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话
窗外的夜色凝成一块,所有景物都纠结在朦胧的微光里。在灰亮天色的掩映下,小操场尽头处、紧靠围墙的厕所黑漆漆的,像一只潜伏着的巨大怪物。大概在半分钟前,那个讨厌的家伙消失在那里。张振安盯着看了会儿,毫无动静。他有些不安,挺直腰身,抚摸发凉的额头,扭动僵硬的肩膀。
教室前后各悬着一盏六十瓦的电灯,靠前那只灯泡不停闪跳,像是幽灵眈眈凝望的眼睛。窗户玻璃上结出密密麻麻的小水珠,与灯光和应,闪烁微弱的荧亮,只在他额头贴靠的地方留下一摊奇怪的水污。顺子和许梅正在完成黑板报最后的工作。干活的同时,班长们嘴上也未闲着,仿佛天底下的嬉皮话都被他们收刮光了。寒气从敞开的房门侵袭而入,穿透衣裳,直刺肌体。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被关笼中的小鸟。他一把拖过凳子,跪在上面,下巴垫住窗台,食指在玻璃面上胡乱游走。水珠汇成多行,滚滚滑落。眨眼功夫,整块玻璃水色狼藉。他烦躁更甚,索性登上桌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更高位置划写一首绝句。下行的水线如伤心的眼泪,破坏了什篇应有的美感。
透过水迹漫散的玻璃,可见小操场上掠来一个晃动的人影。他知道那是谁,连忙摆出受到打扰的厌恶表情看过去。叶华强一边抖动衣领,一边撞进门来,轻蔑地扫他一眼,径往里面去了。他返回座位,抱起书本,打算预习一段课文,却几乎一个字眼也看不下进去。
老刘头夹着皮包,嘴里叼着香烟,匆匆进门,身后跟着学习委员李素嫣。那个家伙老练地将游戏机推进桌肚,冲班主任投去谄媚的坏笑。老头看出端倪,喝斥道:“你躲那块就什么的?”
小个子抓起摆好的课本,“我那个位置太臭了,登这边看一刻儿书的,”双手撑住两桌,跳进走道,“刘老师,我要打报告!”
“一天到晚,贼心不死!”老刘头猛吸几口香烟,将烟头丢到门外,“你要报告什么?”
叶华强说:“有人不爱护公物,朝桌子上面爬,还跳呢!”
他闻言怒火中烧,欲告发对方偷玩游戏机,但班主任的心思都在黑板报上,并未追究下去。他忍气吞声,打消了这个主意。
夜色浓稠得像一锅熬烂的糖水,飘着甜腻腻的味道。头顶的圆月仿佛一盏暖色调的台灯,满天星光为之黯然。在笔直道路延伸的极目处,依旧不见一个人影。道北村庄灯火点点,数道炊烟袅袅直上。空气似乎暖和了一些。这让他颇觉惬意。转而,他开始玩弄呼出的气息。道道白气氤氲翻滚,捉弄前方并行的班主任与女生们。“他们好像腾云驾雾的仙人呢。”他想。
在前方十字路口,师生们停下车来。按照各自行程,两个女生需北向离队。老刘头却不太放心。叶华强停车在粮油行外搭的棚柱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刘老师哎,你管她们呢,”他抱怨,“她们自己没得腿噢!”
老刘头冲学生点戳手指,“你是是皮又痒了?”
他的学生嘿嘿发笑,“刘老师哎,我早些个家去,上大桥口买冷菜,那家猪头肉好吃,迟一刻儿就没得了!”
老刘头从棉衣内掏出钞票,抽出一张,“给我上小店买烟去!”
叶华强小跑过来,接过钞票,笑问:“有有跑腿费啊?”见老师扬手作势,缩身跳开,“呐,给我也不能要啊!”
待男生跑远了,学习委员小声告诉班主任:“他嘴越来越刁了。”
老刘头表示认可,“这刺头最近不对劲,毛病太多,乘他爸爸还没走,上他家说说去。”
李素嫣将声音压得更低,“他最近老跟街上小痞子混登一起。”
老头闻言警觉起来,“还有这事呢?”
许梅予以证实:“上周末吧,我们登街上买东西看见的。”
“刘老师你忙你的啵!”学习委员将手一指,“不行,这位同志辛苦一下子。”
叶华强拿着烟跑过来,高声说:“老大人你家里稀饭多烧些个!”
李素嫣喝问:“你什么意思?”
叶华强说:“你不要请人家请晚饭?太晚就不要来家了,哪块没得床睡,不行就挤挤啵!”见老师又要拿人,忙将香烟跟零钱一股脑儿扔在地上,跳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老刘头交代数句,上车追随叶华强而去。至此,现场只剩下张振安与两个女生了。
李素嫣故意调侃同桌,娇声说:“刘老师安排的,你晓晓得,你任务很重哦!”
许梅正在推车离开,闻言回身说:“请你少说两句,别人家出力也不落好。”
李素嫣踢了一脚同桌的车轱辘,“看,大美女帮你说话了!你更要好好表现,有老鬼跳出来,不要先颠,挡好了,我们先跑,还晓得啊?”
隔壁班女生说:“你一个人头里先跑,不要带我。”
小个子女生娇起嗓子,“梅子,你对我真好!”
许梅向女伴投去促狭的微笑,“老鬼就欢喜吃腿长能跑的,还有口条长的。”
李素嫣跺脚说:“有人欺负我,你快帮我治治她!”
“我看,要治也要先治你。”
女生调皮地歪了歪脑袋,“我好看又可爱,哪个舍得下手?”
“人家本来好好家去的,非要折腾人家。”
“你不晓得,这人才上路子呢!”
“所以你就下路子,给人家朝沟里带了?”
北向的道路同样铺就碎石,较石子大路要稍窄一些。离开路口村庄后不久,眼前便转出大片的田野。他很少走这条路,印象中不过三四次。放眼望去,大地广袤似无边际,就像一位不苟言笑的素服老妇人,姿态静雅从容而意味深长。天上月华半掩,将淡淡莹光倾撒,盈盈如溢水。斑驳的树影迷离行人们的身形,恍若夜作的写生。空荡的道路向昏暝的远方延伸,覆盖着一张光影织成的地毯。女生们并车而行,或喁喁低语,或窃窃私笑,仿佛归巢的莺燕。
虽夜寒刺骨且饥肠辘辘,他却感到心满意足。他将松垮的耳护摁紧,将破洞的毛线手套夹在指缝。“相比于意义重大的责任,小痛小恙算得了什么?”他心潮澎湃,几乎不能自已。
队伍跨过拱形小石桥,在前方丁字路口停下来。两个女生需在此处分手。李素嫣问怎么办。许梅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李素嫣表示自己一个人害怕。许梅取笑说哪个硬铮铮说不要送的。他鼓起勇气,插话说要不再送送吧。李素嫣拍手说你看人家,觉悟多高呀。许梅说我肚子稀饿的,那我先走了。李素嫣却不让,要求陪同。许梅说你拖那么多人打狼去呀。李素嫣说要是你给老鬼拖去当下酒菜,我不哭死得啦。
一行人转向西行,穿过田野以及院落稀疏的小村庄,再折向南边,跨过一座小桥,再行半里许,停在村口一户人家后窗晕黄的灯光下。李素嫣说都上我家吃过饭再走呀。许梅嗔怪说你快滚吧,我眼不见为净。李素嫣说那我真滚了,你别想我哦,拿车轱辘抵撞男生的车,交代说你给我家梅子看好了,少一根汗毛我都不让的。
剩下的夜行者原路返回。翻过小石桥,女生停下车来,拨开脖颈上围巾,手指向西延伸的幽暗道路,说你家走这边也通吧。这条路确要抄近一些,大概里许外便是李家大堆。他却有些害怕,说我再送送你吧。许梅说天那么晚了,你早些个家去。他坚持说刘老师叫的。女孩没再说什么。
两人重新上路,女生身边的车位空闲下来。他纠结许久,紧蹬几步,与女生并行在一起。这番举动却叫他手心攥满汗水。这时,鼻涕却不合时宜地出来捣乱。他只得伸出冻麻的右手,装着无意地摸擦一把。
女生转头瞥来一眼,说道:“晚上天冷吧?”
“不冷不冷!”他早在想白天干的荒唐事儿,“啊,操...操场那个...对...对不起!”
“也不能都怪你,”女孩稍稍沉默,“刘老师跟我说过了,叫我注意些个影响。我想想也对,不应该说那种话。”
他着急起来,“我...我晓得,我晓得你是好心!”
“你是这样想的?”女生露出释然的表情,明显加快语速,“说实话,我真不喜欢那个人,太皮太差劲了!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是好学生,不要跟那些人混登一起,影响人生前途!我这个话,你不要跟人乱说,自己心里晓得就行。”
“那个...不是我捅出去的!”他恨不得将滚热的心掏出来,“我保证,保证不乱说!”
“人和人相处,矛盾肯定都有,”许梅说,“不管怎说,不能随随便便就上手。暴力解决不掉问题,只有可能激化矛盾,你说是是的?”
“我晓道...嗯呢,我错得了。”
路边闪出几个大小不一的水塘,灰白色的冰面像平扣一面面镜子。他本打算借以重开话题,猛然瞥见斜前方黑色的大片村庄,这让他心里着了火儿。他结结巴巴地恭维说:“你画画...真...真好看!”
“真的?好看吗?”
“你登哪边学的?”
“小学时候班上一个老师,人很好,算是启蒙吧。后来,自己买过几本书,瞎子摸象,瞎描瞎学。”
“你太厉害了!不像我们,除了死学,什么都不会!”
“想学的话,也不难呀!素描有技巧的,首先你要学会画线条----”女孩突然停住,没再继续说下去,“你还是好好学习。我不务正业,不能带坏好孩子。”
“你...你好像跟我们班长蛮熟的?”
“他呀,这个人,怎说呢?油腔滑调,没得什么正行。其实也不好,用着你,嘴跟抹蜜的呢,也舍得下本,用不着你,就开始油了,跟他怄起来,能气死人!我这些话,你听听就行了。”
“不...我不是!唔,有些话...不是我说人家坏话,就是...我们班长有些个小心眼,欢喜赖人家东西!”
“赖人家东西,什么东西?”
“就最近事,借人家橡皮不还,人家朝他要,他还说没借!”
“不可能吧,是是忘得了?”
“不是的!他还跟人家同学上街玩,叫人家请他喝汽水,说下次他请,到现在也没请!那同学前两天还说...”话到这里,他发现女生笑得有些奇怪,顿时窘住了。
“我看你平时玩也蛮凶的,有什么学习经验,透露一下?”
“我没得什么经验...也就随便瞎学的。其实,怎么说呢?我吧,我是这样想的,只有一条,课堂一定要把握好了!老师讲课内容不留疑问,多逆向思考,还有周老师说的,发散思维。老师讲这道题,我只要懂了,就不听了,我自己想有有旁的解法,换一种问法能怎样,再加一个条件能怎样?”他越说越激动,“学习这种事,动脑子事半功倍,不动脑子死学就事倍功半。我们班上有个女的,哎呀,名字我就不说了,天天趴那个地方,吭哧吭哧的,下课也不玩,上课就倒眉磕冲的,成绩差死得了,我看就跟小傻子呢!”
女孩笑问:“哪个女生,我认认得?”
他自觉失言,脸烧得跟炕过一样,“我也...可能...各有各...方法!”
女生的目光竟有那么一点惊奇,“我看你也蛮能讲的,平时真看不出来!”
自行车在进村路边上再次停下来。这是最后一站了。如稍前一样,女生邀请他回家吃完饭再走。他心里明白这是礼节性的客套话,却寻思她是与众不同的。他的犹豫没能逃脱对方的眼睛。女生看起来有些不大自在,说天那么晚了,不行你就不要家去,跟我家小弟一块睡。他反应了过来,慌里慌张地摆手,忘了出声道别,急急上车。等到骑行数十米远,他停车回望。他不无失望地看到,小道空荡得像他的心。
不知从何时开始,田野里聚拢起淡淡的雾气,恍若凭空幻出的虚无异境。乌云几乎完全遮住月亮,星光越发幽暗不明。前方道路迷失在浩深的冥晦中,看起来危机四伏。在一个人的归程伊始,恐惧快速笼住心头。对暗昧的惧怕与生俱来,尤其在独处的时候。从小到大,他听闻过许多与鬼怪有关的故事。大多故事出自小伙伴们口口相传,尤其是大一些的小伙伴。在这方混沌的空间里,似乎总有什么怪物掩藏着、悬浮着、扭曲着,下一秒后便会变化成形,伸出邪恶而丑陋的尖爪,恶狠狠地冲扑出来,撕裂或吞噬无力抗拒的弱小肉体。在这个独行的夜晚,在这条有些陌生的道路上,所有跟黑夜有关的怪异传说都鲜活起来,叫他忍不住去窥望、联想与悸怕。田野里戴草帽的放牛人叼着永不熄灭的烟头,总是侧着身体,叫人看不清楚其面容,却可以略见其猩红的嘴角,他会带着靠近的人们一起消失,尸骨无存;坟堆旁总会出现无人控制也能自我行进的自行车,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人们听到声音会被迷惑,进而被勾入坟墓;河沟里伏着会爬行的小男孩,肥脑壳大眼睛小身体长胳膊,它总是一动也不动,一旦有人经过,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过去,将人们往河水深处拖拽。可怕的景象一个接着一个,层出叠放,活灵活现,附会到眼前的田野、河沟与坟包,顿时无比贴实。黑乎乎的沟壑似乎躲着蓄势待发的怪物,河沟对岸粗壮而扭曲的杨柳后面应有什么异物在蠢蠢蠕动,更远处的坟包后面突然闪过奇特的光亮。他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偷眼去窥望,直到认定那些令人心生疑窦的东西是个幻觉,或是静止不动的,或是应该不会产生直接而迅猛的威胁。忍无可忍时,他会提醒自己所有可怕的异象都是不真实的,妖魔鬼怪是万万不存在的。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无法控制地产生恐惧、强行窥探、联想附会,从而使自己陷于魂不守舍的状态。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拼命地蹬动脚踏,以期尽快通过这段煎熬身心的路程。终于,他靠近前方的村庄,看到荧荧的灯火。想着马上可以拐入熟悉的石子路,他不觉大为宽慰。就在这时,前方道路中间出现一个奇怪的小黑点儿,似在蠕动。他凝神注目,谛看过去,确定黑点正在移动。一股凉气直窜心底。他连忙刹车止住,死死盯住不停摇晃、正在靠近的不明物体。他想要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迈不动步子。他忍不住打起哆嗦,心中充满绝望。他眼睁睁地看着怪物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只觉心脏都要蹦到了嗓子眼,一股暖流在身体中爆炸来开。他分辨出了异物的大略形状。这吓死人的怪东西在夜色下渐渐显清样貌---那是一位晚归的骑车人。骑车人摇摇晃晃地靠近,擦身而过时,嘴里还嘀咕着:“哪家孩子,吓什么人的?”他目视骑车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重新跨上车,再看四周,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长吁一口气,仰望天空,月亮不知何时破云而出,了然高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