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话
经过一个上午的蓄积,时间过了午后,空气的炎意达到了顶峰。除了热,还是热,逼人窒息的热。在烈日持续、疯狂的蒸烤下,大地陷入卑微无力的沉默,仿佛连时间也不堪忍受,停下了前进的脚步。从树荫方向传来知了有气无力的鸣叫,印证世界还是苟延残喘的。他顶冒太阳只走了一小段的路,嗓子便干得难受,上颚像是脱光了水。他走进大树浓密的树荫下,但燥热并没有得到多少缓解。他盯着树头望了半天。果然,一点风都没有。一只知了躲在附近,叫声异常响亮。他蹑步靠近树干,找到了黑乎乎的小家伙。他曲拢手掌,将动作分得极缓极细,眼见将要覆住小不点儿,刺耳的的噪音突然消失。机警的小虫子快速飞走,钻入上方杂乱的枝叶,消失在晃眼的绿色当中。
他跳下场前的小水沟,沿着沟底,向着庄外走去。这条引水沟已经完全干涸,一道道干裂的缝隙像是大地饥渴盼饮的嘴巴。稀疏的野草从沟底各处冒长出来,看起来全是恹巴巴的。
“哎,真没得意思!”他摇了摇头,想要甩开烦恼。但是,它却还在那儿。
伤心的制造者是妈妈。他放学回家后才发现,妈妈卖掉了家里所有的鸡,包括那只大公鸡。“人怎能这么绝情?母鸡下了好多的蛋,吃的都是什么?大公鸡不会下蛋,它多么雄健可爱,多么漂亮,多么无辜啊!如果每个人都是这样,跟冷血动物有什么区别?”他想象家鸡们被卖掉后的下场,再忆起自己曾虐待这些可怜家禽,“唔,我对不起你们!我保证不拿小枪打你们了。哎哎,还有什么用呢?”
他接近村口,翻上小水沟。光热瞬间笼罩全身,像是特意针对他似的。他直挺挺地立在路口中间,扭着脖子向天上看。天空是透蓝的,好似倒悬的大海。一朵孤云点缀树梢上,像是树梢高耸了,也像是云朵低垂了。他望了半晌,越望越觉得糊涂。脚下的路面蒸腾着热浪,猛跺一脚下去,尘灰微微扬动,仿佛是大地在挣扎与呐喊。“我不能体会它的痛苦,它也不能体会我的。”这让他感到悲哀。放眼望去,田野上的稻子已经泛黄了,一片接着一片,好像一张张平整的金色毯子。小诊所孤零零地歪在东南角上,红砖斑驳,青瓦古旧,似是一位独对莽野的耄耋老人,安安静静地凝望着、守候着。
“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消散,变成其它模样。宇宙是个牢笼,无法挣脱的牢笼。任他风起云涌,宁静才是永恒的归宿。”突然的顿悟让他感到惊奇。
脖子烫得非常厉害,他伸手摸了两把,感到好受了一点。他翻上石子大路,向着小诊所阴暗的房门里窥望。马先生正躺在简易床上睡午觉,电风扇摇头晃脑,不时发出震动的声响。老先生的呼噜声很有意思,像在间隙地打鼓一般。他转上小诊所的垃圾堆,翻找片刻,没有存在价值的发现。浑身火热得厉害,衣服好像都快被点着了。他放弃探索,坐在路口一侧树荫下纳凉。
这时,北边道上骑来一个男人。此人大约四十来岁,长着一张圆肥的大脸,看起来已在日光下曝晒许久,脸色涨红油亮,模样疲惫愁苦。这人发现了他,黑脸上堆出难看的笑容,额头褶子都快挤到了一块。出于礼貌,他站起来应话。男人果然是问路的,想要知道前去附近某村的道路。他带领迷路者翻上石子大路,殷勤指点方向。“啊,难为你,难为你!”对方叠声道谢。这让他很开心,也不大好意思。他小跑离开,不时回望,期待自己的热心兑现价值。然而,他却迟迟不见男人南去的身影。他有些奇怪,翻上大路,惊讶地发现那人正在小诊所门前说话,观其情状,应是正在问路。他感到自己被侮辱了,见身前有枚石子,使力踢去一脚,却疼得他叫出声。石子正中裸露的大拇趾,磕破了皮,渗出了血来。
他赶到叶家时,堂屋里的牌局早已摆弄起来。叶华强挤在妈妈身旁,不时指手画脚,见朋友进来,招呼也是不冷不热。他担心朋友忘了约定的事儿,待一局终了,便拍打朋友的肩膀,手指头顶转动的电吊扇。这旧吊扇鼓动浑浊乱风的同时,还在发出阵阵不谐的摩擦声。
“不碍事的,安哥,掉不下来!”小个子笑嘻嘻地搂住妈妈肩膀,“马上敲敲当废铁卖得了,孬好卖些个钱!是是的,老妈子?”
叶妈妈瞪了儿子一眼,“死色子,我给你先卖得了!”
“行呢!你要实在想卖,我不挑人家,上门女婿也无所谓,你享福就行!”
一个牌友调侃说:“再过两年,你家大强子也能找人了!”
叶妈妈说:“不念书也能,有人管管,我就不烦神了!倒霉孩子没得出息,人大了,我们也没得用了!”
叶妈妈不听儿子指导意见,打错牌放了炮儿。叶华强乘机挤开妈妈,代为蒲戏,运气很是不错,上手便是一把自摸。叶妈妈不等再接再厉,强行将儿子轰开。儿子顺手从钱堆上绰出几张钞票,揣进了口袋。
“钱快拿来,妈妈财运钱!”叶妈妈很是不满。
“财运是我的!”儿子却是不服。
朋友俩抽打井下凉水,分瓢喝完,一起往庄后而来。叶华强从一旁篱笆上随手拔取一根称手竹条。他见了心领神会,捡拾一条小棍操在手里。两人赶到那户人家,小心蹩进院门。一条狼狗串子甚是雄壮,系扣拖拉机旁,见到来人,踊跃欲前,急声吠叫。经此一闹,书主人一家都给吵醒了。书主人睡眼朦胧,勉强前来迎客。
叶华强搂住书主人的脖子,拥他回屋。不过,书主人态度十分冷淡,表示旧书已处理给卖废品的。叶华强笑说不信,欲自行打开床头木柜的柜门。
书主人慌了神儿,堵住柜门,“我家小妹以后还要用呢!”
“老大哎,保证都还给你!”叶华强拨开未被挡住的一扇柜门,伸手一把捞过去,书本跌得满地皆是。
书主人变了脸色,“我不借了,真不想借了!”
叶华强夸张地直嘘气,“哎喂,老大哎!这些个破书,有什么用?卖废纸也值不得几个钱,就你还当宝贝!我家那些个书,擦屁股的擦屁股,壳子硬的都送小孩子叠宝角去了。”
书主人冷笑说:“你书没得用,不能说人家也没得用!”
“看看你这人喽,吃不住开玩笑,肯定还你!”叶华强抵靠同村的肩膀,“你家二子才三年级吧,不着急的!到时候书肯定不一样。这样子,到时候我负责帮她借,保证不要你烦一丁尕尕神!”
“跟这个也没得多大关系。主要我自己有用,没得事查查知识点。”
“老大哎,你都上中专了,真文化人!马上苦大钱的,还跟我们这些没得用人穿一条裤子?”
一番哄谈后,书主人勉强改变了态度。他自往翻书,在书堆中找出需要的课本,另外挑出两本书,全都拿在手上。
“不是就借一本么?”书主人提出质疑。
“老大哎!”叶华强再次勾住同村的脖子。
从书主人家里出来,他向朋友表达感谢,承诺用完必定送还。叶华强向后吐了口吐沫,将竹条也扔在墙上,“几本破书,当命的,不要还给他!”
他又问:“那你游戏机怎弄?”
“给他玩十天八天啵,这个无所谓的。”
“那你呢?”
“安哥,你不晓得了吧?”朋友得意地拍打口袋,“走,带你上街上玩玩去?”
朋友俩翻上石子大路,立刻有了新发现。路南坡岸被新弃一大堆煤渣,中午放学时还是没有的。此时,三个小伙伴正在渣堆顶上卖力翻掘。
“怎样啊?”叶华强问。
被问的小伙伴将掘到的宝贝藏在身后,“什么都没得。”
叶华强将车丢在一旁,招呼朋友一起,登上煤渣堆,加入挖宝的行列。不一会儿功夫,挖宝者们汗流浃背,手黑如碳。不过,他们的运气却是不赖,共掘得若干大小废铁残片。叶华强更是发得“重器”----一个圆柱形的铁墩儿,足有五六斤重。他们担心宝贝遭人觊觎,便将东西送回来。叶华强非常得意,向长辈们展示那件大宝贝。不过,大人们的心思都在牌局上。从堂屋出来后,朋友便将铁疙瘩丢进竹竿下的杂物堆。
朋友俩重返大路,小伙伴们犹在煤渣堆上孜孜挖掘,还有新的加入者。一个本庄女孩手操铁叉,小脸儿蒸得红通通的。女孩原比朋友俩高出一届,却准备复读一年,如今算是同届生了。“呦,留级的也来了?”叶华强出言调谑。女孩开始不愿搭理本家,终是忍耐不住,将铁叉指过来,“相相信给你死嘴拽披得了,狗眼抉瞎得了?再嚼舌头根子,铁叉子朝你鸡屁眼里戳!”
翻过大石桥,桥东坂下有个小商店。叶华强进去买两支冰棒,外加一袋方便面。朋友将方便面揉碎,调料全都倒进去。朋友俩你一撮我一捏,就着冰棒分得吃了。吃罢方便面,张振安觉得口干,叶华强再买来两袋冻成冰块的饮料。他酷爱这种袋装冷饮,不仅甘甜消暑,嚼在嘴里还“咯吃”发响,甚是激冰爽快。叶华强却嫌麻烦,稍稍吸食,便将还剩大半的冰疙瘩扔进了河沟。
自行车在镇上一家商店前停下来。小店门面老旧,外搭失色的帆布棚子,棚下分布四张台球桌,每张桌前都有玩客,几乎全是青少年。叶华强熟悉此间,最后来到靠内的一张桌前。此桌带头的是个青年,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嘴里咬着两根香烟。男青年颇为张扬,嗓门很是高昂。此人得了空儿,抛给叶华强一支香烟,又欲扔给张振安一根。他摆手不接。
“你这朋友眼生嘛?”男青年问。
朋友介绍说:“跟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学生呢!”
不一会儿,新局开打,设有赌注。叶华强招呼他拿杆,被他沉默地拒绝了。马路斜对面百米开外传来轰隆的声响,他知道那里是营业中的旱冰场。他佯装好奇,不时顾盼过去,借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郑佳萍可能登那块,她现在玩不错的,”朋友告诉他,稍作停顿,又补充说:“她应该在。”
他穿过光火笼罩下的街道,朝着溜冰场而走。他并不想这么去做,但他更不愿待在那个地方。这是计划外的探问。街道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变得陌生、威严而难以适从。尽管他走得很慢,目的地还是出现在眼前。铁栅栏外围满观众,全都是年轻人。音乐声震耳欲聋,仿佛从某个邪恶的地狱入口喷涌而来。他徘徊了好一会儿,不敢靠近,心里既犹豫又恐慌。一个正对他的观众位置被空了下来,好像特意为他留下似的。他鼓励勇气,大步上前,贴近栏杆。这是他第一次靠近这个地方。游戏场地比想象中要小一些,大约十来个青少年嬉游其中,有男有女。郑佳萍与另一个女孩子手拉着手,熟练地快速滑行,轻盈得像小鸟一样。邻家女孩笑靥如花,整个人因迸发的快乐而神采飞扬。与平时相比起来,她简直判若两人。他惊讶得拢不住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过了片刻,女孩脸上的异彩消失了。显然,她留意到了他。在一次接近时,女孩拍在他身前的铁栏杆,用不可置疑的口吻命令:“你,别登这块!”
他局促地后退数步,位置便被别人占去了。有人在奇怪地看他。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驱逐的小偷,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他踏进火辣辣的白光下,有人从不远处一道厚重的布帘里钻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张二,身边还有四个同伴。这群坏家伙摇摇晃晃地穿过马路,朝着小商店的方向而去。他不敢过于靠近,小心跟在后面。他寻得一处电线杆下的背阴地,远远地观察。张二等人都钻进了棚子。他进退两难,忖着是否不告而别,棚子下面出现了异常状况。有人拉拉扯扯,叶华强牵扯其中。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拉住朋友的胳膊。争闹的是张二与黑脸两方人。
他的朋友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笑着告诉他:“安哥,你上小店搬一箱汽水!”
他接过钞票,懵懵然不知该往何处。他急奔数十米远,心绪稍稍清明。道旁恰有一家小商店。他进去买出一扎汽水,吃力地往回搬送。等他赶到棚下,纷扰已然结束。黑脸等人不见踪影,叶华强与张二并肩而坐,相谈甚欢。
“安哥,这边就是小店,我以为你拿钱跑得了呢!”朋友跳起来迎接他,“来来来,喝汽水了!”
张二用牙齿咬开汽水瓶盖,冲着黑暗的门内,邀请道:“大爷,天热,弄瓶汽水喝喝!”
店主人伸出脑袋,摆手说:“要打球就好好打球,别登我这边闹事!”
张二轻佻地笑了,“你一张台子那么多钱,我们碰不起啊!你放心,都有数,不碍事的!”
“安哥,你也上手啊,跟我还客气呢!”朋友招呼他。但他心里有气,拒绝作出响应。朋友也不再管他,自与张二等人打起球来。
片刻过后,张二将球杆往桌上一扔,“新片子要开始喽!”
朋友邀请他一起前去。他忍耐了很久,这时再也按捺不住,“我要家去!”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但他已不愿顾忌。
张二说:“你这朋友不合人,给他先走啵!过一刻儿,我开摩托车送你家去。”
“我朋友削脸皮子,你别当真,”朋友同意他骑车回去,但交待说:“我妈要问,你就说遇到同学了。”
他骑车回到叶家时,堂屋里的牌局还未结束。叶妈妈见他独自回来,询问儿子的去处。他将交代的话作了反馈。在离开前,他提上了自己掘到的废铁片。他踏上了回家的路。心中积攒的愁云快速消散,胸膛间流溢着轻松快乐的气息。他想到即将开始的新学年,不禁热烈企盼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