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话
教室里突然发出“咣咚”的巨响,仿佛霹雳在身边炸开。收拾东西的考生们被吓到了,伸长脖子四下寻看。原来,一扇窗户被卷开了,再重重地撞在窗沿上。班长顺子面带轻蔑的微笑,挖苦说:“你还能给它开大些个呢!”坐在窗口的男学生摊了摊手,表示跟自己无关。但在睽睽众目下,男生面色尴尬下来,乖乖地将窗户关扣牢实。学习委员从门外进来,将文具一股脑扔在桌上,坐下后便唉声叹气。
“考怎样啊?”他装着很轻松,脑袋里却一团浆糊。
女生斜眼瞥看同桌,“请你,给我闭嘴!”
叶华强手撑课桌,跳入走道,拍打女生的胳膊,“安哥就想笑贬你的!”
小个女生奋身而起,扬眉作色说:“你是是想死的?”
花子侧身进门,踢了迎面撞上来的同桌一脚,后者笑着闪开。“大题一个不会,小题都靠瞎蒙,它认不得我,我认不得它,不死也要凉半截子,这不活坑人么?”
李素嫣一把抓住花子的手,“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小个子男生笑着说:“你们肯定没用绝招,叶老板笔仙大法!”
他笑应说:“我说铅笔怎老朝地上掉的,老师还以为你作弊呢。”
顺子靠上前来,提醒说:“没看见变天了?瞎吹什么牛。”
李素嫣瞪眼说:“关你什么事?”
顺子笑得很虚伪,“你要是不着急,我先走啦?”
李素嫣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讲?你自己说一人一周,哪个都不啰嗦的!”
他钻入教舍旁甬道,像是一头撞上海绵,脚步为之一滞。也不知怎么想的,他担心自己拉下了什么东西。于是,他匆忙折返回来。刚奔至墙角,不意对面转出几个女生。他仓促闪避不及,撞到其中一个,下巴抵到对方脑袋,硌得生疼。女生跌坐在地,居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正是隔壁班小个子莉莉。许梅也在这群女生当中。他慌里慌张的,仓促不知作何解释,埋头逃离而去。他奔入教室,扫看一眼空无一物的桌肚,心知没有东西落下,暗生后悔,却装模作样,不敢立刻离去。顺子一双幽怨的眼睛盯着他看。他见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只得退身出来。果然,女生们犹停在墙角处。一个女生看到他,大声说:“这人给人家撞到了,话也不会说啊?”他不敢搭话,埋头缩肩,与女生们匆匆擦身而过。等到推上了车,他自思或与那怪脾气莉莉命里相克,亦或是隔世的仇家,数次冲突不快都跟她有关。他越想越是不平,便向朋友道说苦处。
他的朋友满脸坏笑,“你不应该跟姓许的撞嘛?”
他闻言越发气堵,“我跟你说正经的!”
叶华强笑出了声,一边拍打车把,一边说:“撞得好撞得妙,撞得鬼子哇哇叫哇!”
他担心被追上来,弄得难堪,蹬车时多使了几分力气。不想,刚翻上石子大路,自行车却掉了链子。他急欲将链条装回去,越是焦躁,越是难以如愿。他憋得胸中暗火腾腾而起,转念自行车原是哥哥留下的旧物,终是忍无可忍,将自行车推倒道旁。他的朋友见了,跳下车来帮忙,三下两下便解决了问题,还顺带找出故障发生的原因:车链条松垮不力。
在前方路口,叶华强自作主张,在修车铺停下修车。他心里本是不愿,但不忍推却朋友的好意。他蹲在外搭的车棚下,隐藏在车架后,偷偷留意路上动静。没过多久,三个女生出现在视野中,许梅便在其中。女生们愉快地交流着什么,擦身而过时,没人注意到他。他暗松一口气,假意起身活动腿脚。许梅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北去的路口。再出现时,她已是孤身一人。
叶华强拍打他的肩膀,示意去追,转而又说:“安哥哎,女的嘛,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修车老头儿抬头望过来,戏笑问:”小鬏啊,你谈过几个了?”
“我来算算啊!”叶华强两眸上挑,翻弄起了手指。
他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是数你家多少只鸡子的?”
叶华强说:“安哥你别不相信,跟你撂句实话,女的绝对都是害人精,你注意些个!”
修车老头边敲打边说:“小鬏还能不讨女人呢?”
朋友咂舌说:“找肯定要找,不找家里能让啊?”老气横秋地叹口气,“男的都是受人管贱命啊!”
正说着话,东边轰隆隆地驶来一辆红色摩托车,驾驶员正是张二。男青年的头发依旧油亮亮的,不过换了新发型,直挺挺地像一撮稻草插在头上。此人戴着墨镜,花衣衫半敞开来,随风鼓荡,姿态颇为洒脱。摩托车从修车铺前疾驰而过,扬起一阵细末的灰尘。叶华强捏住嘴唇,吹响了一声口哨。张二掉头望了两眼,以笑相应,还招了招手。不过,他没有停下来,竟是绝尘而去。
“迟早,我也要弄一辆!”叶华强毫不掩饰羡慕之情。
他心中不乐,问:“你现在真跟他登一起玩?“
“也不算,”朋友随意地摆了摆手,“算认得啵!”稍作停顿,又补充说:“张二咋咋呼呼的,人其实不孬,蛮仗义的。”
“你不能跟他混登一起!”
“你晓晓得,张二想剋你的?”
他闻言吃了一惊,强作镇定,“不...不晓得。”
朋友安慰说:“安哥你别怕,我跟他说过了。”
他硬着头皮回应:“这种人,我才不怕呢!”
叶华强干笑一声,“我最近老看见郑佳萍登溜冰场玩耍,她跟海霞好像也弄孬得了!”
“我不晓得,”他承认,“她现在野得了。”
“你能叫她家里管管她,”朋友建议。
他回应说:“她妈一天到晚骂她,她爸爸没事就打她,现在人都油得了,哪个说能有用?”
朋友俩修好自行车,刚刚离开路口,背后响起车铃声。来人不是别人,竟是孙培健。高个男生很少走这条道。这个总是故作深沉的家伙拿冷眼打量他们,没来由地冒出一句:“黑白两人组。”
叶华强伸手掏过去,“再吠给你狗牙拔得了!”
孙培健的自行车猛晃了一下,但没有摔倒。眼睛男生看起来一点也没生气,只是掸了掸衣服。叶华强调侃说:“最近怎回事啊?怎没看见洋诗人上我们这块玩的,是是又谈新对象了?”
对方冷笑一声,“老叶,本事不小。”
“坦白从宽,是是又干什么坏事去了?”
“伐柯何必执斧,庸人自扰之。”
叶华强寻看他的朋友,后者耸肩表示不觉明厉。小个子又一脚踹过去,喝道:“洋诗人,你好大胆啊!”
劲风从身后鼓吹及身,这给骑行省下了不少力气。天色快速阴沉下来,呈现出奇异的灰亮色。这是将要大变天的前奏。一行三人加快了骑行的速度。
“你朋友处得怎样啊,给我们说说呢!”叶华强再次发生调侃。
眼镜男生面无表情地回应:“老叶,不要发神经!”
小个子哈哈直笑,“你两个都是神经病!”
孙培健冷哼一声:“我看,你两人才都是神经病!”
翻过大石桥,叶华强伸手指向河沟南侧。他看在眼里,明白朋友的意思。那颗屡遭小偷光顾的桃树正在风中凌乱,那只瘟神般的黑白色大土狗伏卧屋后树下。
“我们给它害惨了!”他叹息说。
朋友直摇头,“应该是,哥给它害得惨了!”用力拍了孙培健一下,“洋诗人不来虚的,上我家吃饭去啊?”被拒绝后,带着笑声拐下进村的石板道。
孙培健望了望离去的瘦小背影,冷笑道:“渣渣!”
他听了不大高兴,“有什么话当人家面讲,背后有什么说头的?”
孙培健原本不大的两眼眯成了一条线,“奉劝,少跟他绑一起。我听说哦,这东西现在不干不净的。”
他不愿别人说朋友的坏话,刚欲反驳,脸颊突然发凉。“坏了!”他伸手摸了一把,抬头看向天空,“快哦,真要下大了!”
离开村庄范围不远,东北风一下子撞在背上,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搡一般。天色越发冥晦,大地已然失去原来的模样。南侧河沟下的芦苇稀疏低矮,最先感受到了力量,明显地向一侧倾斜。再向上方看去,无数枝叶随风乱颤,时有摧折零落,袅袅腾腾而上,越过北侧小沟,宛转着快速远去,消失不见。便在广袤的田野上,一波波金黄色麦浪由近及远,急速地激荡并滚动着。斜前方的天空更加热闹。乌云铺天盖地,连亘不断,带着荡心摇魄的气势,向西南方翻涌移动,仿佛正有一位法力强大的神仙牵引并控制一切,展现浩烈而不可抗拒的威严姿态。
孙培健说了一句什么话,看起来似在生谁的气。他没有听清楚。不过,他认为应与同桌有关,大声询问她的近况。高个男生更加不满,“神经病有什么好说的?脑袋瓜子缺根筋,这辈子就跟书登一起,什么狗屁逻辑?人不要吃饭,不要长大,不要工作,不是笑话么?还说什么朋友不朋友都无所谓,你说是是神经病?”
他大声劝解:“你是文化人,人家是女的,让着些个!”
“女的又怎安?她是人你不是人?就是你这种思想、你这样人,才给那些女的幸奉的!畸形社会,畸形产物,道德沦丧,彻彻底底!”
“怎跟道德扯上关系了?”
“在蒙荒时代,人和人之间,没得乌七八糟东西。每个人自主选择,欢喜做什么就什么,自由,粗犷,平等,人类学意义上的平等!所谓社会发展进化,最后都是人折腾人的东西!什么伦理道德,什么人间百态,都是不纯粹的!”
“要我说,烦那么多神就什么?”他没弄懂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人怎说都是人,你不要老用动物标准衡量啊。”
“我就想拉她一把,她勒着屁头往后缩,”对方看起来有些激动,这很难得见,“她家就她一个女孩子,他爸他妈以后都指望她。她要是毁得了,他爸他妈以后怎弄?”
他看向狂暴肆掠下的田野。多处麦田倒伏下来,一摊摊十分显眼,仿佛田野不堪摧折后的伤疤。他遥指道:“我们快些个!这天邪门,恐怕马上就要倒水!”
两人快速穿过坟地集中的区域,相距前面村庄已是不远。大颗雨点穿透浓密枝叶间的空隙,像离弦的箭一样,打在行人的脸上,沉甸甸的,冰凉凉的。在道路南侧,一条稍窄的河沟竖插进大沟渠,交汇成丁字型的河道。透过此处疏落的芦苇丛,可以看到部分田垄间的麦子已经刈割完毕,露出如补丁般的方正空地。这时,整片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幕布,大地笼罩在一片怪异的幽暗当中。一切景物都变得虚幻起来,仿佛都是不真实的,不可捉摸的。他不禁恍惚起来,这定是一场游离而恶乱的梦境。这让他感到非常新奇。在这个幻境中,天为幕地为基,中间已经架好一方偌大舞台,上演着一幕玄妙的狂欢晚会。乱急的风好像从地下某处呼啸而来,大河沟里的芦苇化作谢场的灵魂舞者,精彩的开场演出已经结束,毕恭毕敬地向观众们鞠躬谢礼;树木加入了欢乐的行列,如痴如癫一般,像极一群享受饕餮盛宴的小丑,它们狂舞着、叫喊着,即便扭断身躯,扯破喉咙,也不会感到痛苦与惋惜;树叶是自矜而无忌的舞者,在黑暗舞台的顶端,无声而不厌其烦地凌乱、旋转、折跃,它们无心顾及舞姿是否华美、是否令人欣赏,因忘情而摒弃一切。当狂奇的景象眩惑双目,急促、杂乱而宏大的声响充斥耳鼓,他不得不由衷得怀有敬畏与贪婪之心,这已不是寻常可以领略的风景。
令人稍稍感到心安的是,这条暗灰色的道路大体指引着前进的方向。当小村庄灰蒙蒙的影子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的胸膛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温暖的火焰在那里燃烧起来。恐惧越来越远,幸福越来越近。然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阵阵尖锐刺耳的怪声,就像有人拿塑料泡沫用力摩擦玻璃一般。他惊怕顾望,头顶上突然“噼啪”一声脆响,一根硕大枯枝倾斜着飞坠下来,跌落身后刚刚经过的路面中间,又快速翻滚进南侧的河沟。更加快乐的情绪温柔地包围着他。他打算与朋友扯上两句发泄情绪的玩笑话,大粒的雨点儿毫无征兆地猛砸下来,劈头盖脸地打在身上。转眼间,暴雨如注,巨声轰鸣,掩盖一切。
回到家里,两人已如落汤鸡一般。爸爸妈妈都不在家。他招呼朋友擦洗手脸,靠在房檐下,一边观看雨景,一边道说闲话。大概半个小时后,暴雨倾注的势头稍减,天色稍微清明了一些。孙培健拒绝留下来,也没有接受他的旧雨衣,顶冒风雨,往东南村庄的亲戚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