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话
某天，爸爸做工回来，慎重地将旧提包放在大桌上。这个奇怪的举动被儿子留意到了，立刻靠上去凑热闹。果然，爸爸从内掏出一个新包装盒子，解出一件新奇玩意。男人的态度十分做作，显得有些笨拙。接着，爸爸难得放下身段，给儿子展示稀罕物的用法。原来，这是一把电动的推刀。怪东西比理发店的手动推刀要大出些许，黑不溜秋的，发动起来嗡嗡直响。妈妈冷眼旁观片刻，显然未被丈夫的诚意所打动，进而怒形于色，喋喋责怪丈夫胡乱花钱。爸爸很不以为然，抗言旧刮须刀老钝不堪再用，早该换个新的。他尝试复述那些华丽的辞藻，比如“先进国优”、“科技创新”、“须发两用”、“结实耐用”等等，结果却是吞吞吐吐，错谬百出。妈妈的态度十分坚决，要求立刻退货。在她看来，这个东西华而不实，完全属于浪费钱财。爸爸犯起倔脾气，像是一头未被驯服的公牛。最终，妈妈拗不过丈夫，被迫接受一个在她看来无比错误的现实。不过，她认为自己对这笔不合理的家庭财务支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此以后，她开始定期检查丈夫的口袋，限定丈夫口袋里的钞票数额，大多数是在丈夫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还时常在丈夫耳边聒噪，提醒他不要再做诸如此类任性且愚蠢的决定。
此后不久，在一个春暖融融的下午，爸爸出礼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时心血来潮，要求给儿子理发。儿子以正在写作业为由，拒绝参加新晋理发匠的入行实验。然而，爸爸堵在房门口，态度十分蛮横。儿子不敢过分忤逆，只得屈从，在堂屋门前坐下来，任由父亲在头上“兴风作浪”。在“享受服务”过程中，儿子数次察觉异常，想要逃离，结果都被摁了回去，直到理发匠宣布“大功告成”。儿子急迫而忐忑地拿起镜子，一看便傻了眼。脑袋上的光景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两侧头发全被剃光，发迹线又平又直，明显向一侧歪斜，发间甚至还掺杂几处裸露的头皮。儿子含住眼泪，卯起性气，纠缠父亲理论。爸爸矢口否认首发作品的失败，认为即便稍有瑕疵，也不是因为手艺生疏，而是儿子调皮乱动所致。醉酒者想要躺下睡一会儿，不堪扰乱，拍出一巴掌，这才将捣乱者成功驱离。
对他来说，这称得上是一场灾难。庄上小伙伴的嘲笑倒也罢了，上学才是究极的考验。新周第一天，他想象过各种逃学的理由，但赴学的心最终占据上风。不管在路上还是校园里，不管人们相识与否，总会有人被他滑稽的发型所吸引，露出惊讶或是讥笑的表情，指指点点，甚至出声嘲讽。某些时候，他感到自己快要崩溃，只想即刻逃回家去，打死不再上学，直到头发恢复正常。不过，他没有勇气这么去做。他只得强行忍受，忍无可忍时，只能冲人发脾气或是流些眼泪罢了。他不敢随意出门，在校时便躲在座位上，在家也不喜出门玩耍。然而，丑态曝光却在所难免，每天上下学以及课间操都是无比煎熬的痛苦时刻。某天，他得知学校将召开学期总结大会。从消息宣布的那刻起，世界末日仿佛便要来临了。深切的焦虑叫他寝食难安。他祈祷连日阴雨，甚至洪水地震，只要阻止大会召开即可。不幸的是，世界一切安堵，大会如期而至。他简直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人头攒动的操场，然后坐下来的。他缩身埋头，想象自己是一只被茧包住的毛毛虫。许梅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他也没敢抬头看上一眼。最可怕的是上台领奖的环节，这本来应是他最为向往的。他希望教导主任读漏他的名字。在反复地执念过后，他几乎信以为真，以为自己是个高明的妖术大师。然而，教导主任还是念到了他的名字。他诚惶诚恐地跳站起来，眼睛只敢看自己的脚尖，一路小跑着上台。一个学生忽然喊道：“嘿，马盖子！”他下意识地投去惊惧的一瞥。那是个男学生，半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紧接着，四周响起如潮水涌动般的奇怪声音，似乎每个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身上，每个人都在发声嘲笑与讥讽他。脑袋仿佛轰然爆炸开来，两腿忍不住打哆嗦，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这次大会以后，他认为自己急需一顶帽子。他将意愿强烈地向妈妈挑明。妈妈却只给儿子翻出家里的旧军棉帽。儿子不喜欢这顶老气的旧帽子，而且时节也不对，要求买个新的。妈妈认为买新帽子完全是浪费钱，而且头发也会很快长出来。儿子纠缠数次，妈妈毫不松口。儿子别无它法，只能这么将就着，在心里盼望时间飞逝。每天起床后，他的首要事项便是对着镜子，拿起剪刀。让他宽慰的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头发确是在缓慢生长，人们也渐渐不再关注他的糟糕发型。
校内主干道两侧众多花坛相隔数米空隙，其间分列多块玻璃栏窗。除了张贴时政报刊，栏窗还会展示师生们的文艺作品，如作文、诗歌、画作以及书法作品等等。当得知新一期展品已更代以后，张振安一刻也坐不住，马不停蹄地赶到橱窗前。他找到了自己的那篇作文。一直以来，他自以为写作天赋不俗，情感抒发细腻，行文天马行空，颇有别具一格、潇洒俊逸的风骨。然而，他的作文如缺少伯乐的骏马，鲜少得到老师们的认可，拿到令人满意的分数。作为优等生，他为此感到愤愤不平。不过，当老刘头难得张开慧眼，宣布他的期末作文被选中作为范文时，他还是喜出望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得到指导意见后，他将作文斟酌修改部分字句，工整地誊写在方格纸上。最终，他的大作顺利出现在窗格里，成为展示品的一部分。
更多的学生逗留在稍远的另一个版块前。他好奇地贴上前去。原来，栏窗展出着师生们的绘画作品。这些作品有花有草，有人有景，风格各异，皆有特色。中间一幅素描吸引了他的注意。此画尺幅不小，画的是一朵盛开的芍药，花朵张扬怒放，其下赘衬几片俏皮叶子，惟妙惟肖，鲜明动人。左下角签有作者名字，正是许梅。铅笔字龙飞凤舞，轻脱劲洒，不类寻常女生的娟秀小字。
隔壁窗格内展览的是师生们的诗歌类作品。他在其中发现了孙培健的新诗。这是一首古体诗，题名为《桃李》，共四句：“李桃初开三月天，素装粉裹映娇颜。嫣妍怒放和风暖，翛然再定前春缘。”他低声诵读一遍，欲吹毛求疵，发现其中有个生僻字，思来想去，不得要领。旁边有个高壮男生嗓门很大，指出了同样的问题。高个子的同伴个头一般，颊上长满麻子。
“别问我，我也认不得！”麻子脸告诉同伴。
高个子嗤笑：“就这本事，还敢天天吹语文比我好？不行就记下来，回去查查字典再装。”
麻脸男生不高兴了，“你怎不记的，记你腚上面？”
他插话说：“洋诗人估计也翻字典的，他能吓人捣怪呢！”
高个子瞪他一眼，“我们班大诗人厉害的，不懂不要说浪话！”
麻脸男生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般，笑得更加暧昧，“这人浪不浪我不晓得，我看你就蛮浪的！”
他欲转身离去，却心有不甘。他再将挑剔的目光投向两行两竖的诗句，逐字轻吟一遍。这下，他发现了问题。他拍手踊跃，一字一顿地朗读出来：“李！素！嫣！”这好比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他一刻也不能忍，马不停蹄地奔回教室通报。
李素嫣见同桌十万火急地撞进来，揶揄说：“头伸多长冲去了，我看能三天不吃饭呢？”
花子笑应道：“一摇一摆蠢旱鸭，一仰一缩臭王八！”
他稍稍平复一下呼吸，大声宣告：“你...快...快看看，洋诗人给你写诗了！”
几个男生闻声鼓噪而去。女生将信将疑，招呼女伴一起，出门前去探看。展示窗前围拢不少观众，刚刚抵校的学生也有驻足打听的。小个子女生瞧见这等情形，吓得不敢上前。不知谁喊了一句：“女主角来了！”随着轰然声起，齐刷刷的目光聚集过来。李素嫣没见过这等阵势，一下子白了脸，跺了跺脚，扭身跑了回去。他看在眼里，意识到自己捅了篓子。他跟在后面回来，看到女生伏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心想：“这下要坏事了。”
“....三角形斜边、直角边与另一个三角形斜边、直角边相等，我们叫它什么？很好。那么，我们来看看这题....”教数学的周老师缓缓转动臃肿的身躯，肥手捏着的教棍在黑板上轻游慢走。这位数学教师授课时习惯将双臂同时上抬再落下，像是正在表演的音乐指挥家。他吞吐的声调字正腔圆，每个字眼都清楚明白，仿佛是在优雅地吟诗。不过，他还有个坏毛病---喜欢拖课。跟往常一样，胖老师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正在拖课，而且已经拖了很久。
这是最后一节课，学生们都在等着放学。在同桌花子的暗中驱使下，叶华强高高地举起了手。周老师投来赞许的目光，抬了抬教棍，示意学生起身说话。
小个子男生雄赳赳地站起来，朗声说：“我就是问问，什么时候下课的！”
此话一出，教室里响起笑声与和应声。周老师看了看表，表示再讲两分钟。然而，足有五分钟过去了，他还在不紧不慢地讲解，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花子在桌下暗踩同桌的脚，疼得后者一个激灵。男生被从瞌睡中惊醒，再次高高举起胳膊。
周老师这才将粉笔塞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里，下面布置作业。”
张振安随众奔出教室，被等在一侧廊柱下的郑佳萍叫住了。“你们班大象真能拖课！”她开口便抱怨。
有个男生边跑边说：“你们想拖还没得呢！”
“噫--”郑佳萍瞠目欲争，但那男生已经跑远了。
除了刚升学那会儿，邻家女孩从未等他放学。这让他十分不解。“你等我就什么的？周老师都望几遍了，脾气不好的，早就斥你了！”
郑佳萍瞪眼说：“我就给他望，还能少块肉呢？”
他不知道这同庄女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想要拨开它的真面目，女孩却总是故作而言它。“她肯定瞒着什么事儿。”他心中隐隐不安。
女孩的脸上写满心事。不问她的话，效果应该要更好些。果然，并行在校内主干道上，郑佳萍主动开了口：“这几天，没没看见门口有什么，好像有几个外边人老登路边晃啊？”
他没发现有异常，但引起了他的警觉。这时，自行车来到引起轰动的栏窗前。他指着橱窗道：“你看看，洋诗人情诗拆得了！”
郑佳萍哼哼了两声，“关你什么事？”
“你不跟洋诗人一个班。怎的，跟他有仇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想的，那两人真有意思！没事就欢喜绑一起，他来找我，我来找他，也不怕人看见。有一次，小矮子头上粘那个卷耳裹子，眼泪哗哗的。我们大诗人也晓得心疼人，给她揪呢！就登前面路口，也好玩的！我当时就想，肯定有什么毛窍！”
“人家两人一个庄上的，从小玩到大，青梅竹马，好朋友嘛，就跟我们两人一样！”
郑佳萍呸了一声，呵斥他：“哪个跟你青梅竹马，硌碜死人！”
郑佳萍毫无征兆地减慢了车速。“他们……完了！”仅在数瞥间，他便什么都明白了。在通向石子大路的道口边，停靠一辆鲜红色的摩托车。两个男青年围绕车旁，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好人。一个身穿紫色皮夹克的男青年堆起笑容，迎靠数步，叫出了郑佳萍的诨名。
在坡下时，他只觉这人有点眼熟，待其说完话，猛然想起这人的来历。男青年诨名叫张二，早已辍学，家里是镇上卖猪肉的，经常开摩托车招摇过市，传言是一个游手好闲、喜惹是非的家伙。他紧张得四肢发硬，不敢停下自行车，更不敢回头望。但他感觉得到，女邻居跟在身后。
到了前方路口，他确认张二没有跟上来，这才松下紧绷的神经。“怎回事啊？”他急切地问。
他想要了解发生了什么。女孩却支支吾吾，不愿作出解释。两人一个强欲问，一个不肯答。不一会儿功夫，气氛快速紧张起来，如暗火烧着草堆。但从女孩气势汹汹的片言只语中，他得以大概梳理出原委。便在不久前的某个周末，郑佳萍和朋友海霞在镇上旱冰场溜冰玩耍，巧遇张二。张二前来搭讪，以学长自居，不仅教两个女孩滑冰技巧，还请客喝了汽水。
他恨得直咬牙，“你喝他倒霉汽水就什么的？”
女孩大着嗓门回应：“你说这话我怎就不爱听的！我要晓得？他高我们两三届子，都是同学，也不好意思说不行。现在肠子都悔青得了！你以为我想跟他插寡？是他找我们的！”
“都这样子了，要要报告老师啊？”
女生闻言声调更高：“说话能能带些个脑子？弄不好，怎弄？就算不那个，不给人家笑？跟这些人扯上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
“那怎弄，告上家里？”
“你想我早些个死，你就说去！”
他不无惊讶地发现，同村女孩样貌已出落得十分出众，不仅人长得肤白好看，身材较同龄人也显高挑些。“就是呢，脾气实在太臭了！”新发现未能改变他对女邻居的基本看法。他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邻居招惹了棘手的麻烦，却打算连累他，逼得他骑虎难下。他不得不耐住性子与她讨论各种应对筹策。郑佳萍提出数种避祸的想法，包括装病休假或是上派出所报案，甚至还想出偷喝稀释农药的主意。他一一予以驳斥，坚持以报告老师为上策。女孩不能决断。快要到家的时候，她提出权宜之计：陪她一起出入，先观察几天再说。他不愿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有什么用？”他气冲冲地反驳。郑佳萍生气起来，骂他一句孬种，甩下了他，率先拐下进村的斜坡。他自知难堪极了，却寻思起来：“还跟我生气？本来跟我就没得关系！我能有什么办法？苦口婆心的，说了你也不听！我也不是派出所的，也不是天王老子，我倒是想的，那些人都抓起来，关牢里吃牢饭去，才都省事呢！你要求人，也好好说话，有你这样硬邦邦对人的？我什么都不是，也不会武功，打不过那些人，给人打死得了，又能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