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话

这天是七月十三日,与平时没什么不同,是炎炎夏日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天气十分晴朗,偶尔飘过一两片小小云彩。酷烈的阳光肆掠着大地,空气中翻滚无形的热浪。那些无处可避、直面侵犯的树木莽草全都失去昂直的性气,个个无精打采,屈服在彻天连地的狂毒之下。只有知了堪称无所畏惧的勇士,鸣叫彼起此伏,奋声与暴君般的天日搦战。

小伙伴们素有蒸发汗液的觉悟,更兼无所畏惧的勇士,鬼天气算得了什么,收获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在路过集中坟块的地域时,有人发现道旁灌溉水沟还余下一小汪残水,似乎别有洞天。有的小伙伴认为其中必然有鱼,有人不以为然。两方各不服气,进而约定赌注:钻裤裆儿。几个小伙伴跳下水沟,在烂泥地里好是一顿胡摸乱索。有的人很快便有斩获,扬起紧扣指间、扭身挣扎的小鱼,不无得意地向岸上的质疑者们展示。有的少年虽然运气不佳,却也是赌局的胜利者,爬上岸后,神气昂扬,要求立刻兑现赌注。抓到鱼的小伙伴一时犯了难,不知如何暂存猎物。不过,立刻有人指点了迷津。收获者们将猎物用简易水坝圈在小路另一侧、横向大沟渠尽头的浅狭处,在上岸前,不忘相互提醒各自的权属。

有的小伙伴悠然事外,早已不耐烦,催促继续赶路。虽有时缺少树荫的遮蔽,众人脚下的步伐也从未有所迟缓。跨过大石桥后,再行出里许路,一行人拐上新修的高级公路,贴住公路右侧路沿,化成一条长蛇状。道路两旁全无荫蔽,最近的树木也在百米之外。裸露的路面蒸腾灼人的热浪,逼得人快要喘不过气。地下好似藏着一口煎锅,烤得黑色的柏油闪动油腻腻的亮光。一辆辆汽车带着轰鸣疾驶而过,煽动更加灼人的热量,扑烤行人们的身体。那些长斗的大货车尤为怪异,鼓荡的风流似乎能将人吸卷进去。小伙伴们知晓其中厉害,因而始终不敢大意。数个小伙伴携带泡沫塑料板,将宝贝死死夹在一侧腋窝下,或顶在头上抓牢,生怕有所闪失。随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小伙伴们越发喜形于色,脚步越走越快。当一汪暗白色水面印入眼帘时,他们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奔跑起来。

这是一汪清碧且阔大的水塘,占地至少七八亩,大约呈不规则的梯形状。当初修建公路时,施工队挖掘取土,地下水喷涌而出,形成如今模样。自从受邀在这片水塘游玩以后,别的去处便成了鸡肋。他几乎每天都来光顾。每个参加其中的小伙伴都有类似的想法,队伍进而越发壮大。

此时,水塘里早已有人捷足先登,欢声笑语成片,碧波清浪叠腾。刚到的小伙伴分外眼红,简直要喷出火来。“哇喔!冲啊!”他们欢叫着跳下坡来,有的拿衣服当旗子般挥舞。

水塘因占地广大,即便数十人游戏在内,一点也不拥挤。不过最为吸引人的,还是塘水质清无异味。水塘地况较为复杂,水面上突出数块大小不一的小水渚,水下小丘更是无算。大多水域颇有深度,仅存靠边的一两处狭长地带较浅。不习泳技的小伙伴们大多流连此处,想要前往水深处玩耍,需要善泳同伴或者泳具协助才能做到。对于精于水性的高手来说,深水域才是游戏的天堂。张振安就是其中之一。游玩时间长了以后,水塘的深浅情况大体上都被他摸索清楚。一个中间水渚旁有块较为宽广的深水区域,水深却不可测。他与同伴们多次尝试打底,都以失败告终。他们经常以此作为挑战竞赛项目,相互比试以取乐。

他喜欢尽量平躺在水面上,身体完全放松,几乎不作任何动作。受他的影响,黄晟杰也乐意这么去做。朋友两人常常并在一处,面向天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这天在闲聊的时候,他提到了共同的朋友叶华强。昨天傍晚回去,他拐去了一趟叶家。他许久不见朋友,也是突发的念头。叶妈妈告诉他,叶华强已往别处寄宿上学,上周便不在家了。为此,朋友俩唏嘘了一阵。

岸边传来了高昂的笑声。原来,再有两个小伙伴加入欢乐的水塘。他们共抬一只汽车内胎,跌跌爬爬地滑下了坡,引得浅水域的小伙伴尖叫不迭。其中一个小男孩却算是熟人,正是许梅的弟弟许魁。小男孩不常前来嬉耍,水性也不佳,不过每次到来,姐姐许梅常会出现。

他不见许梅的身影,缓缓凫靠过去,打算带弟弟上深水域玩耍。许魁奋力与玩伴们抢夺胀鼓鼓的汽车内胎,见被呼唤,报以羞涩而灿烂的笑容。

他问小男孩:“你大姐呢,怎给你来的?”

“烦死得了!”许魁将小手向岸上匆匆一指,“登后面呢!”

“车胎哪来的?”

“不是我家的,小伟子家的!”男孩狠狠地推搡一个玩伴,“滚啊,是我抬来的!”

许梅很快出现在岸上,身旁跟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女生头戴一顶边沿点缀粉花装饰的黄色凉帽,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勾花连体长纱裙,一只手肘勾挂竹篮,另一只手提着短刀。寻看片刻,她才在水塘里发现弟弟。“你给我登那个车胆里面扒好了!”她命令弟弟。

许魁告状说:“他们老抢我们的!”

姐姐皱紧眉头,“嗯,登不住?不想登就请你上来!”

他犹豫是否打招呼,却被黄晟杰抢了先头:“老班长,来了啊!”

许梅认出了两个男生,“你两人给我家小弟看好了,不要跟上次一样,带他上深地方去!”

小胖子搓揉圆鼓鼓的肚皮,“老班长哎,穿成这样子挑菜啊?”

许梅遮了遮阳光,“要不是你们一个个逗他,我好好登家看书乘凉。我痴得了,想受这种罪呀?”

黄晟杰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说:“你就给你家小弟出来玩玩,又能怎安?一天到晚管他,别给他憋出一头子!”

女孩很不以为然,“他也不会水,淹到怎弄?我请他登门口小渠小沟里面玩,他心眼高呢,还不想去,说什么发挥不到水平!”

小胖子反驳说:“你家那边鱼塘也不给洗,水也脏死得了!旁边那个渠?水草太多了,还有蚂蟥,不对,还有水蛇呢!”

小男孩立刻附和:“跟她说也不听,我妈都同意了!”

姐姐呵斥说:“你不想玩,就给我上来!”

“大班长哎,不碍事的呢!我们那么多人,我不行,还有大安子呢,”胖男孩抚摸朋友的脑袋,“他人鬼精呢,水性么,就比我差一点,一点点!”

“我才不比你差!”他不认同朋友的评论。

许梅说:“他我不晓得,我就晓得你,肯定不靠谱的!”

黄晟杰嘿嘿地笑,“说的什么话?你小弟就包给我看看,有事你找我!”连续扑打水面,弄得水花直跳,“你也下来呀,游两圈子,凉快呢!”

许梅说:“不好意思,我不会,”扬了扬眉头,“咦,我发现这人说话阴阳怪气的,以前看你蛮老实,怎回事呀?以后都是做老师人了,怎能这样子的?”

黄晟杰笑得更欢了,“我就是怕你热出一头子,菜晚半天挑也不迟。”

许魁插话说:“她多晚挑过几根菜的,都是我妈----”话未说完,被身旁小伙伴将车胎掀翻,整个人倒插葱似的栽进水里,双脚扑腾数下,消失在水面上。

姐姐变了脸色,正要发作,不过弟弟很快冒出了湿淋淋的脑袋。“小孩子皮,你们帮我看好了!张振安人呢,小孩子交给你了。你们洗好了,叫他来找我,喊我也行,我就登旁边转转,”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黄晟杰:“你们什么时候开学?”

胖子答道:“我们比你们迟些个。”

“听说,嫣子收到你们学校通知书了?”

“我也听鬼子提过一嘴,具体不晓得呢!”

“怎回事,她好像没填吧?”

“不晓得呢,后边有人都是瞎填的,估计她也填了吧?你没上她家玩玩去?问问她不就晓得了。”

“她不来找我,我也没好意思找她,”女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过两天没得事,找她玩玩去。”

夏日的天气变幻无常。不一会儿功夫,天色突暗,雷声滚滚而起。戏水者们纷纷上岸。数个小伙伴却在水中逗留,许魁也在其中。他见此情况,招呼上来,辞色至于厉决。小男孩们虽不情愿,不过还是乖乖地听了话。他来不及与朋友道别,跟上本庄的小伙伴,离开池塘,翻过高速公路的隔离带,大步往回跑。大概奔出百米远,暴雨毫无前奏,倾盆而下。众人如遭水泼,在雨中狼狈片刻,拐进路旁的加油站,躲在高大的站棚下避雨。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一会儿,雨势渐至微小,只剩零星数滴。众人正欲继续赶路,忽见许魁哭丧着脸,单穿裤衩,光着脚丫,贴着路沿奔走过来,看起来失魂落魄,甚至没留意到加油站里的小伙伴们。他心中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恶感,大声叫唤,引得小男孩的注意。

他快步迎靠上去,“你...你就什么的?”

许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安哥,你快回去看看!”

“看什么,你慢慢说!”

“我...我们那个车胆飘走得了,我们上去够,我和小伟子就...就都掉下去了!”

他闻言大吃一惊,“你们又回去洗的?”

“我听你说...说过的,说下雨天洗澡更舒坦,我...我们就...”

“那你怎上来的?”

“我家大姐给我拖上来的。”

“那...那你大……大姐人呢?”

“她叫我来喊你,又叫二琴子家去喊人,她自己还登那边够小伟子呢!”

未等许魁把话说完,他撒腿往回跑。太阳破云而出,将惨淡淡的白光投跌在水淋淋的黑色路面上。加油站离水塘并不算太远,仅有一里多的路程。他靠近水塘,满心以为可以听到呼喊。然而,什么声音也没有,水塘下静得可怕。他慌里慌张地跳下坡,不想脚下发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挣扎数下,勉强爬起来。此时,水面上微泛阵阵湿凉的风拂过的涟漪,水质稍显浑浊,但与下雨前并无多少两样。他心里很是疑惑,以为自己遇到了恶作剧。不过,一只黑色的汽车内胎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个硕大的圆家伙赫然从小水渚后飘出来,悠缓但具有可怕的力量,好像受到了某种神秘的驱使。他心中猛然一沉,迈动蹇涩的步伐,贴近岸边。他立刻有了新的发现。坡岸的角落里侧倒一只竹篮子,野菜零落一地,靠近水边的湿泥地散落两只微陷泥污的女式凉鞋,一旁歪斜着那顶漂亮的凉帽。他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徘徊数步,脚底发软,跌坐在地,对着空荡荡的水面,嚎啕大哭。众小伙伴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许魁跟着放声大哭。一个小伙伴提醒道:“你大姐是是家去喊人了?”许魁抹着眼泪,翻身上坡而去。他猛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跳站起来,甩开凉鞋,衣服也没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他先在靠岸处胡探乱摸,接着向车胎游回去,将它抓套在臂弯,在四周以及浮来的轨迹上潜水探行。只不过,所有的努力都如石沉大海,全无影响。他从未觉得人生如此灰暗,充满无力与绝望。

他暗暗祈祝:“你要是登下面,你要是怪我,给我也拖下去!我肯定不怪你,真的,肯定不怪你!”

他到处潜水打探,放佛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几个水性好的小伙伴受到鼓舞,下水同来帮忙。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大人来到岸边,命令道:“小孩子都上来!”众人不敢违拗,全都乖乖上岸。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想要呕点什么,却什么也吐不出。他靠躺在坡岸上,大口喘气而已,但一直盯着村庄的方向。更多的大人到来塘边,有人抄着渔网等物。在反复的期许与失望后,他看到一大帮人靠近过来,其中有个妇女正是许梅妈妈,由人搀扶着,许魁也在一旁。他瞪大眼睛,那些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然而,人群中没有那个盼望的身影。心中一直在扑腾挣扎的火焰瞬间熄灭,他放佛听到灵魂坠入冰寒深渊的声音,摔得支离破碎,连残渣都没剩下。他倚靠在肮脏的陡坡上,什么也不去想,注视着大人们说话、奔跑、整理渔网、脱衣跳下水塘。深深的恐惧束缚着他,他忍不住全身剧烈发抖,怎么也控制不下来。他不敢面对水塘,挪动身体,远离坡岸,面朝公路,就这么痴痴傻傻地干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凄厉尖叫,接着便是撕心裂肺地哭喊。他猛打一个激灵,奋力地蹦站起身,不敢回头,跌跌撞撞数步,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