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话

从郑家大场上经过时,张振安撞见女邻居一边整理衣角,一边从场边茅厕走出来。他立刻想起告密的事。“无耻臭三八!”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凶恶点。

郑佳萍却一脸坏笑,挑衅地直视他,“又死上哪冲去的?”

他忍不住咒骂:“死三八,长舌妇!”他恼恨地踢飞脚下一枚小砖子儿。

郑佳萍嗔目作色,奔扑而近,活像凶鬼恶灵。他领教过女孩掐肉的功夫,将要及身的疼痛叫他浑身一哆嗦。他撒腿就跑。然后他发现,郑佳萍没有追上来,而是徐徐地进了院。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越发悻悻不快。

他翻上石子大路,细细擦除掉了鞋底的湿泥。在村前路口,他看到马医生出来倾倒垃圾,怯怯地叫了声马先生。马医生愉快地应答一声,声调高昂而亲切,显得有那么一点调皮。他一下子觉得心情畅快了些。

小诊所有个垃圾堆,紧贴西山墙,跨连整个斜坡。大体上没有生活垃圾,主要是废弃的医用耗物,有空药盒、大小药瓶、坏掉的输液管与注射器等等。即便是坏注射器也是抢手货,输液管更不用说,玩耍水淹蚂蚁窝或者皮猴洞都是可行的。玩法永不单一,全靠发掘的智慧。有时候,垃圾堆里还藏着更让人感兴趣的好东西。曾经,有个小伙伴在此间捡过五元的钞票。不过,垃圾堆上常年弥漫刺鼻的药水气味,初来乍到的话,总有那么一点不舒服。闻得久了,他甚至有些喜欢这个味道。在垃圾堆上行走,体验别样而有趣。一脚脚踩在上面,践碎小针剂药瓶,发出“嘭呲嘭嚓”的脆响,像在演奏一般。今天,他遇到了好运气,只翻寻一小会儿,便探出一毛钱的硬币。

他将这笔意外飞财攥紧手心,快步离开小诊所。在隔壁村口路边的小商店,他花掉这枚硬币,买下两块泡泡糖。一群小伙伴在前方路口倏闪而过,似有所趋。他有点好奇,尾随过去查看。被他找着时,众小伙伴停留在一户人家院后狭长的空地上。这块空地连接一片平缓的斜坡。斜坡上歪长一棵小树,枝桠很低,极易攀爬。小伙伴们轮流上树,摽着走道一侧树枝,利用自身重量,快速垂落地面。男孩们玩得正高兴,女主人突然出现在道旁猪圈边上。小伙伴们吓得一跳,哄然离去。一行人沿着庄内小径,转过数次弯儿,来到一个异常喧腾的地方。这是村内一汪池塘,面积不算大。在夏天时,小伙伴们游泳其中,与鹅鸭共哗。此时,水塘里余水浅少,凝结一层厚冰,俨然是别种风情的快乐天堂。一大群小伙伴四散在冰面上,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男孩子们相互追逐嬉闹,动作放肆而狂野,有人甚至在冰面一侧凿开小球洞,兴致勃勃地玩戏冰上弹球。女孩们显得较为拘谨,大多挤在一处,一边谨慎探行,一边偷看疯乐的男孩子们。有个男孩大约八九岁,不怀好意地靠近女孩们,用力蹬踏冰面。只听得“咔嚓”一阵脆响,冰面上破绽几道放射状裂口。小伙伴们大呼小叫,慌里慌张地奔逃上岸,更有失足滑跌的。然而,人们意识到这是虚惊一场,乐得是前俯后仰。

他拐进叶家门前狭窄小径,越走越步履沉重。在距叶家墙院不远处,他不敢再往前走了。正犹豫不决间,他的朋友从另一个方向迎面而来。小个子看起来并无大碍,身穿新的灰黑棉袄,敞开衣襟,双手插住裤袋,脚踩木屐,步伐轻快,甚至还在哼唱流行歌曲。“原来,什么事都没有。”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不过,他很快觉得不大对劲。朋友的表现非常奇怪。对方明明已经看到自己,却没有展露他所熟悉的情态,面色轻蔑且充满敌意。他停下欢欣的脚步,扭身四顾。附近除了他自己,并无旁人。叶华强来到自家院前,在石板上磕擦木屐底部泥巴,然后一刻也没有迟疑,大步消失进了院门。他听到铁皮门撞击发出的声响,如遭当头一棒。一股莫名燥热猛烈地爆炸开来,直冲头顶,激得他头皮阵阵刺痒。他呆立片刻,开始扭身往回走。他欲将掌心的糖果甩出去,却没有舍得。离开村庄后,他一屁股坐在道边木桩上,越想越不是滋味。他将两颗泡泡糖剥开,全都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数口,狠狠地吐进了沟壑下。

他回到自个庄上,大群小伙伴正在玩耍“打枪”游戏。敌我双方“激战”酣烈,四下里都是叫喊声及嘴巴发出的“biubiu”声。两个“阵亡”的小伙伴跑了过来,拉住他的肩膀,极力邀请加入己方队伍。敌方阵营的小伙伴不愿对方坐得“大将”,跑过来抢人。他借言肚痛,告别众玩伴,回到家里。哥哥坐在堂屋门前看书,见到弟弟,交代说:“别跟那些孩子乱跑。过一刻儿,我们剃头去。”

哥哥爱去的理发店在西邻的村子,开在石子路南侧一个夯筑而成的小平台上。钻进这间老旧砖瓦房低矮的房门,一股理发店特有的闷湿气味扑鼻冲脑。这家小店面积不大,大概有十来平米,一扫过去,尽在眼底。最显眼的是正中可以旋转的靠背大椅,因经年累月的关系,椅子多处油漆脱落、皮面破损,底座锈迹斑斑。理发师傅是个满脸红光的胖老头子,胸前系扣的围裙看不出原色,恍若一副山水国画。老头虽然肥胖臃肿,嗓音却洪亮有力,手脚也非常麻利。椅子上躺着个秃顶老头,脸上满涂泡沫,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的。大椅正前墙壁悬定工具台,上面堆放理发匠的营生件儿,有剃刀、刮刀、推刀、梳篦、刷子等等,看起来一应俱全。台上靠挂一面大镜子,擦得干干净净,甚至顾客的汗毛也照看得一清二楚。南墙壁上开有一扇小窗,窗外便是大河沟。窗下贴放一张长木椅,上面满满地坐着四五个老头。墙壁几处空闲地儿张贴数张时髦女人印刷照,多有破损或卷了边角的。靠门边上的煤炉烧得正旺,一把表面坑洼的旧手吊壶掇在煤火上滋滋作响。后面贴墙是大半人高的木制脸盆架,隔摞数只严重掉瓷的脸盆,顶部搭挂几条灰不溜秋的毛巾。

老师傅热情地对进门的顾客打招呼,又冲躺在椅上的秃顶老头嚷嚷:“行行呢,老先生?”

秃顶老头模糊不清地应和两声,提醒说:“头不要刮了。”

“晓得呢,秃子哎!”

哥哥问:“还有几个?”

店主人向身后努了努嘴,“呐,都登这块呢!也快,几个光蛋,刮刮就行了!”

秃顶老头睁开眼睛,用力拍打扶手,“告上你头不要刮,不要刮!”

理发师傅几乎是贴住对方耳朵在喊:“晓得喽,聋子哎!那几根毛保证给你留着呢!”

弟弟开口向哥哥讨零花钱,杂货店花花绿绿的柜台给了他动力与勇气。不曾想到,哥哥什么也没问。大学生爽快地掏出一小叠对折钞票,抽出一张递给弟弟。

小商店开在马路斜对面,相距理发店不到五十米。随着新年临近,货架上新添不少玩具。刚才路过时,他便已留意到这点。他不常光顾这家邻村小店,却算是隔壁熟菜店的常客。每当家里有客到访,爸爸常安排儿子充当采购员,前来消费买熟菜。

他快速穿过石子大路,向小商店跑过去。他老远看到小商店高突的货架,不由得加快奔走的步伐。这时,随着一阵轰隆的声响,前方斜坡驶下一辆客运三轮车。大车速度很快,车身左摇右晃,恍若张牙舞爪的怪物。他忌讳这个大家伙,向路侧退避数步。瞥然之间,这个挂满自行车的大怪物带着“咣当、咣当”的声响倏闪而过,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在大约三四十米开外,一个骑车人慢悠悠地踩动自行车,对身后动静充耳不闻。他担心这人不作避让的话,或会罹祸。转而,他暗笑自己杞人忧天。他继续向小商店奔去。突然,身后“哗嗒”一声异响。他惊惧回望,只见骑车人躺倒在地,自行车摔在一旁,车轱辘犹在旋转,而三轮客车竟是绝尘而去。他既害怕又好奇,稍稍靠近事故现场,扶住路边电线杆。不断有人靠上前去,将伤者团团围住。一个大人高声宣布:“刮到了,不轻呢!”伤者自己坐起来,脸上都是血。但很快,他又躺了下去。

哥哥高声呼唤弟弟,将弟弟拉下坡来。弟弟非常兴奋,却也讲不出有条理的话来。哥哥命令:“不要望呆了。”强行将弟弟带回理发店。不一会儿,与车祸有关的消息被带进理发店,包括被害者的身份与伤情,有人拨打了救助的电话。针对此事,人们拉开了话匣子。有人认为三轮客车事故频发,应该被取缔。有人持相反观点,三轮客车方便出行,且这事归县里管,下面根本管不着。有人态度比较中立,两不偏倚。哥哥加入反对者的队伍。

他偷偷地溜了出来。事故现场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参与者大人小孩都有。他想要加入进去,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靠近。

他用哥哥给的款子买下一把新式玩具手枪,几乎是爱不释手。从此以后,家养的鸡猪全都无端罹了灾祸。爸爸领回来一只刚满月的狼狗串子,也未能逃脱被欺负的厄运。小狗冲他摇晃肥短挺翘的小尾巴,吞吐粉嫩的小舌头,但他却忍心朝它开枪,直到它被塑料子弹击中,惨叫着逃开。这样的情况大概发生了两三次。后来,小家伙看到他便往灶膛下钻拱。他不时与小伙伴们聚在一处,玩得是花样百出,弄得是全庄鸡飞狗跳。最终,他不幸惹出一起上门投诉的事端。在玩耍“打枪”游戏时,他差点击伤一个小女孩的眼睛。惩罚是必不可少的。他不仅领受了皮带大餐,还损失了心爱的玩具枪。

在送灶前,家里卖掉三头养肥的大黑猪。爸爸先与收猪人约定上门时间。等三轮卡车如约开到大场上。爸爸揣上一包香烟,邀来邻里的男人们。妈妈打开猪圈,驱赶肥猪,每次只放出一头。每有肥猪突逸而出,男人们便一拥而上,合力将它摁倒,捆绑牢固,用扁担抬至磅秤过重,最后将它解进三轮卡车的车斗。所有肥猪过秤完毕,收猪人拿着账本,自己先计算一遍,再递给男主人核算。两下无误,收猪人数出一小沓钞票,交给男主人。交易至此便算完成了,但收猪人并不着急离开,而是散发一圈香烟,闲聊几句乡里家常,顺带了解庄里熟猪的行情。

在年前一个天气晴好的午后,他随妈妈与哥哥去了一趟县里大市场,购买鞭炮、年糕、窗纸和无字对联,补充日常生活用品,妈妈还为兄弟两人各添一条新裤子。对联买回来以后,他被安排拿去请后庄六老爹填上吉祥祝语。第二天早上,妈妈带他赶了一次乡镇集市,称出生的花生瓜子,割下几斤鲜肉排骨,宰杀一只公鸡,提上几条大鲢鱼。回到家后,妈妈将鲢鱼剖洗并腌制进缸,猪肉、排骨与整鸡一并晾挂在房檐下。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男人们大多歇息下来,时常闲聚一起,每天总有几场无关痛痒的赌局。

大年三十一大早,天色刚麻麻亮,鞭炮声彼起此伏,轰然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鸣奏辞旧迎新的音符。张振安与哥哥吃完早饭,看过一会闲书。在妈妈的招呼下,他钻下地窖,掏出储藏的萝卜与白菜,然后坐在灶膛前添火。哥哥负责粗加工各种食物,以方便作为主厨的妈妈下锅烹制。将及中午,一道道旨流香溢的菜肴陆续出锅,摆满整个方桌。一家人围坐下来,爸爸与哥哥斟满白酒,妈妈也乘兴倒上一小杯。吃完一顿丰盛的午饭,男人们立刻着手屋里屋外的卫生。妈妈磨利菜刀,洗净砧板,割下连肥带瘦的猪肉,端出已经发好的面团。将近傍晚,她刷净小锅,令儿子在灶前帮忙添火。她在锅中放入大块猪油,取来剩下的肉馅,待油温高起,挤出肉团,一粒粒滑进油水。不一会儿,整个小房间里肉香四溢。儿子望眼欲穿,瞅定刚出锅的肉坨,揲着便往嘴里投送,吃上好几个才会餍足作罢。接下来的工作是炒制花生和瓜子,其中瓜子为他所钟爱。晚饭稍微简单一些,大多是剩菜。一家人吃完晚饭,开始张贴窗纸对联,检查家中布置,厕所也不能放过。里里外外找不出任何毛病,所有家庭成员齐坐电视前包饺子。第二天一大早,喧腾的鞭炮声宣告新年伊始。他尚且躺在床上,数个小伙伴们结伴前来拜年,大呼小叫:“磕头来了!”他匆匆吞下两三只肉饺,与小伙伴们一起出门,挨家挨户拜年。主人们穿戴整整齐齐,殷勤逢迎,先道上一两句吉祥话,再往每个人的货袋里放入满满两把的花生瓜子,再带上一两块年糕,有时候还有糖果等稀罕物。如果拜访血缘亲近的人家,小伙伴们还能额外得到一份压岁钱。待遍历一圈归来,每个人的囊袋都胀鼓鼓地装满收获。

从大年初二开始,人们到处走亲访友,吃喝玩乐是必不可少的。欢快的节日氛围持续到初七八以后,渐渐寡淡下来。到这个时候,开学的日子渐渐临近。他不得不收拾放飞的心情,着忙几乎蒙尘的寒假作业。他拿起生疏的笔杆,汲汲地赶上数天,再与郑佳萍相互补差,马马虎虎地做完所有功课。

这天吃完午饭,张振安陪哥哥整理行李,装进哥哥的大背包。妈妈另外准备塑料袋,装上便携的食物。他央求将尚未读完的小说书留下来,哥哥同意了。如往次一样,他负责将哥哥送往县城里的车站。在路上,兄弟两人零碎地交流闲话,还聊到弟弟正在阅读的小说书。书中女主角的丈夫看起来非常优秀,但女主角却选择背叛丈夫,这种行为令他感到费解。

哥哥认可弟弟读书的态度,然后说:“人心看起来很复杂,有时候也很单纯。人是有欲望的,但程度不同。表象产生欲望,欲望驱动行为。不过,小说毕竟是理想化的存在,并非赤裸裸的现实。”

弟弟表示读书动力不足,询问哥哥故事的结局。哥哥告诫弟弟要学会耐下性子,洋洋洒洒地讲说起来:“认真领会思考,发掘价值,收获没有捷径可言。这本书我读了两遍。这么跟你说罢,人有选择并主张自我观点的权力,可以称为个性。别人同样有这个权力,泛化起来可叫做世俗。一旦个性与世俗产生冲突,矛盾就来了。小说的核心就是……这个不作扩展。人们敢于挑战世俗,就得有勇气承受来至别人的作用力。大多时候,世俗的力量非常强大、恶毒、冷酷。对个人来说,这往往难以接受。女人需要承受更多的社会压力,这跟男权的大背景有关系。人人都想追求幸福,这符合人性规律。自身和他人对于主体处境以及衍生矛盾的理解往往就像炎炎夏天门槛内外的两个世界:冰与火。冲突毫无情面可言,也可以理解为某种荒诞。思想徜徉星海,看似自由、广无边界,但其载体不过是只气球。我想说的是,做人不要轻易尝试放纵,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与世俗共舞,也是自全之道。古语说得好:‘君子怀刑’。这个‘刑’当然是广义的。简单点说吧,做人不要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不要轻易尝试特立独行,世俗与偏见是可怕的存在。读书呢,是思想的交流与碰撞,不要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想法。一些好的东西,比如创作技巧,写作文是可以借鉴的。”

他不能完全理解哥哥这番长篇大论,沉默半晌后问哥哥:“大哥,你登学校没谈恋爱啊?”

哥哥以严厉的口吻回应道:“以学业为重,不要三心二意!”

他后悔问出这句话,直到将哥哥送入车站,也不敢主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