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话
这是个星期天。校园主干道上骑行着一个老头子。老头头发几乎全白,长得又高又瘦,驼背有点厉害,跟折断的麻杆儿似的。他刚进校门便注意到此人,也认出姓甚名谁。老头姓田,教毕业班化学,掌管唯一一间化学实验室。田老头的脾气出了名的古怪。传言,此人性格孤僻冷傲,待人苛刻,从不笑脸迎人,连校长也不能例外。人们还说,老头打人很凶,是个心理变态、娶不到女人的老光棍。曾有那么一次,张振安与几个同学伏在实验室外窗台上,偷看田老头儿做实验。老头子突然转头看他们,两只冷眼瞪得老大,活像个痨尸瘵鬼,嘴里冒出来的声音仿佛来自冰冷地狱:“哪个班的?”他与小伙伴们被吓得魂飞魄散,没命似的逃离而去。从此以后,他不敢随便再去实验室附近乱逛。老头的二八大扛又旧又破,两条腿像被施展慢动作的魔法。他尽量放慢车速,却还是渐渐靠近上去。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超车。田老头毫无征兆地掉头看他,眼神像致命的毒箭。他从未离老头儿如此之近,可见其脸庞异常干瘦,皱纹满布,两眼激突,目光阴冷,下颌那点瘊子比远观时更显硕大,看起来丑怪至极。他吓得浑身发抖,差点没能握住车把。他埋下脑袋,急急超车而走。
田老头的声音在身后炸响:“哪个班的?”
他不敢应话,冲进教舍后便行小道,撞入小树林西侧边角,偷眼窥望来路,不见田老头儿追来的身影,这才敢吁出憋紧的一口气。
他比平时上学迟到了半个小时。即便如此,教室依旧寂然,房门还上着锁。时间刚过立夏,太阳已经露出热辣的劲头。阳光如无声的瀑布,从廊檐外凶猛地撞入,扑在下半身,仿佛处于火热的灶膛。他不由得开始忆想温暖的水塘以及欢乐的戏水往事。
“也快了吧!”他满怀期待。
在停车的时候,他留意到隔壁班的女生们先到了。莉莉的自行车非常特别,小巧得像是儿童玩具。她骑车时卖力地蹬动脚踏,两只脚像踩着风火轮,而自行车却像条蠕动的蜗牛。他佯装无事信步,踱至隔壁班窗户前。不想,窗内贴着一个人,似乎想要搞恶作剧。他吃了一惊,对方跳着远离窗户。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怪脾气莉莉。他尴尬不已,打算转身离开。
“你过来!”虽然隔着玻璃,他能听到许梅说什么。女生同时在向他招手。
他赶到门前,扒着房门向内看。“麻烦推一下窗户,某些人嫌里面闷呢!”女孩的眼睛里含着促狭的光。
莉莉羞得面红耳赤,将书本摔得噼啪作响。他怏怏返回班级门前。过了片刻,学习委员赶到,打开了房门。接着,花子也来了。女生都认为叶华强当了逃兵,他却坚信朋友不是这样的人。正说着话儿,后门撞进来一个人。此人半脸浮肿,两眼眯睎,模样怪里怪气,十分丑陋。众人定睛细看,发现丑八怪不是别人,正是叶华强。在追问之下,毁相者道明了原委。原来,叶华强昨晚放学回家,道遇几个小伙伴捣弄马蜂窝子。这马蜂窝不偏不巧地掉在车前,无端的殃祸就此被领受了。小伙伴们却都溜之大吉,没有一个被蜇到的。张振安知道那棵大洋槐,树顶梢上的马蜂窝存在数年,体型尤为硕大。他与叶华强曾想将马蜂窝捅下来,结果以失败告终。
幸灾者们乐得不行。花子奉上打油诗以助兴:“恶有恶报,时辰未到。要是到了,小强子别逃!”
许梅进门通知出发,班长顺子却还没到。隔壁女生看了看表,脸上写着不快。李素嫣解释说:“他可能有事的。”
花子嗤笑:“我看他魂里有事!”
“我们再等五分钟。”说罢,许梅便转身回去了。
李素嫣提醒叶华强昨日交代的事项,后者却装起了糊涂。学习委员很不高兴,“你不要给我尥蹶子!也不是叫你磕头的,两句话能给舌头说掉得了?”
男生不耐烦地回应:“哥这张帅脸歇成这样子了,你还搞我!”
花子哎了一声,“你上街玩游戏去!”
叶华强将两眼瞪来瞪去,“你们哪只狗眼看见我说不去的?”
花子一把抓住同桌衣领,“狗胆肥呀,姐给你挠挠呢!”
叶华强将嘴巴一歪,缩起肩膀讨饶。
李素嫣说:“你想去就道歉!”
男生憋得肿脸更加难看,“老大人哎,也不是我叫他不念的,闹事也是他起头的,你说说我道什么歉?”
花子说:“我安排你两人再捶一仗,保证好好的。”
“我没得意见!”叶华强拍手称快,扯到痛处,连声直叫。
学习委员说:“花姐别瞎岔!”指着男生的鼻子,“刘老师交代好好的,你别给我弄砸得了!”
迎着阳光,一行人向着东方而来。不一会儿,便进入镇中心的街道。正当是赶集的日子,临时摊位占据道侧,人群熙攘,喧声聒耳,好不热闹。学生们只得下车推行。叶华强拽住朋友,这边看看那边瞅瞅,还煞有介事地与商贩讨价还价。等到穿过集市,女生们在石桥另一头等待已久。学习委员气红了小圆脸,跑上来踢人。男生躲过袭来的一脚,跳上车逃向前头。
队伍拐上南向的大土路后,道上行人渐渐稀少。两侧多是低矮的桑树,一片连成一片,直接数里外的村庄。远处可见大块麦地,如金色地毯块然铺展。数块村庄点缀在后,掩映在苍绿环绕中。众人贴住桑树林,靠近前方大村庄。该村子住着好几个同级学生,学生们聊以作为片刻谈资。贴着庄外坎坷小路,再折向东方,不一会儿,便扎进一处浓密的桑树荫。道路稍稍阔绰平整,但见满眼青翠,生气盎然,习习凉风拂面,叫人畅心爽目。离开这处桑树荫,前方道南出现一个半绕田野的小村庄。那里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高亮家共有三间砖瓦房,没有院墙,屋西斜搭一间简易板房,锅屋土坯墙茅草顶,坐东朝西。学生们刚在院心里停车,一条短小精悍的黑狗冷不防从一旁猪圈过道急窜出来。这土狗脖上系扣锁链,中途滞顿旋踊,模样甚是凶急。学生们忌惮这护家畜生,都离它远远的。叶华强却寻来一根木棍,上前挑逗它。简易板房里传来了动静,学生们靠上前去查看。一股蚕房特有的浓重药腥味扑面冲脑。一个中年妇女迎了出来。其脸色苍白愁苦,动作迟钝乏力,像是久病缠身的模样。女人正是高亮的妈妈。面对不请自来的客人,女主人并不大领情,告知众人儿子出门捋桑叶去了。
众人出得村东头,沿途打探,在一个东倒西歪的小房子后找到了人。高亮攀伏在大桑树高高的枝桠间,手臂挎着藤篮,腰间系着麻绳,正吃力地拽捋桑叶。几个小伙伴围在树下嬉闹玩耍,“嘿!哎!有人来啦!”他们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猴子。高亮看到树下来人,正要说话,却又变了脸色,手上动作因使气而粗鲁起来。叶华强大摇大摆上前,叉腰扬指,便要训话。学习委员暗地里伸手掐人,疼得男生直叫唤。班长令高亮下来说话,后者却将一张瘦黑脸憋得发红,拒绝作出响应。女生们纷言劝解,没有起到效果。学习委员束手无策,踢了叶华强一脚。被暗示者却将两眼一翻,掏出游戏机来把玩。不一会儿,树上藤篮装满了桑叶。高亮解开腰间绳索,扣好篮把,将篮子吊垂下来。小伙伴们七手八脚地将桑叶拨倒在堆上。
他思量着该做些什么,犹豫半晌,对着树上表白态度:“那天事情是我们不对,请你...”见女生们都看向自己,一下子慌了神,忘掉想好的说辞,“同...同学...嗯,不容易...要我说...额,你先下来,我们也能好好谈谈!”
高亮怒气冲冲地应道:“世上就没得好人,一个个都是畜生!”
叶华强拨开众人,拿游戏机指过去,“你意思是说,你自己也是畜生了?”
高亮拍打身下枝干,像只烦躁而笨拙的猴子,“你看看你倒霉色子,能给人笑死得了!你还上我家来就什么的?给我死家去,别站我家地上!”
“这地是你家的?”
“还就对了,硬铮铮我家地头!”
叶华强嗤笑说:“就算地皮现在你家的,也是大队的,是国家的,借给你用用的。畜生就是畜生,什么都不晓得,还真把自己当人了!”强行拨开学习委员伸来的手,“还就出鬼了!一群人闲没得事干,跑这鬼地方跟站岗的呢!哪个牛皮哄哄的,还要三叩九请?”
学习委员连忙说:“高亮,你别听他嚼舌头根子!刘老师真没得什么事,登医院关心你,说你好苗子,不能自毁前程!”
叶华强扬声说:“不提我都忘得了,畜生快给我下来,给账结下子!”
“结什么账?”
“还什么账?”叶华强大笑两声,“刘老师住医院花万把块,没得钱扣那块,你麻溜掏钱!”
高亮目瞪口呆,嗫嚅半晌,说道:“人...人也不是我撞的!”
叶华强连哼数声,“你们看看,都看看,畜生早就没脸没皮了!这东西还救他就什么?自以为是条龙,其实就是条虫!”
被嘲者声嘶力竭地嚷道:“哪个!哪个叫你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畜生还就会记仇!”叶华强再前数步,拢了桑叶两脚,“哥好处都忘得了?打台球时候,喝汽水时候,输钱时候,怎不说没得关系的?”
“不就那...那三四次?也不是我一个人!”
“嘿,这种畜生,扒了脸皮骨头就没得了,还有心啦,还有骨气啊?我看也就能种种地,养养蚕了,还说什么?看过几部垃圾片子,就跟我唧唧歪歪,能不轻呢!”
“放臭屁,我看过的比你多多了!”
两人一人树上一人树下,你一言我一语,急声争辩。叶华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很快占据上风。高亮势挫舌结,如笼中困兽,情绪越发激动。李素嫣上来踢男生的屁股,却没有起到效果。
叶华强说:“就凭你这丁个出息,哥看蚕你也养不活!”
高亮说:“哥强你一千倍一万倍!”
“你恣不轻呢,要要比比?”
“比什么随你说,哥不惧的!”
“那就比捋桑叶子。”
“旁边那棵树也是我家的,送给你捋,桑叶子你拖蚕桑场卖去,哥不要你的!”
叶华强绰起蛇皮口袋,塞进裤带,来到相邻桑树下。他甩脱球鞋,猱升而上,登到与竞争者相差无几的高度。女生们见高亮那颗桑树下有枝叶低垂可及,便上前帮衬摘取桑叶。张振安不愿朋友形单影孤,在朋友树下帮忙。叶华强将较低的枝叶踩垂下来,供给朋友采摘。一段时间后,叶华强的蛇皮口袋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桑叶。再看对面成果,树下积聚一大堆。高亮滑下树来,没人提及比赛胜负的结果。在女生们的相助下,黑皮男生将新鲜桑叶分别装进数条蛇皮口袋。待所有口袋都装上车,高亮拉起平板车,带领同学们返回村子。
小黑犬再用聒噪的吠叫招呼客人,被高亮踢了一脚,夹着尾巴逃回猪圈,半天也不敢出来。高亮打出井水,提出热水瓶,取来肥皂,供同学们濯洗脏手。接着,他端出数张长条板凳,放在门前阴凉下。女生们陪同高亮妈妈坐下来,聊说起了家常。女主人诉说生活上的苦处,称自己身体不好,丈夫常年在外打工,鲜少顾及家庭,儿子不听管教,在学校里捣乱闯祸。说到伤心处,女主人红了眼圈。女生们好言慰藉,待她情绪稍平,许梅提出来访的目的。
“高亮什么时候回去上课?”她问。
高亮妈妈说:“他班主任还有周主任都来过了,哎,真难为他们!我一个农村妇女,没得文化,就扫盲时候上过年把学,认得扁担长‘一’字。以后苦公分,就没捞到念。我没得什么见识,也晓得念书好,有出息了,吃公家粮饷,不要像他老子,脸朝土背朝天,一辈子没得出息,”咳嗽两声,继续说道:“不怕你们笑话,我也想他登家念书,害怕一个人!他要是不登家,我哪天死得了,都没得人晓得。他爸爸非不让,打电话来家,说不给他念了。马上来家收小麦,落完谷子,就要带他出去做事苦钱。”
话到这里,高亮独往大场,埋头徘徊。许梅劝说:“高亮人很聪明,就是有些个贪玩,去年他考过年级第三,只要收收心,肯定能上大学。请你们不要放弃!”
高亮妈妈歪着颓苦的脸,“我半死不活的,也管不住他。他现在不学好,天天跟庄上几个不念书的绑一起,到处瞎晃,惹事生非。晚上也不归家,上街看录像、捣台球。要不是他二妈跟我说,我都不晓得他上哪去的。”
李素嫣说:“他以前不晓得,现在你们给他念书,肯定就晓得好歹了。”
女主人叹息道:“我不晓得还能活几年,没得这个命喽!”
花子说:“大婶子,你看你说的,好好保养身体,开开心心的,保证至少八十岁!我看你家儿子就不错,肯定能考上大学,以后开小轿车来家,带你上城里享福去!”
在女生们轮番劝说之下,高亮妈妈不能决断,不过向众人承诺,等到丈夫回来,一定尽力斡旋此事。话已至此,女生们起身告辞。这时,叶华强与小黑狗玩得很是稔熟,博得这畜生摇尾相送。高亮陪着同学们出得村口,眷眷不舍,还抹起了眼睛,被抚慰劝止后,目送访客离去很远,依然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