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话
路过郑家门口时,他撞见郑佳萍母女俩正在火辣辣的阳光下捶豆子。他好些天没看到邻家女孩,拿不定主意是否停车打招呼。郑大婶看到来人,停下手上劳作,摘除头顶罩着的湿毛巾,擦拭蒸红的汗脸,笑得非常和善可亲。
“放假了啊?”女人问道。
他匆忙刹车停下,报以腼腆的微笑,“就放几天。”
郑大婶的笑容轻慢下来,“军训个把月,二平子都晒黑得了!”
郑佳萍一边漫不经心地挥动木锨,一边抱怨母亲:“做事就好好做事,瞎嚼什么舌头根子?”
中年妇人瞪了女儿一眼,喝骂道:“死小鬏!叫你拿推耙,非要摆弄我木锨子,跟挠痒的呢!气气一脚给你踡死得了!”见女儿故意手上使力,木锨挥舞得“噗噗”作响,声调转昂起来,“你非要给家里东西都糟蹋得了?我也不要你磨洋工,死家去!”
女孩哼了一声,扭身离去,将农具丢靠在小院外墙壁上。农具狠狠地撞了一下,歪倒在地。她也不管不顾,径直进了院门。郑大婶越发恼怒,便向邻居抱怨女儿的诸多不是之处。
他疑问道:“大萍子不是跟人家学裁缝的?”
郑大婶恨声说:“死丫头懒要死,也登不住!腆着脸皮请人家,拢共做不到个把月,不去了,现在就一天到晚窝家里面!”
郑佳萍手里端着水瓢,站在院门口喝水,闻声冷笑说:“大妈哎,你能能少嚼些个呢,给你家闺娘留些个面子!”
郑大婶指了指女儿,说不出话来。半晌顺过气,她又对邻居唠叨:“又懒脾气又孬,以后说到人家,不给人家打死才怪!”
女孩厉声说:“那就登家养着,八十岁!”将水瓢往地上一扔,气冲冲地进屋去了。
他有些日子没走往东来的这条旧路,这天是专门回母校的。进了校门,他看到王老师正在墙角的树荫下给几个盆栽浇水,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停车打招呼。
王老师转过身看他,满脸狐疑警惕之色,“你就什么的?”
他硬着头皮解释说:“我才毕业,来学校看看的。”
王老师表情严厉地打量学生,“你,我好像没得什么印象的?”埋头继续浇花,“倒头学校有什么看头的?”
他颇有些怨气,但耐住了性子,“看看就出来了。”
王老师摆了摆手,“这几天上面不给补课,放假没得人。看归看,别乱动东西!”
他重新骑上车,沿着校园主干道,往生活区而来。午后的校园悄无人声,四下里望不见一个人影。暖风徐徐吹来,搅动高高的树梢头,轻摇慢摆,沙沙作响,如吟如歌。他钻入生活区院门,停下车来,放眼乱望,一景一物与过去并无两样。他心中却是说不出的落寞伤感。在停车的时候,他发现已有数辆自行车在位,知道有同伴先到了。食堂小院内一切如故,男生宿舍房门紧锁,顺着门缝望进去,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教室的情状有了大变化,空荡无物,甚至连电吊扇都拆掉了。他久久站在窗前,思及那些可爱、可念的人与事,不由得更添伤感。他离开教舍,漫步往回走,瞥见女生宿舍敞开的院门里人影闪动。他贴靠过去,一眼看到赵茵茵与两个男生站在院心的树荫下。赵茵茵首先注意到院前的同伴,点头示意,报以微笑。
孙培健伸手招呼:“看什么看?快进来!”
他第一次踏入神秘禁地,好奇地四下张望。孙培健笑着说:“我就晓得,他第一次来。”
他心里不服气,“好像,你,很熟啊。”
孙培健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这个就不好说了。”
另一个男生姓崔,也是考上县中的同学。“我听他们说,你跟房潘他们几个登女生宿舍里面睡过的?”
大个子反问:“他们是哪个?”
崔姓同学捶了不老实的家伙一拳,“你就交代,有还是没得?”
“去年国庆时候,下午登街上玩,房潘请的。晚半天正好下大雨,就没走,拢共就几个人。”
女生惊得捂住嘴巴,“还有这种事呢!我怎不晓得的?”
“赵委员你别想歪得了,”孙培健说,“许梅她们女生登你们宿舍睡的,许梅床干净,我睡许梅床。”
赵茵茵摇头叹服,“你们真能呢!”
崔同学调侃说:“你是是睡错得了?还是到底睡对了,故意说错得的?”
女生问:“房潘今年考上学校了?”
“就他?”孙培健冷笑数声,“他好像复读了,没登本校。”
崔同学说:“这人花花肠子,挪一窝坑一窝,”将话锋一转,“你们晓晓得,田老头要不行了。”
众人闻言都很吃惊,追问情由。崔同学叹息一声,才继续说:“他跟我家不是一个庄上的嘛,肺癌,晚期,医院不肯住,卧家里等死。家里人催也没得用。”
他问:“田老师不是光棍么?”
崔同学说:“哪个说的?人家两闺娘一儿子。”
他来到宿舍窗前,贴住黑乎乎的窗户,向内探望。孙培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边都是新人的,”带他走了几步,来到一个面向院门的窗户前,指了指紧锁的房门,介绍说:“这个是许梅的,旁边那个是赵委员的。”
赵茵茵捂嘴直笑,揶揄说:“比我还熟呢!”
孙培健说:“靠门那个下铺原来就她的,宿舍长都这个位置。”
宿舍内较为昏暗,样貌大略可见,陈设粗观与男生宿舍几无迥异,细细觑看,却也有所不同,一些小物件与装饰是男生宿舍所没有的。那个原来属于许梅的床铺有了新主人,一张凉席上面整齐地叠着毛毯,毛毯上斜横一只碎花枕头。
院外传来有人进入生活区的声音。他们离开小院,一起前去迎接。原是一个男生与一个女生结伴抵达。众人合在一处,在宿舍区漫步闲谈,聊到毕业班的新变化。因桑中今年新添了两个强化班,女生宿舍还在原处,毕业班教室以及男生宿舍都搬往别处去了。学生们往新毕业班教舍溜达一圈,再回到旧教舍外面。带有相机的同伴这时也到了。又过了片刻,高亮与其它三个同伴陆续前来汇合。这些准高中生们在校园各处游行拍照,畅谈往事。最后,他们再次回到旧教室门前,打算拍一张集体照。孙培健拉着张振安去找人帮忙,相中一个在小菜园里锄草的女教师。女教师欣然应允。众人在教室门前站成数排,摆好姿势。女教师刚要拍照,赵茵茵提议说:“我们留个位置吧。”同伴们纷纷附和,在第一排女生们中间留下一个空位。学生们重新站定,女教师笑着说:“好了,别动了,要拍了,三,二,一!”随着“咔嚓”一声微响,时间放佛已然定格,每张青涩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而满足的笑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