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天空转成了深沉的灰暗,教舍前的小广场笼罩在微光当中。张振安与朋友黄晟杰犹在广场边上斗五子棋。本局之前,两人棋逢对手,酣战多场,结果平分秋色。两人都不服气对手,形于辞色,约定一局定胜负。新局开始后,棋手们都表现得非常谨慎,不约而同地选择以守为主。一番交锋下来,棋局竟是拘隘不格,他们不得不阔张棋盘。张振安首先改变策略,寻求主动出击。在一连番攻势下,对手疲于招架。眼看两步后可定输赢,他不禁喜上眉梢。对手却突然丢下手上小枝条,表示天黑不玩了。

“你别玩不起!”他要求对方要么下子,要么认输。

“真看不见了!”肯定是故意的,可恶的家伙竟踩了一脚棋枰。

叶华强从昏暗中走过来,“你两人别跟吃肉的呢!天都要黑透得了,不行我们走家啵!”

“是的呢!”小胖子乐得像个得势小人,屁颠屁颠地跟在朋友身后,一起跑走了。

他怒火烧心,却无可奈何,只得将手中小石块发泄地投向小广场深处投扔,跟上同伴们的脚步。

夜幕初降,寒意峭深。整个校园空荡得像个末日世界,四下里不见一丝光亮、一个人影。成排的校舍无声无息,在曛色中岿然而立,仿佛一只只蓄势待扑的巨大怪物。小树林黑黝黝的一大片,突逼眼前,似有千奇百怪隐匿其间,随时都会伸出细长而狰狞的利爪,擭住弱小可怜的晚归者。

“快些个!”张振安催促挡道的朋友。

“呜--呜--”他的朋友却模仿电视上恐怖片的声音,一边向他伸来如游蛇的手。接着,小矮个突然跳上自行车,笑哈哈地蹬车而去。

朋友三人争抢着离开狭窄的小径,转入校园主干道。细碎的光芒从北面传来,穿过小花圃的花花草草。那是毕业班晚自习的灯火。校门口小卖部房门开敞,白色灯光照晕门前的一块区域。“别给王老师逮到。”男生们相互提醒,加快车速。幸好,没有生出什么波折。

校门与石子路间还有一段距离,大概有七八十米远,由碎石走道相连。此时,小道上却另个行人。可以看出来,这人是个女生,个子很高,头裹毛巾,推着二八大杠。女孩察觉到有人靠近,贴向路侧,止步站定,扭身望了一眼。男生们认了出来,对方正是赵茵茵。

“她好像有事呢。”张振安提醒朋友们。

“嗯呢,你给她背家去。”叶华强嘲笑他。

一行人快速越过女生,接近连接石子路的陡坡。叶华强猛地刹车停下来,一脸坏笑地回望女生。

“你又怎的?”黄晟杰很不满,“走啵,自个眉毛都烧没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华强乐呵呵地推了小胖子一把,“我想起来了,人家不是帮我们扑火的嘛?”

“帮我们人多呢,关键有什么用,不还烧光光的?”

叶华强潇洒地转动半圈自行车,“急吼吼家去就什么,早些个挨捶?”

女生避至走道另一侧,埋头越众欲去。“喂,你!”叶华强出声呼唤,却没获理睬。他逼上前去,横车堵住女生的去路。女孩避突数次,没有成功,但没有开口说话。

“你别好心办坏事。”张振安提醒朋友。

“走嘞!”黄晟杰急声催促。

叶华强嘿嘿发笑,伸手去抓女生的车把。女生却突然发力,强行冲车,只听得“咣当”一声,将堵路男生连人带车撞倒在地。

叶华强像猴子般灵巧地跳起身,奔前几步,抓住女生车后座,近身挤她。赵茵茵被迫闪避,失去了自行车。女孩被吓到了,声带哭腔,“车子还给我!”这是她首次开口。

叶华强威胁说:“破车子,哪个要?气气撂大沟里去!”他又安排:“安哥,你带她!”

向西里许外有个十字路口,集中着七八家小店铺,包括百货店、酒肆、制衣铺和粮油行等等。修车铺是路口最东侧的铺子。学生们常在这里修车。修车师傅是个干瘦但手脚麻利的老头儿。张振安远远看到路口处灯光阑珊,而修车铺那间小砖瓦房昏暗无光,暗料事或不谐。果然,修车铺已经关了门,先到的男生们守在路边。叶华强使力推动紧闭的插板条门,还使力踢了两脚。

女孩指向南去的道路,“我推两步就到家了。”她看起来还有点紧张。

叶华强却没有交付车辆的意思,吓唬女生:“天黑得以后,什么东西就都出来了。”

他的朋友厌恶得直翻白眼,“你好好吓她就什么?”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小个子说,“我家那边有个小孩子,他爸爸带他上亲戚家出礼。他爸爸好呢,晚上也不家去,跑人家看麻将,叫他登亲戚家睡觉。小孩子半夜爬起来,非要家去,人家不让,他就偷偷跑,以为不远嘛。人不就没得了?第二天他家找啊找啊,急死得了,多晚找到的?就登沟里找到一只小鞋子。”

张振安揶揄说:“你说那个小孩子就是你啵。”

“安哥你不相信?你问问胖子。”

小胖子嘟囔说:“你们不走,我先走了。”

叶华强勾住朋友的脖子,吓唬他:“你现在家去正好,你妈才吃过饭,手上有劲,剋人才爽呢!”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暮气残尽,夜色起浓。弦月将清光遍撒大地,远近景物大略可辨。南下道路是较为狭窄的土路。右侧并行一条水渠,较为宽阔,坡坂陡平,渠中尚余残水,两岸凝结薄冰,如两带素练展向幽晦的远方。渠外垄埂分明,田地井然,尽头处灯火点点,正坐落一带大村庄。道路另一侧紧贴干涸的引水沟,沟沿一排颇有年头的柳树,树干姿态狰狞,再外便是一片广阔的田野,极远处隐有光火,那里已属集镇的范围。队伍驶下缓坡,穿过两道石板铺就的小桥,路面稍稍宽绰一些。这时,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汽笛声。张振安曾随朋友下渡口玩耍,却从未乘过渡船。他向车后女生询话,言辞间饱含倾羡之情。女生干巴巴地回应他,惜字如金。

过了片刻,女孩却主动发了话。从她口中得知,张振安得到年级第二名的好成绩,而第一名也未旁落,正是后座的爆料者自己。

前面的黄晟杰听见了,放慢车速靠上来,腆着笑问:“我考多少名啊?”

女生却不清楚小胖子姓甚名谁,待他报出名字,告诉他:“你不在年级前二十名内。”

叶华强拍手说:“胖子你就是个屁,小人物一个,人杰个渣渣!”

他的朋友反嘲:“她认不得我,她认得你啊?”

“哥都帅出地球了,她肯定认得啊!”

“不认得怎么说?”

赵茵茵说:“我认得他。”

叶华强哈哈大笑,“你怎认得我的?”

“你跟我们班一个男生打仗,”女生的声音轻快了许多。

“什么时候,我怎不晓得有这事的?”

“开学时候,登花坛边上,你衣裳好像都拽撕得了。”

“我想起来了,那个胡饕子。”

赵茵茵手指西侧村庄,“他家好像就住那边。”

叶华强说:“这个我晓得,还上他家玩过的,现在孬得喽!”

队伍穿进一个小村庄,再拐过前方丁字路口。赵茵茵提醒说,渡口快要到了。沿向东小道骑行大概百米远,眼前出现可供单车通行的狭窄小径。小径两旁长满过人高的浓密杂草,茎叶随风荡漾,沙沙作响,如吟如泣,一眼看过去,暗影乱晃,似有什么怪物隐匿其间。张振安看在眼里,不敢进去。赵茵茵看出男生的顾虑,表示自己也会害怕。他声称只怕掉沟里去而已。前面的同伴早已进去,身形一闪一闪,转眼失去了踪影。他硬起头皮,钻入小径。小径不仅非常狭窄,还甚是坑洼不平。他死死稳住车头,对准月光扑在东侧草茎上的那条灰白线,双手偶尔触碰弯伸进道的细长草叶,瘙痒难忍,但他不敢抓挠哪怕一下。行到中间某处,车身猛地抖动起来,似是垫到什么东西。人车失去控制,径向草丛一侧倒下去。幽暗中似生出神秘力量,将他往草丛深处吸拽。他全无主张,眼见连人带车即将偃扑草丛中,却被一股大力生生地拽回来。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来自女生的帮助。他低声下气地道了歉。他不敢再骑车了,推着走在前头,女生跟在后面。两人交流了几句闲话,主要谈到几个家住河南的学生,其中一个与张振安是同班同学。不知不觉间,眼前突然一空,两个朋友停在石板通道后等候。

叶华强说:“我准备拿钉耙进去捞人呢!”拍打车后座,邀请女生坐他的车。

赵茵茵听了直摇头,“前面就到了。”

众人沿着羊肠小道,绕过两座逼仄的小土坡,再骑行大概数十米远,眼前豁然开朗,一带宽广河面出现在高坡下,湿暖泥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月亮高挂夜空,如一弯玉钩,晶莹剔透,明净可爱,琼光遍洒;便在这苍穹满覆下,大地显出静缓而温柔的味道,对岸村庄灯火明灭,放佛已与满天繁星融为一体;大河是最具光彩的,河面上水色漫散,一望无尽,稍远处一带银辉碎撒,晶莹闪耀,似有千万银鱼随波踊跃,炫人心目。众人齐聚高坡上,面对大河夜景,不觉心神荡漾,醺醺然如喝醉一般。一串深沉而悠长的气笛声从东边河道方向鸣响。只见弯曲的水道中间缓缓驶来一队货船,先是一只,接着是两只、三只。这些货船头尾相连,至少得有七八艘,仿佛破浪而来的黑色巨蟒。

男生们簇拥着女生与她的自行车,降下高陡的“之”字形河坡。一只渡船傍依岸边。摆渡的是个干瘦老头子,嘴里叼着烟斗,老远便问:“该个怎那么迟的?”其声音嘹亮,中气十足。

赵茵茵回应道:“学校有事的,车链条也坏得了。”

正说着话儿,船队迫近渡口,带着凶猛的气势击水而过,激起一道又一道硕大的浪花。层层波浪相继迫近,连续拍打河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渡船随浪起伏摇晃,像在舞蹈一般。老头稳稳立在船头,吆喝男生们将自行车搬上渡船。

赵茵茵跳上船去,将往里面走,停下脚步,对男生们说:“谢谢你们!”这话字正腔圆,是用普通话说的。

男生们争抢着往回跑。他们爬上陡坡,群船的最后一个船身刚好离开渡口航道。河岸岔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铃铛声,几个骑车人的身影出现在小径拐弯处。渡船并未发现迟到的渡客,已在缓缓离开河岸。男生们大声呼喊,正在离去的货船的马达轰鸣震耳,渡船犹在移动。“嘘--嘘--”叶华强吹响口哨。这起到了作用。

黄晟杰不再参与避难计划,率先离队而去。剩下的朋友俩踏进叶家屋门的时候,电视里刚好响起《新闻联播》开播的音乐声。叶爸爸脸色不大好看,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回里屋去了。叶妈妈端来装有乌黑块状物的海碗,敲在饭桌上,盛来两碗棒面稀饭,再给每人分发一块糖心烙饼。海碗里肉块常起来像是兔肉,却齁得要命,比咸菜还要咸。张振安吃完晚饭,往水缸边舀水喝。他的朋友跟了出来。按事先计划,是时候找家长谈一谈了,但他心里害怕,因而犹豫不决。叶爸爸在里屋大声呼唤儿子,不见回应,声调转厉。叶华强鼓着嘴巴喊:“安哥还登这边呢!”示意朋友进去求情。叶妈妈从锅屋出来,指着儿子狠使眼色,催促客人早点回家。访客慌了神儿,不敢提请留宿事项,怏怏地推车出门。他一步数顾,看到朋友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门内,不争气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央求叶妈妈:“你们不要打小鬏。”叶妈妈交代客人尽快回家,便将院门给关上了。他站在院外,满心怆恻,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院内传出一声可怕的尖叫,仿佛噩梦再现。他逃离了叶家。

妈妈正在院门前张望,这让他十分烦恶。妈妈跟着儿子进门,絮语发问,但并未触及他的逆鳞。他以为家里不知他犯过大错,正要暗松一口气,妈妈忽将话锋一转,问他是不是在学校放火了。慌急之下,他也不敢搭话。母亲在车篓里发现被烧残的割草刀,恼急起来。儿子无可隐瞒,只得实话实说,但严正声明自己未曾参与纵火。“都是他们吃烟吃的,我没吃。”他信誓旦旦,并报告考得不错的期末成绩。妈妈怒色稍缓,告诉他:“你大哥来家了。”

爸爸侧躺床头,似睡非睡。哥哥张振平坐着小板凳,正在剥花生。黑白电视里播放一部古装电视剧,他已看过多遍。他怯生生地上前,叫了一声“大哥”,然后蹲在哥哥身侧,拨弄大盆里的花生。爸爸坐了起来,开口便问放火的事。儿子将对妈妈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强调自己是无辜的。爸爸显然未被说服,因为郑佳萍告诉他,儿子在学校点草放火,给学校房子都点着了。爸爸喝令儿子跪下来。他不敢违拗,跪在地上。哥哥起身慰解父亲。爸爸抽出搭在床头的皮带,打在儿子背上。这下声响不小,但因有厚重棉衣缓冲,实际上并不算疼。不过,他受惊担怕,放声大哭。哥哥拿身体遮挡父亲,妈妈也赶进了屋。他见哥哥使眼色,忙跳起来,逃回房间,跳缩床上,蒙住半个脑袋,伸张耳朵。过了片刻,妈妈走进房间,怀里抱着棉被。他闭目假寐。妈妈推了推儿子,命令朝大床里面移动。他含泪向妈妈倾诉冤苦。妈妈告诉儿子说,你在学校要好好念书,家里苦钱不容易,哥哥念书每年都要花不少钱。诸如此类,她絮叨了好一阵子。最后,他向妈妈坦白校方要求请家长以及赔款等相关事宜。

“明个叫你爸去,”妈妈说,“他停工没得事了。”

他喜欢老棉被压在身上时踏实而暖和的感觉,更喜欢身下这张老旧但稳固的大木床。大床是爷爷奶奶使用过的旧物,算起来少说得有三十四年。有时候,大床就像是一只大船,老棉被便是护舱的船篷。在黑暗无边的夜里,大船儿飘荡在大江大河上。任凭外面暴雨如注,巨浪滔天,船内却是温暖如春、平静安和。没什么好担心的。便在摇摇晃晃间,身体不知不觉地升翔起来。他飞过村庄,越过田野,俯见形形色色的人物,包括罗列的教舍以及如蚂蚁般大小的学生,甚至每个人的表情都可以瞧得一清二楚。紧接着,他整个人扶摇直上,凌入云霄。在一望无际的云海上,他与苍鹰共舞,与飞机一同翱翔。飞机窗户里的光景模糊不清,大约可见人们都在招手微笑呢。突然间,周遭不同寻常起来,巨云翻滚,电闪雷鸣。他一头撞进乌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心中满是恐惧,想要回到大床上,裹紧自己的老棉被。正仓皇乱撞间,眼前出现黑色的巨大墙壁。这面墙壁又平又直,直插云天,仰不可及。他正疑惧观望着,大墙却缓缓倾压下来,带着宏巨的轰鸣声。他想要逃跑,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眼看躲避不过,殃将及身,光耀忽然炫目,像是有人拉开通向光明世界的厚重幕布。

他强忍刺眼的灯光,支起身子,伸手欲够拿闹钟,这才意识到自己改换了床位。哥哥和衣倚靠原本属于他的地方,手里抱着书本,用普通话问他:“你抖什么,又做梦了?”

弟弟问:“几点了?”

哥哥看了看时间,“马上十二点。”

桌上新摞几本厚度大小不一的大书,看起来花花绿绿的。他爬过去随手取一本,书面上画着一个外国贵妇人装束的女人。他认得这是本名著,央求哥哥:“这本借给我看看啵?”

哥哥说:“你如果认为可以看懂,你就拿去看吧!”又用方言催促他:“回去,回去,明个再看,别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