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话
便在半睡半醒间,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惊着了。他猛地翻身起来,下意识地够向闹钟。时间刚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但那场奇怪的梦似乎持续了很久。他悄悄地摸下床,光着脚丫,贴住房门。外面非常安静,爸爸妈妈应是都睡下了。他将房门拨开一条缝隙,确认自己的猜测。他侧身离开房间,动作分得极细极缓,直到滑出虚掩的堂屋大门。“啊,我自由了!”他感到自己就像一只脱困的小鸟儿,那种心情别提有多畅快。
午后的空气无声地翻滚着热浪,地下好似支着一口火旺的炉子。便在院心当中,他已能感受到蒸人的热量。小灰狗从锅屋迎出来,冲他拼命摆动尾巴,兴奋地嗯嗯叫唤。他将它亲热地抱起来,抚摸柔软蓬松的体毛,然后送回锅屋。小灰狗瞪大圆溜溜的黑眼睛,将尾巴摇得更欢。他未料到这个小麻烦,将它带到里面,关上木板门,这才得以脱身。
放眼望去,连通的大场笼罩在刺眼的白光当中,一个人影都没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好受些。知了躲藏在树荫的深处,撕心裂肺地叫喊着,仿佛永远也不会疲倦。他看着脚下短小的影子在苍白的地面上摇来晃去,显得单薄而弱小。“会不会被吞掉,会怎么样呢?”他有些心神不宁,抚摸发烫的脖颈。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铃铛声,他抬头看过去。郑佳萍推着她的自行车,脸上挂着促狭的微笑。女孩穿着领口绣花的白衬衫,脚踏灰色女式凉鞋,看起来刚刚洗过头,披散一头乌黑潮湿的长秀发,脸上尚有未干的水痕。脚下是一块家鸡喜欢拱翻的粉泥地,他将裸露的脚尖往滚烫的泥土里钻拱,硬起头皮问:“你又想上哪去的?”
郑佳萍反问:“你上哪冲的?”
“我跟你不一样!”他心里有些生气,却又无法弄明白到底是什么由头,“大中晌的,好好睡觉养精神,不要混跑。”
邻家女孩垂下眉头,若有所思,再抬起白净的小脸时,却又恢复轻佻不羁的样子。“呐。”她伸出手来点了点。小灰狗不知怎么逃了出来,正跟在他的后面。小家伙见被发现了,更加卖力地吞舌摇尾,憨态越发可掬。他心里很不爽快,想要吓唬它离开。小家伙却误会他的意思,欢喜地迎靠上来。巧巧的,它便撞上了他的脚尖。小狗被踢翻了个跟头,哀鸣数声,耷下尾巴,数步一回首,眷眷而去。等他转过头来,发现郑佳萍已不在身边。女孩骑车穿过石板小桥,翻坡上路而去。
村口人家场前水沟边上紧挨两堆草垛,右边贴着一颗高大的泡桐树。因昨夜一阵急雨的干系,树下包括草垛顶上残落不少紫色花朵。他闲等无事,便拿脚尖聚拢一簇残花,再发力将花团踢散。如此玩弄片刻,他渐渐有些不平。树荫下的小河沟里余有些许浅狭残水,几尾小苗鱼在稍深的水汪里悠然游弋,懵懵然不知即将来临的灭顶之灾。
“有些悲剧是注定的。”他蹲在沟边,想着想着,不觉更添伤感。
便在数日前,他从大队部领到哥哥寄回的信件。信里哥哥表扬他不错的期末成绩,附赠几句老生常谈的话,末尾还有一段莫名其妙的哲语。他无法弄懂那些看似有理却涉嫌卖弄的字句,也不愿花费心思去深究其中含义,他觉得哥哥越来越像妈妈了。哥哥找到了一份暑假短工的差事,因而没有回家。对这个贫穷的家庭来说,他不认为这有多大的帮助。这些日子以来,爸爸妈妈为哥哥学费的事情焦头烂额,拌嘴吵架已是家常便饭。便在中午,夫妻俩人又在饭桌上大吵一架。妈妈再次提及电动推刀的旧事,惹得爸爸勃然大怒。那个恼羞成怒的男人不仅摔碎饭碗,还将电动推刀给砸坏了。
他伸进宽大的T恤衫,抚摸空瘪的肚皮及分明的肋骨。午饭他只吃了一点,便逃回了房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抓起脚下的碎砖块,甩手向沟下砸过去。不偏不倚,砖块正中水汪深处。水花激起处,荡开大片浑浊,遮去了小鱼儿的踪影。
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蠢事,离开了沟岸。他再向庄内望去,狭长的大场依旧光烈耀眼。他考虑是否立刻回家,不过很快放弃这个念头。不远的树荫边缘处,一群蚂蚁正在搏杀一只挣扎的马蜂。他蹲了下来,端详了许久。他有所不忍,想一脚踩下去,却犹豫未决。
“嘿!”一声压抑的呼唤惊着他。他抬头看过去,斜对面的院门边上掩出一个小伙伴的半个脑袋,接着又冒出第二个。两人鬼鬼祟祟地张望片刻,跑了过来。其中一个催促道:“走嘞,平二哥,快走!”
他问:“还有人呢?”
“哪个晓得?可能中晌登家妥尸呢!”
另一个小伙伴道:“昨晚上来家,小二亮子有意思呢,给他妈掴鬼喊!”
第一个小伙伴取笑他:“别嘘了哦,你没给你妈踡屁头子?”
三人往庄前庄后溜达一圈,纠集一个八人的队伍。一行人离开村庄,往新大队部而来。从坟地集中的那个路口向北,不远便到了。远远看到大队部那间大红砖瓦房子,小伙伴们顾不得汗流浃背,争先恐后地奔跑起来。跨过通往大队部的小桥,听到屋后传来戏水声,众人越发急不可耐,连声呼啸,恨不得化身飞马。转过大屋东山墙,一汪小水塘转在眼前。这片水塘面积不大,仅有半亩大小,由新建大队部时取土而成。一群捷足者翻腾其内,水花乱溅,欢声叠响。原本清碧的塘水已稍稍有些发浑。新加入者们快速扒完衣服,随手乱丢在岸上,如饺子入锅一般,纷纷跳进水里。
“安哥,你怎才来的?”叶华强从水下冒出来,捋过一把水淋淋的脸,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色大牙。
“睡觉的。”他一边应着,一边脱下衬衫与大裤衩,裹成一团,单独放在烫人的防水地坪上。
“安哥,马上就要受罪喽!”朋友靠近他。
他一边往发烫的肩头撩水,一边说:“哪个不都一样?听说,学费还要涨呢!”
“破学费才几毛钱?”嘲笑过后,他的朋友压低声音,“安哥,我可能还跟你一个班呢。”
他一时没搞明白,“什么意思?”
“你先不要跟人说,”小个子东张西望,越发神秘,“我家人想给我弄快班去。”
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贴住塘底,奋力潜行,直到触到松软的塘壁。他钻出水面,大口呼气,只觉全身舒坦,心情转为畅快。
他喜欢躺在水面上,尽量舒展四肢,几乎不作任何动作,当浮力轻轻压迫肌肤,便可以感受那种微妙而柔软的触觉。一呼一吸间,阵阵涟漪荡来退去,池水不时溢过嘴角,整个人仿佛身处温暖而安全的船舱,又似漂荡在空荡而无垠的天空,或穿梭在浩瀚而玄奇的星海。有些时候,他感到自己已成为时空奥秘的探知者,进而化作时空机器的掌控者。如此感觉非常美妙,容易沉迷其中,不可自拔。这也是他常常偷跑出来的原因,尽管父母总拿溺亡事故吓唬他。他喜欢待在水里的感觉,但他从来不敢独自这么去做。这是属于他的小秘密。可能跟捉摸不透的水情有关,或者是他听过很多真真假假的溺水新闻以及离奇恐怖的水鬼故事,归根结底恐怕是因为恐惧,这让他生出芥蒂之心。
天空蔚蓝得叫人心醉,仿佛倒悬的广大深海;一带白云连亘不断,如飘在水面的碎絮,遮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气温有些偏高,待在水里却是恰到好处。他偶尔划动双手,像双桨驱动着大船,又似翅膀展搏长空。他正浮想联翩,身体忽然一震。尚未回过神来,一道大力将他往水下拉,一时天翻地转。他用力蹬开束缚,浮出水面,鼻腔里进了水,呛得难受。他惊魂未定,喝骂道:“哪个欠沃的?”
他的朋友在一旁冒出水面,“安哥你蹬我就什么?有人垃泥砸你呢!”
一个名叫小山子的小伙伴满脸得意之色,一边笑着一边逃逸而去。他装出受惊的模样,手指小山子逃去的方向,“才才什么东西跳一下子?”
朋友心领神会,故意夸大动作,率先向岸边游过去。他配合作戏,紧跟朋友身后。小山子中了计,吓白了脸,奋力向岸边凫游。两个大男孩率先爬上岸,那小山子慌里慌张地跟在后面。叶华强笑着说:“滑跐!”男孩放佛中了魔咒一般,刚踏上岸边油泥地,脚下猛地打滑,一头倒进水里。待到翻身起来,失足者呛到了池水,模样十分狼狈。恶作剧者见了,一时忍俊不禁。小山子回过味来,坐在及腰的水里,偷偷掏起一把泥巴,冷不防地砸将过来,正中叶华强的肚皮。被袭者转喜为嗔,跳下水塘,追赶偷袭者。他暂留岸上,观看同伴们嬉乐。不一会儿,他忽觉通体发凉,抚摸胳膊突起的鸡皮疙瘩,抬目远眺,池塘北侧广袤的稻田深处正有数股巨大的绿色稻浪席卷而来,竟是起风了。他紧跑两步,扑回温暖的水塘。
东北角的天边陡然变化颜色。紧接着,雷声轰响,闪电狰狞。须臾之间,天色阴暗下来。滚滚乌云势如万马奔腾,越过头顶,直向西南角而去。小伙伴们刚刚上得水岸,轰隆隆的雷声已在头顶炸开了锅。有人不及穿戴整齐,跟在大部队后面,奋力往回奔跑。一行人尚未全部穿过小桥,豆粒大的雨点已然簌簌落下。众人退身回来,挤入大队部不算宽敞的廊檐下。大雨倾盆而至,雨声响彻天地。众人闲来无事,你推我挤,闷中取乐。这时,大队部东屋房门被打开了,闯出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这男人光着上身,挺着大肚皮,睡眼惺忪,环指众人,喝令离开。没人胆敢吱声。那男人推搡近处的小伙伴,看起来便要揍人。众人见对方逼得急,只得离开遮雨处。只在数秒功夫,每个人全身上下如遭水泼的一般。
众人乱拥至小桥边上,叶华强将手臂一挥,大声道:“还有什么家去头的?走,洗澡去啊!”
有个小伙伴怯怯地发声提醒:“天上打雷呢!”
大男孩大言说:“怕什么?我们也不登树下面!”
说着,建言者兴冲冲的带头在前。众人返回池塘,脱下湿答答的衣服,随手乱扔,呼啸着跳进水中。
此时,整个池塘大变了模样。水塘上方笼罩着白茫茫的雾色,水面与空气的间隙模糊起来,似乎一切都被压缩得异常紧凑,连呼吸都变得奢侈了。极目远望,无声的田野以及更远处树木掩映的村庄已不那么真切,被隔绝在灰蒙蒙的、恍若静态的烟色迷障外。天地间的浩烈只在这方寸地激闹不止,水花飞溅,水雾腾绕,水声喧杂,令人眼花缭乱、耳震欲聩,使人热血沸腾。伴随着轰隆的雷响以及划破天际的闪电,奇妙的自然越发鲜活,越发玄妙莫测,精彩绝伦,不得不让人心生惊异,意驰神往。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整个胸膛被宏大的情感所填满,有时好似徜徉在温暖花开的春色花园,有时像飞翔在仙雾缭绕的群山之巅,有时又似穿越在壮美的星河间。天空在撕心裂肺地震吼,雨水猛烈地浇在脸上。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不安与焦躁在入水的一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像是在参加一场跌宕起伏的大型游宴,此前的玩乐不过只是必不可少的前戏,场幕移处,柳暗花明,原有的寻常光景幻成新丽的颜色,所有的景致都无比鲜明,直至璀璨夺目,一个个争奇斗艳,一处处求新脱俗,一场场各有特色,全都在大放异彩。这才是终极的欢愉,是这场迷之盛宴的最终旨意。他从未有过如此经历,由衷为之惊羡与神往。他感到自己仿佛化成了浩瀚宇宙间一粒与世无争、渺小却安和的微尘,到处游走奔寻,即将与玄奥的时空融为一体。
他心有所动,翻身起来。迷离的水面空空荡荡,竟是一个人影也不见了。他既慌张又心生迷惑,“这是异域世界,或者我已经死了?”他一下子手足无措,半晌才想起来向岸边凫游过去。但即将上岸时,同伴们的脑袋在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原来,这些家伙正在比赛憋气。
“人都登这边啊?”他有些担心。
“怕什么?”他的朋友不以为然,拍着胸脯说:“出问题包我的。”
但是,两人分别清点人数。这下,他们发现了异常。那小山子不见了。池塘里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不会给水鬼拖走了吧?”一个小伙伴说。
此话一出,无人胆敢待在水里,纷纷浮游上岸。两个小伙伴吓得不轻,跌在水中,失声哭喊。朋友俩跳下去,将人拖上了岸。众人都以为事关重大,必须通知大人。一行人快速转过大队部山墙,带队的叶华强猛地站住,喜笑颜开。“狗东西!”大男孩大嚷。原来,那小山子正蜷缩在廊檐的角落里打盹。众人兴奋地冲上过去,围着小山子又蹦又跳。
叶华强踢了小山子两脚,喝骂说:“我就要上你家做儿子去了!”
小山子很不好意思,“我怕我衣裳弄湿得了,回去又要给尅。”
正说着话,大队部的看门人再次打开房门,开口急声喝骂。叶华强警告对方:“你不给我们躲雨,要给雷劈到了,我们就告上大队熊书记!”小伙伴们连声附和。男人气急败坏,上前想要拿人。小伙伴们轰然作声,逃离檐下。小山子被连拖带拽,转眼间,与他人并无二样。
队伍在前面路口分了手。张振安与庄上小伙伴们踏雨而行。雨势快速减弱。在进入村庄前,暴雨完全歇止,乌云散却,阳光透射而出,照亮了水泽泛滥的道路。葱绿的枝叶与野草越发新嫩,河沟里的水涨出不少,浑浊不堪。青蛙们欢快的鸣叫彼起此伏,喧闹着安宁的夏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