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

毕业班的生活在酷热的盛夏悄然开始，他以为自己短时间内可能无法适应。事实上恰恰相反，他很快融入新的生活节奏，并享受其中。一周上课六天半，周末下午休息半天。上学时间提早了些，早自习缩短十分钟，课间操未作安排，放学推迟半个小时。上下午各有四节课，剔除无关紧要的课程。新学期增加化学这门学科。他对新学科一直抱有好奇心，对深入了解其中奥秘充满期待。欲望来自于道闻途说以及数次趴在实验室窗台上的窥探，许多奇妙的幻想因而得以展开。当踏入那个悬望已久的大房间，小心翼翼地触摸奇形怪状的实验道具以及玻璃制的瓶瓶罐罐，观摩体验看起来不可思议的实验，他欣喜若狂、如痴如醉，很快陷入沉迷当中。化学老师是田老头儿，是个脾气古怪的家伙。但是，老头讲课水平确是很不一般。即便是难以理解的知识点，经此人一番剖析比拟，也会变得浅显易懂。新学期第一次化学小测验，他得到了满分的成绩。这是全班唯一的满分。田老头对表现优异者青眼相加，令替代前任，担当课代表一职。不过，此人的毛病也是显而易见。如传说的一样，老头不近人情，暴躁易怒，待人严厉苛刻。即便在课外，他也不允许学生们谈论跟学业无关的话题。一旦生起气来，那模样儿吓人得要命，其两眼激突，皱纹倒竖，大幅摆动细瘦的胳膊，仿佛欲将人生吞下去。老教师嗓音尖细而带有颤音，言辞刻薄而恶毒。老头常将“规矩”两字挂在嘴边，要求课堂纪律严明，严禁学生马虎懈怠，班干部包括课代表都没有特权。

开学后不久，他配戴了一副眼镜。向妈妈挑明的时候，他担心妈妈不会同意。家里正在想方设法筹齐哥哥的学费。不想，妈妈居然应允了。在星期天的下午，妈妈特意带着他去了一趟县城，在大市场旁的眼镜店配了一副近视眼镜。新眼镜为他带来了清晰无碍的黑板，却也惹出了新的麻烦。如所料想的那样，他的鼻梁被沉重的镜片压磨而破皮。他担忧鼻子会塌陷下去，进而变成无可挽救的丑八怪。困扰时常在噩梦中有所体现。他曾梦见自己丢了鼻子，然后到处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他还梦见鼻子变成了石头，一番想方设法挽救后，最后竟满脸爬满蛆虫。幸好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皮肤不那么容易受伤。而且，他坚持只在上课时佩戴眼镜。最终，对鼻子上多个东西的焦虑渐渐消退，不再左右他的精神状态。

复读生们一个接一个加入班级，后排少许空位也被占满。时光如飞流逝，放佛只在转眼间，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在一个阳光粲然的上午，一辆装满新书的小卡车钻进生活区大门，停在教舍一侧的小广场上。实验班的学生们首先发现这辆卡车，呼朋引伴，将卡车团团围住，一个个的兴高采烈，好似过节一般。周老虎驱离无关的围观者，只留下十来个男生，协助搬运新书。一摞摞新书被卸下卡车，堆砌在道旁。各个班级都派人前来认领课本。搬运工们喜气洋洋，将散发着墨香的课本送进教室，摆满整个讲台。在班主任的监督下，班干部们分发了书本。房间里一时书香四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笑容。

前桌李素嫣向来爱惜她的书本，刚领好新书，便用早已备好的花纸将它们仔细包好。接着，她从桌肚里掏出旧书，递还给后桌的男生。“喂，谢谢你哦！”女生的感谢看上去没有诚意。

他正将新书埋在脸上，用力吸闻油墨的香气，闻言接过书本，扔进自己的桌肚。郭子威从后排跑回来，嘴里叫嚷道：“呔，我就是哪吒三太子！”抬起一脚，将凉鞋踢飞出去。这大杀器一出，惊动了四座。学生们欢快地骚动起来，你踢一脚，我撂一下，依次接力，将这鞋子捉弄得到处游滚。郭子威单蹦一条腿，或挨这人一脚，或受那人一绊。等到抢回鞋子，已吃下了不少闷亏。此人狼狈逃回，以鞋作器，气势汹汹，向后遥指，“班长说的，好好治你们！才才踡我的，几个孬种，能干不轻的，屁股都给我撅起来！”

李素嫣揶揄道：“二师兄，你取经来家了啊？”

许梅也在笑，“我看经没取到，还给妖怪打来家了。”

男生说：“班长哎，他们都欺负我！那个，还有那个，还有那一大坨子！”

班长说：“你再去，转一圈子。”

郭子威面露喜色，“班长你想就什么，是是想我帮你拿人的？”

女生笑得歪翘好看的嘴角，“我看，还是踡少了！”

周老虎背着双手，走进门来。学生们化作归巢的小兔子，教室里的嘈杂声快速消隐下去。班主任寻望教室，眉头皱成川字型，不过没有发火。他将班长叫了出去。过了片刻，班长一个人回来了。她向同桌分享谈话的内容，竟是为了赵茵茵。原来，学习委员几天没来上课，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学费的事儿。

郭子威从后面一蹦一跳地回来，拍打前桌女生的肩膀，“哎，你们是是说赵闷子的？”

李素嫣抓起圆珠笔，威胁挑衅者：“你是是想死的？”

后桌男生故作神秘，压低的嗓音难掩兴奋，“你们都不晓得？她每年都是困难户，老欢喜拖，最后孬能免些个！赵闷子人才怪呢，欢喜拿乔，说什么都不睬人！听说啊，她妈早早就死得了，他爸爸也不学好...”

周老虎再次返回教室，打断了众人的谈话。任课老师宣布，政治课临时改为自习，然后便又出去了。有个男生猫着腰，欲窜出后门而去。班长看见了，起身喝问：“你就什么去的？”

那男生腆着脸说：“我想上厕所的。”

班长很不认可，“周老师说过的，才才做什么人的？”

男生面色尴尬，返身往回走。有个复读生见了，伸腿不令通过。附近的学生乘机起哄，有人将那男生往外推送。那男生便得意起来，假意抗拒一番，大步奔突而去。

郭子威告诉同桌，家里藏有稀罕的宝贝，却又遮遮掩掩，不道明是个什么玩意。他被撩动了心肠，央求得一观瞻。中午放学以后，乘着起兴，他追随同桌到家。草草吃完午饭，他催促将“好宝贝”请出来。郭子威磨蹭半晌，揭开珍藏的神秘面纱。原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他在电视上见过这等物件，实物却是第一次亲见。他心中倾羡不已，不免表露于形色。锈剑主人瞧在眼里，越发自伐宝器，不肯痛快地交出来。倾慕者索付无果，心生一计，故意装出矜疑模样，言辞间多含不屑。

锈剑主人上了当，将铁剑塞送过来，怂恿说：“这剑快呢，你试试，试试呢！”

他不动声色，接过铁剑，随手乱舞，油油然生出一股豪侠气概。剑主人寻得一根长棍。两人当庭比划，口中嗯哼哈嘿，杀得四下愁云密布，一贯英气直薄云天，门前场地顿时显得狭隘拘格，难以施展手脚。于是，两人雄赳赳地赶出门来。他们循着庄内狭窄小径，到处乱撞，沿途的花花草草及菜地圃园的瓜藤果茎甚至篱笆都成了被征讨的对象，刀棍所临之处，花折叶摧，皆是一派零落凋败。两人情绪高涨，恣躁无忌，以为骁将破阵，风卷云残，所向必然倾倒，所趋定然披靡。一时杀得兴起，见道旁有块玉米地，二话不说，径直闯将进来，便如先锋大将突入敌阵，挺槊扬枪，所向无前，浴血于万军丛中，手挥到处，势如摧枯拉朽，所接则断首坠肢，所临无不委屈伏倒。

正杀得爽快，外面有人厉声喝道：“哪个登里面糟蹋棒头？天打雷劈的！”

两人吓得痴梦惊醒，屏住呼吸，不敢乱动。那人没有离去，而是钻了进来。他们一时魂飞魄散，好似将军末路，丢盔弃甲，灰头土脸，好不沮丧。没命似的一路狂奔，直到接近庄口，确认没人追上来，同桌俩才胆敢停在道旁，稍作休息。

两人都嫌汗热，不远处恰有一汪池塘。于是赶到塘下，濯洗手脸。池塘漂着大片绿汪汪的菱角，长势甚是喜人。他蹚下水去，打算摘取些来解馋。郭子威却告诉他：“汪塘人家包的，这家人尖孬的！”他闻言失望，只得退上岸来。同桌伸着脑袋望了望，嘿嘿发笑，“怕他什么？他胡我更胡！”说罢，此人圈起裤脚，率先踩下水去。他在后帮衬，将拔近的菱角采下来，顾不得尖刺戳人，直往口袋里揣送。

这时，一侧小道上传来有人靠近的响动。两人听得真切，涉水上岸，爬上塘坡，跳进干涸的引水沟，引颈而望。两辆自行车从北面快速并行靠近，车上人隐约在半人高的莽草后。可见骑车的是两个男学生，各带一个女生。其中一个车主人却是认识的，正是海霞庄上的魏姓男生。

这男生看到沟下两个同学，嘀零零猛按铃铛，笑对同伴说：“这两人逮鱼的，还是洗澡的？”

另一个男生回应：“肯定够菱角的，还跟小孩子呢！”

其后座女生咯咯直笑，“我们也是孩子，你能能够些个给我们吃吃？”

坐在魏姓男生车后的不是别人，正是郑佳萍。她故意将脸庞别向外侧，没有开口说话。这群人在说笑声中快速远去。

郭子威啧啧出声，摩擦沾满淤泥的脚面，拍打同桌后背，“我们还够够了？真倒霉，你看，我裤子都湿得了！”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要够你够，我回去了！”他告诉同桌。

便在正房山墙边上，两人听到院心里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郭子威将铁剑连同棍子一股脑塞进墙壁下的木柴堆中。

郭妈妈长得又矮又胖，正与一个年轻女人在水井旁的阴凉地里说话，见到儿子，厉声喝问：“你是是又拿剑疯去了？”

郭子威一脸的无辜，“没啊，我们够菱角去的，”说着，男孩将口袋里潮湿的菱角掏出来，展示给大人们看。

胖女人怒形于色，“人家都来告状了，你还说鬼话？”

见同桌使来眼色，他便率先走向自行车。他推车离开，翻上南向小径。郭子威跟了上来，恍若火烧着了屁股。郭妈妈追在后面，将手中菜刀丢过来。不过，她的准头却差得要命，菜刀掷入了门前小菜园。

刚在桌位坐下来，他便从旧同桌那里得到一个活动通知。班长打算组织人员探访赵茵茵，正在招募志愿者。他表示愿意参加。郭子威听见了，踊跃报名，不过当得知参与者要出份子钱，便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我家也穷要死，你们怎不先上我家阚阚去的？”

孙培健路过女生桌前，抽出腋窝下几本新练习簿，丢在女生们桌上。“眼镜要掉了，”他发了话，两眼却是朝着向后桌的。他先是有些疑惑，转而发现眼镜正半搭在桌边。他吓得一跳，忙将这缺不得的宝贝绰在手里。好心人并未停下脚步，摇晃着往后面去了。他收回目光，发现前桌女生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不禁面热心跳。

“眼镜登哪配的？”许梅问他。

李素嫣不待他答话，一把搂住同桌胳膊，边摇晃边说：“戴眼镜丑死得啦！”

“看不见怎弄？”许梅说，“你要实在嫌我丑，两眼胶水粘起来，不看不就是了。”

郭子威从后排跑回来，乱嚷说：“特大新闻，特大新闻！”

班长呵斥：“小声些个！没看见有人睡午觉？”

男生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秘密，“喂，估计你们不晓得？听说，喂，我听说，我们过两天就要住校，那块床都摆好了！”

许梅说：“他这个新闻要卖，报纸肯定破产。”

李素嫣说：“我还晓得我们快班住校，旁的班不住，你还晓得啊，猪头？我还晓得我们女生住哪块、你们男的住哪块，你晓得啊，猪头？”

被讽刺者两眼瞪得老大，“快说，快说，我们男的住哪块？”

女生轻蔑地重哼一声，“猪还能住哪块？你猜啵！”

他趴着正迷糊不清，却被周老虎的呵斥声惊着。几乎所有午休的学生都被吵醒。原来，几个男生拿放大镜灼点火柴棒，被逮个正着。周老虎共收缴出两只放大镜，连同一大把火柴棒，一起摔出后门外。几个女生从前门闯将进来，挤缩在走道上，进也不敢，退也不是。

班主任喝问：“你几个干什么去的？”

一个女生回应：“我们上厕所的。”

“上厕所也要拉帮结派？我跟你一个个怎说的？”周老虎拿指关节戳击身前男生的额头，“中晌来了，没得事好好休息，下午上课有精神！你一个个怎就不当回事的？你看看，好好地坪给你几个弄的！班长呢，纪律怎维护的？”

班长起身报告：“我说过的，他们不听。”

周老虎瞪圆一双凶眼，“哪个敢不听？还就出鬼了呢！名字记下来，直接告上我！”环指教室，扬声说：“才才还有几个登教室里面跑的，浪的，不要我点名，都给我滚出来！”

教物理的花老师夹着教材，从前门走入，擦拭残有些许粉灰的黑板。周老虎将十来个学生带出教室，惩罚他们并排在门外烈日下，曝晒了小半节课。直到花老师将要讲解重点内容，令班长前去请示，这些学生才得以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