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话
昨天晚上,爸爸答应带儿子参加一场婚宴。因此一大清早,张振安便起床并写完了作业。新娘子是妈妈的堂侄女,与舅舅住在一个庄上。事实上,他与这位即将成婚的表姐仅算认识,即便对面撞见也不会打招呼说话。他对准新娘的婚姻大事完全不感兴趣,但一顿大鱼大肉总是难得的。赴宴的准备很有必要,最要紧的是翻箱倒柜找衣服。他将小衣箱掏了个底朝天,结果符合预期。他向进门的妈妈诉苦,抱怨自己没有衣服可穿。
“哪件不能穿,不都好衣裳?”妈妈一边整理乱堆的衣服,一边训斥儿子。
他认为妈妈是故意的,“都是旧的,要么坏的,还都大,穿身上跟演戏的呢!”
妈妈挑中一件花里胡哨的T恤衫,“你就穿这件,大些个不碍事!”在离开前,又安慰他:“你妈和面絮子,趁热盛吃去。”
妈妈选中的衣裳不仅尺寸大,颜色也过于夸张,跟多国国旗缝在一起似的。“街上小痞子才欢喜穿的!”他嚷道。
妈妈对正在吃饭的丈夫抱怨:“天上下雨,你还带他混冲!”
爸爸将空饭碗扑在桌上,反驳说:“带个孩子能怎安?也不上桌子!”
“他还小呢,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爸爸的口吻立刻添上了火药:“朝他家借些个钱,较刨他家祖坟的呢!多吃他家两口能怎的?”
“我就要去!”儿子强烈地表达意愿。
妈妈烦恨不已:“你去去去!”转而,她提醒丈夫:“耽误一天工,你少灌些个尿!先上他二舅家看看,孬好借些个来家!”
出门的时候,妈妈以下雨和中午买肉为说头,哄劝儿子留在家里。爸爸也改变了主意,嫌儿子累赘碍事。他死活不肯退让,即便挨过爸爸一巴掌,也抓住自行车不肯松手。最终,妈妈拍了板:“他死要去就去,看看身上能能长块肉!”
爸爸骑上二八大扛,儿子便缩在雨衣后面。大多时候,他不见外面情形,不时偷偷掀开雨衣,才能大概掌握行程。在进村道口,爸爸遇见了熟人,与那人寒暄起来。那人约爸爸同赴牌局。爸爸欣然应允,将车与雨衣都丢给儿子,自随那人而去。
舅爹披着塑料雨具,正在门前菜园摘菜。老爷子见到外孙,一时乐不拢嘴,问这问那的。不过,当被外孙问及儿子的去处,老头一下子怒不可遏:“你管他呢,就当他死得了!”
他转往新娘子家看热闹。新娘子家与舅舅家同排,相隔仅七八户人家。两扇院门上张贴大大的红喜字,菜园篱笆外潮湿小道上满是鞭炮碎片,如抛撒一地红色的花瓣。一群小伙伴徘徊院前,喜笑颜开,不时探头探脑。“怎不进去的?”他问。“喜奶奶骂人呢!”一个小伙伴告诉他。过了片刻,众人终是按捺不住,蹑步钻进门来。喜宴的菜肴已在院心张罗开来,盆碗罗列,半成品的美食玲琅满目,香味沁鼻入脑,叫人忍不住猛咽馋水。小伙伴们逼到新娘闺房窗外,相互拥挤,踮脚向内觇看。透过不甚透明的玻璃,大约可见房内的光景。房间仅作简单打理,数个妇女或坐或站,新娘一袭红衣,坐在床边,红盖头捏在手里,其嘴唇抹得红艳艳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凝重,似乎不大高兴。
众人闹得起兴,差点碰翻水桶上盛有皮肚的簸箕。一个帮办模样的男人从锅屋走出来,喝斥道:“你几个还敢来?喜奶奶看见又要骂人!出去,出去,有什么看的,迎亲时候再来望!”
众人悻悻地退身出来。篱笆角落里转来一个尼姑。尼姑身型高瘦,手拄竹棍,神情肃穆,步态从容,昂然而近。古怪的是,这女人明明带着一把黑色大伞,却夹在腋窝下不用,帽子及灰袍一侧都给雨水打湿了。
“演戏的又来了!”一个小伙伴说。
“别嘘,一刻儿老鬼上你身!”另一个刻意压低声音。
“大头鬼,她就是个骗子!”该小伙伴立刻进行反驳。
尼姑来到院门前,面向院内,合掌屈身,念念有词。有人将情况通报主人家。新娘弟弟首先出现,辞色严急,仿佛便要打人。尼姑却是不动声色,嘴里犹在念诵叫人听不懂的歪词。
“她是个聋子!”一个小伙伴点评说。
无知的言论引得众人轰然大笑。“没捞得东西呢!”
喜奶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睥睨而望,交代儿子去抓两把米,见儿子不听调遣,亲自进屋抓出两把小米,递出院来。尼姑却不顾施舍,兀自双手合十,讽诵不已。喜奶奶摆下脸来,絮絮聒噪不停。
一个小伙伴提醒喜奶奶:“她也没得口袋!”
喜奶奶瞪了这小伙伴一眼,愤愤而去。过了片刻,老女人见尼姑依然堵在门口,勃然变色,指天画地,高声喝骂。新娘从门内闪出,满脸愠怒,扔出一张卷起的大票子。喜奶奶絮叨叨地捡起钞票,揣进口袋,再掏出一枚硬币,扔了出来。尼姑欠身深鞠,捡起硬币,再向院内叽咕数句,这才转身离去。
众人乱哄哄地跟在尼姑身后,却也不敢过于靠近。尼姑募缘下家时,遭恶犬侵逼,竟是吃了闭门羹。小伙伴们觉得有趣,窃笑不已。尼姑忽然扭过身来,盯看尾随者们,还屈身鞠了一躬。小伙伴们被吓到了,轰然逃离而走。
无所事事者们在庄内四下乱窜,辗转来到一户人家院前。场边有间久置不用的大房子,原是这家老太爷孵化小鸡用的。自从老人去世以后,这个低矮但奇长的怪房子便冷落下来,差不多荒成一栋危屋。该房子占地不小,却没有窗户,里面常年阴暗,传言时有灵异事件发生。众人平日里不敢靠近这处禁地,恃仗人多势众,嗷嗷作声,奋勇近前。房子仅有一扇小木门,破败不堪,摇摇欲倾。众人堵在房门前,相互怂恿,却无人胆敢带头。一个小伙伴终是大胆,猛出一脚,将虚掩的房门踹开,又在众口鼓躁下,向黑漆漆的房内探入身子。就在这时,门里忽然黑影一闪,撞出一个怪东西,将那小伙伴顶翻在地。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惊惧奔逃,待到看清不明物,全都乐得大笑起来。原来,这并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大活人。此人乃是庄上一个痴子,大概二十来岁的年纪,因总是蓬头垢面、邋里邋遢,模样看起来却像有三四十岁,行事疯疯癫癫,总爱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常为小伙伴们逗乐调笑。痴子猪突而出,虽撞到了人,却也不管不顾,急步向前,似有所趋。众人正闲来无事,便都跟在后面。
一个小伙伴大声喝住痴子,问道:“你才才躲炕鸡房子里面鬼鬼祟祟,就什么的?”
痴子恍若不闻,走出数步,突然掉过头来,神秘一笑,小声道:“里面有光呢!”
众人闻言唏嘘,都说痴子傻得厉害。有人推测痴子应在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又有人说痴子定是小鬼上了身。被撞的小伙伴道:“你诡诡谲谲的,把人吓出一头子,上你家过去!”
痴子目光迷离,斜身仰望,呢喃道:“好...好...额,舒坦呢。”
前方小道走来两个顶着小花伞的小女孩,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嘴里咏唱童瑶:“...拐磨拐,拉豆采,咯咯,哈,请,请舅奶,舅奶不登家,请小丫,小丫登家烧水----”
痴子盯着靠近的小女孩,凶狠地说:“脱脚丫!”
两个小女孩变了脸色,仓皇逃离而去,其中一个看起来将要哭了。小伙伴们愤愤不平起来,认为应该替受害者讨个公道。痴子不顾正在盘算坏心思的人们,仰面看向天空,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一个小伙伴摆了摆手,“跟痴子没得说头的,人都傻得了!走嘞,走嘞,我们上旁地方玩去!”
走在路上,一个小伙伴叹息说:“小痴子脑袋瓜子烧毁毁的!”
另一个附和道:“听我妈说,小痴子本来好好人,人机灵也不丑,跟我们差不多大时候,生病发烧的,他家省钱不去看,登家里捂,捂坏得的!”
又一个小伙伴提出反对意见:“省什么钱?我家老爹说,他爸爸到梅家赌钱,钱输光得了,树都砍卖得了,他妈也跑得了,他家真没得钱!”
对方反驳说:“哪个说的?他家要没得钱,他老子能天天飘小酒,好好的?我妈听实实切切的,说是捂捂就好的!”
时间将近中午,大人们呼唤子女的声音彼起此伏。小伙伴们纷纷离队。他与两个小伙伴径往新娘家而来。喜宴已经开席了。院内搭起数个遮雨棚,摆下多张大圆桌,桌上堆摞菜肴,酒肉味扑鼻,桌前坐满宾客。他在侧屋小房间内找到了爸爸。爸爸已有几分醉意,身侧坐着个红光满面的胖客人。
爸爸指着客人,责怪儿子:“看见人怎不喊的?”
此人面貌似曾相识,他却茫然不知如何称呼,因而沉默不语。
客人乐呵呵地微眯醉眼,一张大脸堆起肉褶子,“你家二儿子?长那么大了!”
爸爸冷着黑脸说:“大爷,也认不得了?”
胖男人摆手说:“我上你家那刻儿,要有七八年了吧?孩子还小呢!过来,想吃什么?大爷㧅给你!”
爸爸说:“孩子登他舅爹家玩的,大了也不晓得好歹,”命令儿子:“别登这边晃,上你舅爹家去!”
他不敢发作,闷声怏怏而出。正埋头走着,被人一把拉住,却是舅舅。舅舅油光满面,笑嘻嘻地问:“你家哪个来的?”说着,夹取一块咸鸭蛋递过来。
他甩臂后退两步,也不应话,匆匆出门,转出篱笆角落,委屈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往下掉。
舅爹已经吃完午饭,躺在破旧藤椅上打盹儿。桌上盖有剩饭剩菜。他草草地吃了些饭,上床打算躺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伙伴的喧哗声。他翻身起来迎接。数个小伙伴联袂拜访,想要挪借鱼竿一用。
他将舅舅的三根鱼竿全都取了出来。一行人离开村庄,来到庄后的河沟前。这道野河沟水草旺盛,河水幽碧,算是个垂钓胜地。众人串起鱼饵,各自放杆垂线。过了片刻,有人发现不少鱼儿顺着土坝豁口穿流而去,便提议拿网来捉鱼。众人纷纷认可,于是一拍即合。那小伙伴家恰好有张小渔网,跑回去取过来。众人弃钓脱鞋,张罗渔网。
这时,河沟北岸慢悠悠地走近一个女孩子。女孩身披自制塑料雨衣,手肘挎着装满野菜的篮子,随手挥动割草刀,嘴里轻声哼唱歌谣,眼中慧光流转,嘴角荡漾邪笑,正是后庄梅痴子家的女儿梅娟。他老远瞥见女孩的靠近,佯装没有看见,待她拐进北上小道,又偷眼窥望她的背影。
一个小伙伴瞧见了,怪问:“这人你认不得?”
他故意问:“她是是后庄小痴子家的?”
另一个小伙伴说:“不是什么?天天就晓得挑菜喂猪,还有厚皮脸!”
第一个小伙伴说:“她妈是拐来的,他爸爸是痴子,她能是什么好东西?脑袋瓜子也有问题,就晓得一天到晚痴笑,哼歌子,对了,还有挑猪菜,哈哈!”
又一个小伙伴催促说:“死女的有什么说头,瞎嚼舌头根子?再嚼,坝子都嚼歪得了!”
一个小时后,众人愉快地结束捕猎,小有些收获。他分得数尾小鱼,全都拿草绳穿吊起来,提回舅舅家。他躺在舅舅床上,翻了会旧杂志,心中起了归意。便在隔壁表舅家,他找到了爸爸。爸爸正与人打麻将,醉眼迷离,满屋的烟味无法掩盖其浑身的酒臭气。他半晌没敢吱声,待爸爸发现自己,这才斗胆提出请求。
“你先家去!”爸爸应是输了钱,粗声粗气地下达命令。
他不敢再说什么,只得退身出来。他打算推车径去,左思右想,寻得一把破旧黑伞,徒步出门。离开村庄后,心情渐渐转平。他斜扛雨伞,正在泥泞湿滑的小道埋头行走,冷不防路旁河坡下闪出一个人来。他吓得一大跳。不想对方惊得更厉害,竟是“哎呀”一声,滑倒在坡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梅娟。他心里过意不去,跳下坡去拉人。女孩湿发粘额,看起来已在雨中浸淫许久,潮湿的上下衣裳都是污泥,荆篮里的野菜撒了一地。他帮忙与女孩一起收拾野菜。
梅娟拍打湿裤腿,眨眼发笑,问他:“你上哪去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我家去的。”
女孩拿故意惊讶的目光打量他,“鱼怎不逮了的?”
他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下雨天,你也早些个家去。”
女孩眉头微皱,大吁一口气,“那我走喽!”提起篮子,挥动割草刀,大步离去。
他走了几步,转身回望。女孩大幅甩动麻花长辫,扭动腰肢的动作甚是夸张。突然,她转过头来,嫣然一笑,还做了个鬼脸。他慌张而走,急行数十步,再次停下回望。女孩瘦长的身影闪动数下,隐没在引水渠下面,只剩下孤零零的藤蓝,留在灰蒙蒙的路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