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阳光白得晃眼,但天气依旧冷得要命。没有一丝的风,到处都是凛凛的寒霜。学生们却是热情高涨,四散在教舍前空地玩耍,有踢毽子的,有跳绳的,有丢沙包的,也有嬉闹追逐的,无处不洋溢可融霜雪的欢乐气氛。
一群男生缩靠在围墙与砖堆形成的夹角内,边晒太阳边侃天说地。
“你别鬼嘘!”一个男生对本校的正面评价嗤之以鼻,“还名列前茅,我看倒数!”
“是的呢!”人群中发出哄笑声。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张振安相信没有比桑中更好的学校。大概是上完三年级的夏天,他有幸随队入校参观。这所学校比他就读的小学大上至少五六倍,不仅做到将教学区与生活区分开,还拥有大操场及小操场、窗明几净的实验室、多个大小花园以及飘散肉香的食堂,校内甚至还有一片小树林。当顺利完成升学,他成为了桑中的一份子。在一段时间内,他曾为此为荣。直到今年中秋节,他与同学们出门游玩,路过隔壁镇徐中,从围墙外窥见该校的光景。徐中不仅看起来更为广大,到处都是水泥地坪,还有气派的三层教学楼及造型奇特的户外运动器材。这让他开了眼界,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不过,本校也并非毫无特点,至少地理位置还算不赖。校园贴靠乡镇通往县城的主干道边上,离县城仅有二十里路,距乡镇集市更近,步行仅需十分钟左右。
“倒头学校,别吹了,玩!”一个宽下巴、小细眼的男生说。
男孩们相互开始怂恿爬墙头。那小细眼男生借用砖堆,手脚并施,缘升而上,先拔头筹。他挺起肚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点江山,好不得意。叶华强闻声赶来,第二个登上墙头。嗷嗷众口下,再有两个男生攀爬上去。
叶华强将手一招,“安哥,别望呆,上来玩!”
他的朋友缩肩摆手,直往后退。观众们不肯相让,乘机起哄起来。好事者以众诓一,造就声势,更有人怪里怪气,说出来的全是恶心人的难听话。被挑衅者上了当,带着怨怒接近砖堆,心挫气败,暗自后悔,然而势已骑虎,只得曲意相从。
等到高立墙头上,他俯视脚下众人,再展目四顾,顿时豪气翻腾,暗呼痛快。从小广场至校园主干道花坛边上,人们全都变小了些,举手投足尽收眼底,透过花坛侧柏间隙,教师办公室的动静亦尽在掌握。围墙外却是另外一番光景。一条便捷的上学小道贴住墙根,在稍北处折出九十度弯角,穿过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延伸向数百米外被阳光抹亮的村庄。
在一片欢乐的和应声中,墙头上的少年们越发恣躁起来,相互挑逗嬉戏,竞摆夸张姿势,捉弄被晨光投射在墙外的怪长身影。
“差不多,够了。”张振安正要翻身下去,却被人从后拦腰箍起,双脚腾空,吓得他尖声大叫。恶作剧者不是别人,正是叶华强。
“走啊,走啊!”在朋友的推挤下,他顺着墙头往南边走。围墙旁杨树枝头光秃无叶,却有不少枝杈伸展近前。朋友俩各扳折一两根短枝,充当刀剑,一边嘴中呵叱,一边左右劈砍,仿佛已是飞檐走壁的英雄侠客。他忘却受胁者的身份,与朋友比试“刀剑”,不觉抵到南墙角厕所边上。直到两个女生从下面厕所走出,黑下脸急急离去,这才找回乐飞的魂儿。
两人回到原处,同学们已发明出新的互动游戏。上面的人们拔出墙头零星枯草,模仿飞机投弹的声音,向下面人群中投掷。下面的受袭者们不甘示弱,纷纷向上面投扔小石子。
“喂,你们就什么的?”一个愤怒的女声打断男生们玩乐的兴致。
三个女生并肩而近。中间女生个子中等,身材细瘦,面相清秀,小脸却绷得紧紧的,凛凛然生出肃杀威势。说话的正是她。此人乃是隔壁班班长许梅,刚刚被老刘头狠狠表扬过。
“完了!”张振安慌了神儿。
叶华强一把将他拉住,“怕她什么?”
他甩开束缚,匆忙跳下砖堆。不料中途竟出了意外,一只脚卡在砖缝里。他猛一使力,脚顺利脱身,棉鞋却纹丝不动。观众们哄堂大笑。他羞红脸,连拽带晃,将鞋子拔出,得以逃回地面。
学生干部的手指点来点去,再有两个男生迫于威势,翻身下墙。小细眼男生也是隔壁班的。当班长威胁告知班主任时,这家伙居然噘嘴翻眼,昂起黑啾啾的小脸,拒不就范。转而,在观众的惊呼声中,他向墙壁外侧跳下去。人们为他惴惴不安,他却在墙外放肆地笑出声来。接着,莽撞者踩出一小串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快速跑远了。
这时,墙头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淹留者。“你怎还不下来的?”女生问。
被问者喝道:“我也不是你们班的。我就不下去,你能怎的?”
另一个女生说:“你快下来,你不下来就倒霉了。”
“我就不下去,关你屁事!”
女生红了脸,威胁道:“我们要告上你们刘老师!”
“你敢!”叶华强拔折墙头草茎,衔在嘴里,叉开双脚,扭动屁股,作戏马状。这博得男生群中的喝彩声。
第三个女生拿嘴巴贴住许梅耳朵,情状像窃窃私语,声音却不小。“跟这种人还有什么说头的?”这女生名叫莉莉,体型尤其瘦小,跟许梅是同桌关系。
“走,告上他们刘老师去。”说罢,许梅带头离开。
见女生们果然朝教师办公室而去,叶华强慌了神儿,从围墙外侧滑下去。
周老虎忙完手头工作,给自己泡一杯茶,悠闲吸啜几口,拿起桌上报纸,熟练地抖了一抖。周老虎当然不是真老虎,他是年级主任。此人三十来岁的年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要说长相有什么特点,就是大鼻子又塌又平,像只煎坏的鸡蛋。在平日里,年级主任总是一副器宇轩昂、雄姿英发的派头,针对不同层次的人群,总会恰如其分地调整身体与面部姿态。当遇见上级领导时,他的腰身是弯曲的,笑容是真诚实在的;对待同事们,他的身板便恢复笔直了,脑袋与眼光协同上扬,大体上算是客气的;而待到他的学生们,则不可同日而语,其变形能力可谓登峰造极。在一般情况下,学生们在他眼里就是空气。一旦学生犯有不逮,他将立刻完成形态转化,好似地狱钻出的魔鬼,随时张开血盆大口,将人活活生吞下去。其处罚手段花样百出,男女都不会放过。不过,女生一般稍加优待,力度要轻上一点。他偶尔还会发扬民主,令受罚者自主选择受罚类型,有“文”与“武”的区分。所谓“文”,便是站旗杆、蹲花坛等轻体力项目,时间持续往往较长;所谓“武”,相对要粗暴些,有棍子敲腿、顶砖头跑步等条项,时间要短一些。学生们遇之股栗,私下奉上“周老虎”的雅号。
周老虎放下报纸,再次端起茶杯,半途停住不动,阴沉的目光在委缩桌前的一排学生的脸上扫来扫去。
“这个你班上三好学生嘛!”周老虎指了指其中一个学生。
前桌的老刘头正在备课,闻言回扫一眼,应道:“估计哪个撺掇的。”
周老虎招手令学生靠近自己,突然将拳头捶在桌上,吓得学生猛打一个激灵。“学校三令五申,那个墙头不给爬,不给爬!你一个个狗胆不小!啊,掉下来跌死得了,哪个负责?啊!看看那个墙头,给你一个个扒的,跟狗啃的呢!”拍打学生后脑勺,“念你初犯,饶你一次,既往不咎!我告上你,不要给我再逮到!”
这个学生正是张振安。他被特赦了,似乎应该高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闷闷不乐,来到教舍走廊下。窗内有人大吼一声,紧接着便是“啪”地大响。他被吓坏了,一直逃到教舍山墙边,才敢停下脚步。
教室方向传来整齐的朗读声。他想要动身回去,却又羞于这么去做。他藏身的墙角离旗杆不远,而旗杆下是犯错学生常待的地方。想到这里,他浑身不自在。他选择离开,钻入主干道花坛的后面。这个隐匿点离办公室较远,且有花草遮挡。这让他感到安心。然而,等待的时间越长,越是尿意逼人。有那么一次,办公室门口有人出来。他跳起身来迎接,等看清对方是倒茶渣的老刘头,扭身急回,膝盖磕到花坛混凝土边沿,疼得搓揉半天。终于,他等待的人从办公室鱼贯而出,个个灰头灰脸,全无玩乐时的神气。他欢喜地迎出数步,但一个忽发的念头锁住了他的膝盖。他到底是独自跑了回去。
放学推车的时候,隔壁班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交头接耳,似乎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张振安有些好奇,也隐隐不安。一个女生忽然冲他手指过来,怒嚷道:“人来了!”
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惊疑四顾,很快意识到所指另有旁人。他发现叶华强从甬道了跑出来,而后者才是嫌疑犯。原来,有人拔走许梅自行车的气门芯。在上午最后一节课前,有个女生看到他在附近鬼鬼祟祟。
“真是倒头人!不还东西,我们不要给他走!”一个女生威胁道。
“东西还给我,我保证不则声。”当事人看起来较为冷静,提出交换条件。
“哪个狗眼看见我拿的?”叶华强选择死不承认,“人多欺负人少?我要报告老师!”
“死小强子!”李素嫣从后面出现,“你过来!”
叶华强推车迎上去,忽然加速,绕向小树林西侧小道。学习委员伸手够了一把。男生如泥鳅般缩起身体,躲了过去,然后一溜烟地逃走了。
不过在回家的路上,叶华强向朋友坦然承认犯罪事实:气门芯被他扔进了小树林。“别瞎弄了,弄不好要站旗杆呢!”对于朋友的提醒,他表示认同。
中午,张振安没有回家,而是在朋友家吃了午饭。朋友俩吃完饭未作耽搁,立刻动身返回校园。到校后时间尚早,整个校园几乎看不见人影。许梅那辆大半新的蓝色女式自行车停在那里。两人见四下无人,一头扎进小树林来寻找。这片小树林与教舍仅隔一条走道,种的全是杉树,植布紧凑,枝叶遮天蔽日,其内常年阴暗,传言有狐狸、黄狼子等怪异生物出没,附会奇诡的校园传说,鲜少学生胆敢踏足。小树林内土壤松软,遍地残叶碎枝,这给搜寻带来了不小的困难。朋友两人划定范围,分头翻拨几番,竟是一无所获。叶华强失去了耐心,抱怨朋友提了个馊主意。张振安心里憋起暗火,定要找到失物才罢。
“哈!”有道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将小小气门芯捏在手里,忍不住笑出声。
叶华强正在里面“捉鬼”,闻声跑过来,将气门芯抢在手里。“飞喽!”他用力向小树林深处甩扔出去。
张振安看在眼里,惊得瞠目结舌。
他的朋友却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摊开手掌,气门芯安然无恙,依旧躺在掌心里。
他夺回战利品,心里欢喜,一边往小树林外跑,一边向后乱指,“后面有鬼啊!”
不曾想到,刚从灌木丛探出身子,他一眼瞥到许梅支肘搭靠教室窗台,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缩身欲回,却与身后的朋友撞在一起,一齐儿滚跌在地。
“安哥,你坑我的!”他的朋友捂着脑额。
他搓揉生疼的下巴,狼狈地爬站起来。再看窗户,那里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知道麻烦真的临头了,却不敢向朋友挑明。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他如坐针毡。果然,在上课铃声敲响前,老刘头走进教室,将他和叶华强领到办公室。
在刚开始,叶华强装着无知无辜。不过,在被班主任拉住耳朵后,他还是讨饶认错了。
“你说说错哪块了?”老头恨得直咬牙。
学生昂着脖子说:“我替天行道的!”
“你还能上梁山呐!”老头气得嘴唇发抖,冲学生屁股甩起了教棍。
叶华强故意放声喊痛,却偷偷向朋友做鬼脸。他的朋友忍笑不住,别过脸去。老头儿瞅得真切,连得意门生一并开骂:“你看看你,啊,像什么样子?没没起到模范带头作用?老师想你帮帮他的,你呢,倒好,狐朋狗党,助纣为虐!老师,失望,失望透顶!”
叶华强替朋友讲起公道话:“刘老师哎,你说他就什么?也不关他什么事。你心里也晓得,跟哪个都没得关系---”
老刘头呵斥说:“混账东西,你晓得什么?黄花梨能做桌子,泡桐也能!我带过一两千号学生,看过真笨的,也见过赖皮牛,拖着鼻子不肯走的,”语气一转,“你爸爸风里来雨里去,登外面苦钱,一年四季不着家,为的哪个?不都为你好好的。你小子不痴不傻,给我争争气,孬好考个学校。你爸爸吃些个苦,才叫没白吃!”
“我爸爸说了,上不上学都无所谓,不行家去弄几头猪给我养养的。”
老头将眼一瞪:“胡说八道!我怎不晓得的?”
“他可能没跟你说,忘得了,上次跟我说的。”
“上次是哪次?”
“具体……我也记不得了,”小个子翻眼朝房顶看,“反正那次蛮狠的,皮带都抽折得了,估计儿子也不想要了,抽死算得的。”
老刘头指指点点,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他安排得意门生喊许梅来办公室一趟。
张振安一路小跑,兴冲冲来到隔壁班门边。不过,当听得门内轰然作响,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他犹豫好一会儿,这才鼓起勇气,手扶墙壁,探出半个脑袋。但见门内晃动数不清的脑袋,齐刷刷的眼睛似乎都在审看他。他吓得一跳,连忙缩身回来。预备的钟声敲响,“唔,快要上课了!”他心急如焚,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怯生生地发声呼唤。然而,他的声音却如飞蝇振翅,小得可怜。他感到脸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门边一个男生帮了大忙,问明来由后,大声呼唤班长。许梅起身手指胸口,确定无误后,迎出门来。
在张振安一贯的印象中,眼前的女生是与众不同的。她不仅是学生干部,学业优异,穿着打扮也不类寻常学生,总是干净、得体而漂亮的样子。在往教师办公室的路上,他有了不同寻常的新发现。女生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腰板挺得笔直,两只胳膊随步伐几乎不作摆动,拳头握得紧紧的。她的头发乌黑发亮,紫色头巾高高扎出马尾辫,随着身体动作,辫子左右摇摆,像只俏皮可爱的小花猫。她似乎在想什么心思,脑袋微微下垂,露出白得晃眼的脖颈。
老刘头安排了一个简短的道歉仪式。恶作剧者态度诚恳,向受害者鞠躬,表达悔过之意。许梅垂眉不应,但或许是沉默的接受。老刘头交代“互敬互爱”之类的场面话,令许梅捧起试卷,与学生们一起离开办公室。
男生们拉在后面。叶华强本性毕露,不时隔空比划砍杀动作,得意地向朋友使眼色。“原来又是装的!”他心里忽然很厌烦,故意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