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骤雨

张奕默走着,风迎面撞来,像一记无形的耳光,寒冷刺骨,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温度都消磨殆尽。

路旁的梧桐树被狂风撕扯,几欲连根拔起,行人纷纷躲避。天色愈发阴沉,乌云如千军万马般向低空奔涌、汇聚。

云层越积越厚,天空越压越低,顷刻间,天地昏沉,一片黯淡,宛若天公失手打翻了巨幅的墨砚,浓浊的黑暗如贪婪的饕餮,企图将整个世界一口吞噬。

他并不觉得黑暗,只是无边的冷。他也无意归家,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花神庙,走过康庄大桥,走过三号线喧嚣的入口,走过沉默的秦淮河,走过陵园路无尽的梧桐隧道,走过空空荡荡的音乐台,走过东南大学的红砖墙,走过数不清的、无名的小巷与天台。

心底依旧是空茫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早已逝去,直到此刻,他才隐隐触摸到一点残影。

昏沉的天幕下,人群如油画上的色块,影影绰绰,模糊难辨。张奕默望着掠过的飞鸟与浮动的人影,头顶是泛着灰蓝幽光的苍穹

。一滴水珠落在掌心,他抬起头,又一滴砸在额前。

他扯了扯嘴角,有时候,还真得信天气预报。

预谋已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世界瞬间乱作一团,无伞的行人惊惶四窜,车辆加速驶过,溅起冰冷的水花。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占据,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汹涌而出,无法停止。

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不过是没带伞而已?

他转身往回走,在萧瑟凌乱的梧桐树影下,身影缓慢移动。

他控制不住地哭泣,如同一个泪腺受损的病患。空气中的悲哀急切地翻滚、弥漫,将四周压缩成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愁云惨雾直压得人无法呼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捣碎,再硬生生塞回他的胸腔。

他双手掩面,在流动的人群中失声痛哭,此刻,他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脑海中响起一句无端的诘问:“你既不是喰种,也不是人类,那,你是谁?”

“我……是谁啊!”他在心底呐喊。

悲伤分两种:一种让人沉溺于不幸,蜷缩在角落拒绝援手;另一种则如焚毁家园后,从灰烬中看清内心的渴求,继而动手重建。

而他的悲伤,属于后者,却已筹备太久,发酵成了麻木。此刻的爆发,不过是麻木到极致后,最后的一丝震颤。

他想起了父母无休止的日复一日的争吵,想起了奶奶决绝的自杀,想起了罗浩那张充满嘲弄的脸,想起了爷爷躺在停尸房里冰冷的遗体,想起了张佳嘉与刘迟建并肩的身影,想起了李寻欢伏在桌上颤抖的肩膀……

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只得一边失去,一边生存。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人群如潮水般流过、退去、复又涌来。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在雨中痛哭的少年。

他感觉自己一直在流浪,一直想寄托于某朵浪花,而浪花,早已逝去。

最终,他将所有不幸的根源都归结于自己,将所有痛苦都归咎于那个不堪的、失败的自己。

一个罪恶的念头,悄然浮现:

如果就此结束,是不是……就不会再不幸了?

【闪回】

有一年新年,张奕默与父亲张德胜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愤怒。

和许多中国家庭一样,收完红包后,孩子们总要说几句吉祥话或讨喜的恭维。

张奕默机械地走完过场,便想躲回自己的房间——他自觉不善此道,远不如长辈们那般精通人情世故。

然而张德胜对此极为不满:客人来了不主动叫人,叫了也声如蚊蚋。或许是为了维护面子,或许更是因为发现张奕默在他讲话时就转身上楼,挑战了他不可侵犯的“权威”。

在张德胜的逻辑里,“权威”被践踏是危险的征兆——今天敢挑战他,明天就敢作恶。

他始终坚信,忠诚于他的未必是好人,但不忠于他的,必定是祸害。

张奕默正听着耳机,房门被猛地推开。张德胜闯了进来。

“你不会敲门吗?”

“我敲什么门!”张德胜低吼着,上前狠狠掴了儿子一巴掌。

张奕默被打得发蒙,耳机摔在地上,碎裂开来。反应过来后,他脱口而出:“你神经病啊!”

他素来极少骂人,但这不问缘由的一巴掌,任谁也难以承受。

即便面前这个男人与他血脉相连,那一刻的屈辱与愤怒也让他浑身颤抖。

“看看你这房间都他妈是什么东西!买这些垃圾花了老子不少钱吧?!”

张德胜一边咆哮,一边开始打砸。张奕默冲上去阻拦,却被一把推倒在床上,小腿重重撞上床角,疼得他倒抽冷气,却仍想护住自己的东西。

直到张德胜将他最珍爱的玩偶狠狠摔在地上,砸得粉碎——那是李寻欢送的礼物,也未能幸免。

张德胜永远不会明白,一件物品对一个人可能意味着全部。他传递的永远是“我要你这样”,而非“你可以这样”。

凡是他看不顺眼的,皆可毁灭,如同儿时那些被轻易丢弃的、张奕默视若珍宝的物件。

此刻,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是如此陌生、冷漠、绝情,彻底碾碎了他心中最后的防线。

愤怒如野火般席卷了他,淹没了理智。

“滚!!!”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他妈叫你滚!!!”

他抄起手边的木椅,如同面对仇敌般,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张德胜惊险躲开,椅子在墙上炸裂成数片。这惊天动地的声响引来了刘娟和爷爷。

张德胜从未想过儿子会如此叛逆,竟敢向他动手。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儿子理应像驯顺的狗一样摇尾服从,不该有丝毫独立的意志。

他退到门外,对着闻声赶来的刘娟怒吼:“这个家要反了天了?!”

新年的气氛彻底被喧嚣与混乱取代。后来张奕默想,即使没有那次争吵,这个家也会因无数琐事而分崩离析。

这个家庭是可悲的,他从未感受过应有的温暖,也不知一个正常的家究竟是何模样。

现在,该结束了。

“买这个。”

“买来做什么?”医生抬眼问他。

“睡不着,想好好睡一觉。”

医生瞥见他手腕上陈旧的疤痕,沉默片刻,将药开给了他。

之后,他在百货超市买到了钢碳。回到房间,他用胶带仔细封好窗户的每一道缝隙,用湿布堵住门下的空隙。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登录微博,正式开启了这场名为“死亡”的……最终自救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