恐惧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砰”的一声,门终于被撞开。

浓烈的、不祥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最不愿见到的一幕,还是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

张奕默瘫软在沙发上,身体蜷缩得像一只寻求安全感却最终无依的猫。他身下的火盆,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的余烬。

一瞬间,所有支撑着她的力气被抽空。

“啊——!!!”崩溃的哭喊声冲破喉咙,凄厉地回荡在房间里。

龚刚一个激灵,立刻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了急救电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