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不知因为什么,张振安被困在一个奇怪的空间。四周昏暗不明,所见影影绰绰,难辨真切。这似乎是个薄雾弥漫的天气,正在后庄某个地方。不过,他难以确定。

“安子……安子……”有个拖长的声音呼唤他的小名。

他惊惧四顾,却不见一个人影。他心里害怕,加快探寻的脚步。他想要找到回家的路。正走着,前方出现个戴大圆黑帽的黑衣男人,拿鞭子抽打家中大黑狗。大黑狗不断发出哀鸣。黑衣人的面孔幽暗不明,但观其姿态,他可以肯定这是个陌生人。

“他是谁?谁在叫我?黑子不是给药走了?”他紧张得不敢呼吸。

“我一定是在做梦。”

他心中陡然腾起勇气,随手操起木棍,欲找黑衣人理论。黑衣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不管他怎么努力追赶,始终无法跟上其步伐。“真是奇怪。”这像是某个法力强大的妖魔鬼怪为他布下的邪恶陷阱。他想要大声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打算扭身逃跑,却双腿僵硬,怎么也扭不动步子。

“安子……大安子……”

就在惶急无措之时,又一个声音在冥冥中呼唤他的小名,急促但似曾熟悉。这声音由杳晦而清晰,放佛迫在咫尺。他辨听出那是郑佳萍的声音,却不见她的身影。

他不禁“啊”地叫了一声。

他挺身坐了起来。果然,又是恶梦。从记事时开始,噩梦便时常困扰他,或长或短,有时甚至一夜数梦。妈妈说,那是因为肚里有虫,吃点打虫药就好了。他不认为虫子可能造成如此奇怪的影响,而且打虫药也没什么效果。

女孩一边敲打窗户,一边嗤笑他:“倒头魂又给老鬼勾得啦?”

他义正词严地告知对方:“你别敲啦,窗户都坏得了!”

他掀开被子,沁骨的寒气直往被窝钻拱。他摸到系扣床头的吊灯拉绳,“吧嗒”一声,悬挂的电灯泡光亮刺目。

“我要穿衣裳了。”他提醒女邻居。

女孩嘀咕两声,人影从黑暗的窗外忽闪而去。

他缩入温暖而厚重的被窝,相互摩挲双脚,端详气息在晕黄灯光下袅袅翻滚,脑海里浮想联翩。木床靠背的棱角硌得脖子有些生疼。他索性将身体完全退进被窝,嘴巴贴住被子缘边。老棉被的气味有些沉闷,还残留些许樟脑丸的味道。他眯起眼睛,悬吊的电灯泡吸引他的注意。散射的光芒绚烂而迷乱,似远而近,或真又幻,似乎隐含某种奇妙莫测的自然规则。

“你夭折了?薨得了?翘尾巴了?”郑佳萍又在敲击他的房门。

“我穿衣裳呢,催什么催?”他撒了谎,但一点也不觉得惭愧。

“你穿衣裳能穿一年?”女孩指出了重点,“小鬏哎,请你麻溜些个,我们要迟到了!”

屋外寒气凛冽,星光满天,一弯弦月斜挂偏西天空,小院地面被划开一道线,其中一半包括偏屋都是亮堂堂的。几头家养的黑猪闻到食物的味道,叫声尖细嘹亮,好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他手焐因猛然受冻而刺疼的耳朵,打算教训那惹人讨厌的蠢猪。后院门外窸窣有声,一个怪影从墙隅闪进来,穿过正屋与锅屋间的幽暗甬道,快步向他逼近。他心头一紧,犹豫着是否逃跑。“怪物”来到月光下,显出大概样貌,正是郑佳萍。

女孩将包裹头上的浅色头巾稍稍扒开,“你家厕所非弄后面,吓死得了!”

他张牙舞爪,冲对方一跳。女孩惊得后退数步,又冲上来踢他。他早有准备,轻轻松松便闪开了。

妈妈正在水雾缭绕的灶台前忙碌,使力搅拌大锅烧煮的山芋。狭小的空间里满是混合水气的熟山芋的香味。他一屁股坐上灶膛前小板凳,抄起火叉往灶膛深处拨弄数下,添上两把稻草。然后,他将两只红肿皴裂的伤手伸进火热的灶膛口。

妈妈提醒儿子:“不要添火了。”

她一边为儿子装炒饭一边数落他,不忘抬举正面教材。被夸赞的家伙听见了,在外面咯咯偷笑。妈妈的絮叨属于老生常谈,他早已司空见惯。他瞥了一眼锅台上泛着油光的炒饭,脑袋里蹦出一个成语:“千篇一律”。妈妈从筷笼里抽出两根筷子,扑在灶台上。“快来胀!”她说。儿子却曲身猱进,绕过妈妈腰侧,从翻滚热浪和水泡的大锅捏出一只半露可取的山芋,急往门外跑。

妈妈的声音追了出来:“你孬好扒些个,不要到时又饿!”

“饿死算!”他凶狠而愉快地回应。

他悄悄地推车离开,没有通知正与母亲扯家常、说他坏话的女孩。等他穿过院前大场,翻上石子大路,女孩愤怒与惊怪的声音才在小院内炸响。

时间还是清晨,天边只见一片低沉的青灰色。道上几乎不见行人,偶尔迎面一到两个,反而增添不安的气氛。石子大路是乡镇通往县城的主干道,中间路面粗硬,颠簸难行,边沿积尘平坦的地面才是适宜的。两侧河渠都已干涸。北侧是条引水渠,较为窄浅,外贴通向田间地头的小径。小径外便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道路南侧河沟非常阔深,坡道平缓,夏日里长满芦苇。再外亦是田野,一带轮廓清晰、灯火点点的黑色村庄横在里许外。两排树木全都光秃秃的,一直向昏冥的远方延伸,像极一只只姿态狰狞的丑恶怪物。在这方空寂幽寒的天地间,总会隐伏些许黑暗而奇怪的生物,侵袭趁早出行的人们。这些怪物钟爱月光不及的阴暗角落,比如大河沟的旮旯处、杂草丛生的芜莽或是某棵形状狰狞的大树背后。它们炯炯地窥探着,汲汲地等待着,一旦人们稍不留神,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扑过来。

行不到两里路,道路扎进一片集中土坟的地域。传言,此地时有鬼怪出没。河沟南岸坟包尤其繁多,有的冒尖在河沟边沿,有的高扣在田野,杂乱岿然,突兀而吓人。便在不久前,郑佳萍经过时曾遭遇游荡的鬼火。从此,她不再敢一个人出门上学。

“小萍子……”张振安故意憋起嗓音,呼唤他的女邻居。这小伎俩一点也谈不上高明,以前他曾多次耍用过。

女孩阴恻恻地回头看他,伸手一指,“看看,后面什么东西?”

他只觉后背嗖嗖地腾起阵阵凉气,不敢回头去看,猛踩脚踏,奋力而逃。

“你慢些个!我开玩笑的。”女孩赶得急促,出声央求他。

他却是不管,只是使气蹬车,直到自行车钻入前方大片村庄。

“哪个叫你吓我的?”他告知女孩。

对方却拒绝搭理他,超车而去。

道路两侧都是人家,黑色房屋连成一条条的,远近皆有灯火,不少烟囱炊烟袅袅。这是个大庄子,住着上百户人家。一条灌溉大渠穿庄而过。这条大渠北贯多个村庄,向南则通抵盐运大河。因为大河的关系,这条大渠常年有水,不曾干涸过。渠上横架拱形大石桥,颇为雄健,建成于七八十年代,是村里最有模样的建筑之一。

他使力翻越大石桥高陡的坡坂,冷不防被人从后顶撞一下,震得他差点摔倒。他刚要开骂,却听到对方洋洋得意的笑声。火气顿时消得无影无踪,他跟着笑了起来。

肇事者是个干瘦的矮个子男生,初看像个小学生。此人梳着时下流行的大中分,单肩直挎书包,棉衣拉链顶到肚皮,胯下是新款的男式变速车。因为身矮腿短,他需要扭动屁股才能驾驭这辆好车。小个子名叫叶华强,与张振安既是同桌,也是玩得来的朋友。

郑佳萍停在桥顶,恶声说:“给我造死撞呢!”

小个子男生潇洒地甩动头发,应道:“才几天没上你家看看你,你怎就这样子的?”

一辆摩托车开着晃眼的大灯,轰隆隆地疾驰而近。三人贴到桥边,避让这气势汹汹的大家伙。摩托车卷起一阵冷风,越过众人,带着轰鸣声远去。

“都认得吧?张二!”叶华强表情讶然,仿佛听说有人不知道四大发明,“他家街上开摊子卖猪肉,多大摊子,苦钱多的哦,吓死人钱!”

大石桥桥东连排几家小商铺,有卖杂货的,有理发店,有卖粮油的,还有一家机面坊。经过几间暗灰笼罩下的店铺,便是一座横跨引水渠上的平板小石桥。

一团黑色异物从前方十字路口的大堆飞窜而出,从刚刚踏上平板桥的学生们身前快速飘过。

“哇,什么东西?”少年们被吓到了,刹车驻足观看。

在朦胧的微光中,他们发现怪物仅是一条体型不大的土狗。畜生惊着了人,却一点也不害怕,停在不远处,扭身回望。

郑佳萍有些担心,“是是野狗哦?会会咬人?你们快拿几个石子子,吓吓它!”

叶华强发出“嗾”地一声。土狗摇了摇尾巴,飞奔而去。

叶华强问朋友:“手里拿什么东西?”

“早上才烀山芋,想吃?拿去。”

“正好,我早饭还没吃呢!”小个子毫不客气地将半只山芋掏在手里。

正准备继续上路,大堆南边有个女声惊叫了一下。隐约可见,三四十米开外有辆自行车歪倒在大堆上。渠东庄上住着个同年级女生。郑佳萍喊了一声,对方并未应答。她要求男生们同去探问。男生们却嘻嘻哈哈,不愿动步。郑佳萍跺了跺脚,一个人去了。不一会儿,两个女孩一起回到路口。从该渠东女生嘴里得知,肇事者应是那只土狗。

“狗啃泥巴呢!”叶华强取笑同村女孩。

女生听了很不高兴,“你是是皮痒了?”她想要抓住他。

小个子男生灵巧地闪身,大跳上车,一溜烟地逃走了。

“女的都是犯嫌东西!”张振安追上朋友后,他的朋友告诉他。

“是的呢!”对此,他表示深有体会。

沿途遇到其他男生,他们愉快地相并成队。赶到校园时,天空已然大变模样。红通通的霞光突破天际,从集市方向照射过来,人们的脸部轮廓清晰可见,不过都像是抹上了暗红色的酱料。月亮更加偏西,透明如玉钩,隐约可见,满天星星消失得无影无踪。上学的学生们如归巢的蜜蜂般,从数个大小路口涌向校门。管门的王老师如往常一样贴住校门内侧,背着双手,模样威严,令人敬畏。

叶华强将书本一一掏出来,胡乱扔在桌上。“我作业本又撂家去了。”他故作正经,却一脸贼兮兮地的。

他的朋友尚未接话,后面有个声音抢着说:“你魂怎不撂家去的?”

说话者名叫黄晟杰,是个圆嘟嘟的小胖子,桌位在斜对面不远处。叶华强将两只小细眼一瞪,摩拳擦掌,直冲过去,一把勾住挑衅者的脖子。

学习委员李素嫣从前门进来,皱起眉头。张振安见了,提醒她:“你不管管去啊?”

“别打了!”小矮个女生大声命令,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花子是李素嫣的同桌,支着下颌,笑吟吟地说:“这人纯羊儿疯,不弄些个动静,能好意思说该个过过了?”

李素嫣脚踢后桌桌腿,说:“你拉拉去呢!给刘老师看见了,肯定又要倒霉。”

张振安缩起肩膀,嘟囔说:“我才不去呢!”

在他心里,早在嘀咕一桩旧案。大概在一个月前,他与叶华强、黄晟杰相约李庄大堆刮水捉鱼。黄晟杰家在附近,也是活动的组织者。河水刚刚消至一半,黄妈妈找上门来。小胖子被拉红耳朵,哭喊得跟杀猪似的。在离开前,他还带走了抓到的几条鱼。变故减少劳动力,剩下两人不得不更加卖力地干活。眼见天色将晚,余水即将空竭,水坝却决倒了。意外导致的结果很惨重,他们几乎颗粒无收,懊恨而归。

张振安了解朋友的脾气,因此不敢随便上手。有的男生看出了端倪,强行将两人拉劝开来。

叶华强边喘气边说:“你蛮行的,再玩玩呢!”

他的对手跌坐在座位上,不敢应腔。叶华强化作凯旋的将军,神气洋洋起来。他回到桌位,拍打学习委员的肩膀。

“喂,我有话通知你!”他说。

学习委员皮笑肉不笑,手里抓紧铅笔,“你想作死还是怎的?”

叶华强理直气壮地宣布:“我就通知你一声,作业本撂家去了。”

女孩斜着眼睛,“你就告上我,到底做没做?”

叶华强嘿嘿直笑:“还是老大你晓得我的!”

一群男生拥凑教室后门口,玩耍“挤油”游戏。游戏者们一个紧挨一个,奋力向墙角靠挤,情状激烈,喧笑震耳。

一个被挤出的男生颇具警觉的心思,扒着门边向门外窥探,压着嗓音说:“快,老刘头来了!”

玩乐的少年们如惊鸟四散。在班主任进门前,他们全都稳稳当当地坐回位置,煞有介事地抱起书本。

班主任老刘头腋窝下夹着试卷,教棍插在里面,一只手端着水杯,步伐稳健地踏上讲台。老教师五十来岁的年纪,身体瘦削,稍微驼背,头发斑白,鼻梁上搭挂老花眼镜。老头儿放下教材,脑袋微垂,一双犀利的眼睛透过镜片上方扫视教室。他叫止装模作样的朗读,点出十来个名字,一边敲击桌子,一边喝骂:“你看看,你看看,一脸狗尿!”

班主任摊开试卷,开始发放卷子。第一个被点名的学生正是叶华强。教室里响起笑声。这成绩倒数的差生正是罚站者之一,闻声向取笑者们瞪眼使狠。老刘头喝令学生上得讲台,扯住耳朵,一边抖动试卷,一边嘲讽说:“又是第一,你很稳定呐!”

他的学生像只温顺的懒猫,脑袋随手劲东摇西晃,脖颈化作没有筋骨的面条。

“下次能能这样?”语文老师问。

学生答曰:“不能。”

“下次能能考好?”

“不能……能,能!”

“你不要给我嘴能,要不是看你数学有进步,看我不给你狗腿磕折得了!你上次怎跟我保证的?”

刚离开讲台,叶华强便向挑衅他的男生挤眉弄眼。这一小动作没能躲过班主任的火眼金睛。老头勃然大怒,罚令两个学生站到后排听课。

老刘头点名批评了一些学生。他认为正是这些嫡系子弟的糟糕表现,才使得本班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上好几分。两个班级都是老刘头带的课。老刘头重点表扬隔壁班的许梅,这个女学生得到一个几乎是满分的好成绩。

张振安被点了名,开始心里不服气。他认为县中的试卷太偏太难,才是自己表现欠佳的原因。他的分数在班里位列前茅,相比起来也不算难看。然而,当听闻那个不可思议的高分后,他再看试卷眉头红通通的两位数,便显得极为刺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