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老木门轴发出浑厚的摩擦声响,那是母亲打开屋门的讯号。张振安立刻就转醒了。他没有选择赖床,而是麻利地穿衣起来。他蹑手蹑脚地靠近东屋,窥听爸爸的动静。然后,他急步转往锅屋。
妈妈正在灶台前切菜,很意外见到儿子,“怎不再睡一刻儿的?”
儿子听出来这是反话,并不应腔。“家里手电呢?”
妈妈闻言警惕起来,问:“你又捣什么鬼?”
儿子大着嗓门说:“我还能当贼呢!”
妈妈告知儿子电筒的位置,正如料想的那样---爸爸的枕头下面。
他再次靠近东屋,犹豫半晌,蹩进门来。他屏着气凝住神,将动作分得极细极缓。他先在爸爸枕头外侧掏弄,没有发现。他不得不冒险爬上床铺,跨在爸爸身上,在枕头内侧探索。这下,他终于成功了。
他抄好电筒,直奔家里鸡窝。搬开沉重的水泥板门,混合鸡屎味的湿臭气息直扑鼻腔。他将脑袋贴住满是干燥屎粒的地面,拿电筒光往内照探。群鸡受到惊吓,咯咯乱叫不停。
妈妈出来查看,嗔怪说:你不要吓它,不上窝!”
儿子气冲冲地反驳:“我也没想害它!”
他虽嘴上不服,心里却也担心,于是速战速决。电筒光乱照数圈,便在挤成一团的群鸡中间锁定目标。他一把掏捉过去,将大公鸡抓了出来。这家伙是家中唯一的牡鸡,毛色鲜艳油亮,体型雄健,颇善腾飞,极难抓捕。此时,它全无平日的神气,瞪大圆豆眼,歪斜红冠头,缩起枣黄爪,颇有虎落平阳的颓势。
他安慰对方:“我保证不害你的!”
他的目的是从公鸡身上选拔漂亮的鸡毛。这些鸡毛用来作毽子,是仅欠的“东风”了。
他向妈妈展示他漂亮的新毽子,还在逼仄的小房间表演脚法。不过,他的发力有些过头,毽子差点飞进热气翻腾的大锅。
郑佳萍看到他,显得很惊讶。再看到他的新毽子,女孩有所觉悟。“你昨傍晚家前屋后,上天入地,不是没追到嘛。”她接过毽子,扭动腰肢,跳踢起来。她的姿态甚是洒脱,一连接上了好几个。
他瞧得眼热,伸手将毽子当空截住。郑佳萍不让,欺身抢夺毽子。他支隔不及,生怕弄坏宝贝,只得悻悻交出。
“掉得就轮到我了。”他提出交换条件。
郑佳萍却将毽子扔还回来,一脸嫌弃地说:“啬扣子,拿去!”
妈妈将锅铲子敲得叮当响,“别玩了,快来胀肚子!”
他的新毽子需要一个体面的亮相仪式。他将它藏在书包,谁也没有告诉。挨到课间休息,他取出毽子,隐在手心,来到小广场上。他特意选定一个显眼的位置。两分钟后,他的漂亮毽子吸引到几个无所事事的男生的注意。
男生们约定轮流跳踢毽子,落地换人。再次轮到毽子主人,他跳踢到第五下的时候,毽子飞得有些偏远,眼见是够不着了,他却是灵机一动,伸腿拿脚面够一下,这一脚出得恰到好处,将毽子撩得笔直地高高飞起,正好可以从容续上。
玩伴们纷纷叫好。但一个男生不服,一把将毽子捞住,以犯规为由要求换人。毽子主人面上不大好看,而多数玩伴倾向毽子主人。这让异议者十分不满,将毽子扔在地上,愤怒地转身离去。
一只花绿大毽子恰好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这男生脑额上。毽子属于隔壁班一群女生。面对女生们的央请,该男生捡起毽子,高高抛起,猛踢一脚。毽子扬起高陡的抛物线,落滚教舍走廊台阶下。叶华强与人在廊柱旁逗乐,将毽子拾起来,藏在身后,若无其事,继续与人说笑。毽子主人硬起头皮,近前央请。叶华强拒绝交出毽子,还冲对方扮鬼脸。女生羞得满脸通红,怏怏而回。女生们激愤起来,一起上前施压。但小个子男生拒不承认捡到毽子。几个男生帮腔起哄,助长声势。女生们并不妥协,欲强行搜身。叶华强撒开双腿,在小广场上曲折乱奔。女生们四下围截,勉强将恶作剧者堵在教舍东山墙边。男生掏出毽子,用力向上抛掷。这本是挣扎脱壳之举,不料这毽子竟巧巧地停在屋脊缘边上。叶华强拍手怪笑,强行突围,扬长而去。女生们众眼巴巴,无计可施。毽子主人抹着眼睛,跑回教室。几个女生忍气不过,再围作恶者,讨要说法。对方却是漫天胡扯,更有好事男生帮腔兴浪。两方人吵得不可开交。
隔壁班郑老师夹着教材,从远处缓步而来。一个女生以为来了救星,上前向班主任告状。没等学生将话说完,郑老师便拿手指抵戳其额头,喝骂:“一天到晚就晓得玩,什么时候给学习上上心?那边围一起就什么的,一个个想造反呐?”
叶华强背着双手,装模作样,踱进教室。前桌女生们在玩抓沙包游戏。他隔空戳指过去,“你一个个的学习上上心,一天到晚就晓道玩玩玩,拿来没收了!”
花子伸了个懒腰,“腆死鬼神灵活现的!”
学习委员抓起铅笔转圈,“小强子,你过来呢。”
叶华强靠近女生,忽然出手。铅笔已在他手上。李素嫣将圆规绰在手里,跺脚说:“给你两秒钟时间!”
男生从后面返回,一边作揖讨饶,一边远远地将战利品扔还。女生这才收起武器,“这人尾巴翘上天,恣不轻呢!”
花子一边收拾沙包,一边说:“我看透恣!”
或许是玩得太高兴了,即便上课以后,叶华强也不能安分下来。他的屁股不停扭来晃去,活像一条躁动的毛毛虫。接着,他又摊开作业本,却遮遮掩掩,似在谋划什么秘事。不一会儿,他在桌下踢同桌的脚,将作业本推送过来。这是一幅新鲜的涂鸦作品。画法虽然粗劣,形象却是一目了然。该作仅有一大一小两个人物,小的明显是个女生,扎着长长的麻花辫子,跪在那里,两条硕大连珠状眼泪尤为夸张;一旁大人是个老师,带着眼镜,歪戳难看的大方鼻子,两排牙齿巨大而尖锐,突出嘴巴外,其一手高举狼牙棍棒,一手斜挺奇长大剑。这人画得与周老虎颇有几分神似,观赏者竟是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死气腾腾的课堂好似炸开一道惊雷。黄老师一张尖瘦脸拉得更长,两眼闪着杀人的寒光。她将黑板擦扔在讲台上,喝令两个学生站起来,“我盯你两人多长时间了,鬼鬼祟祟就什么的?怎回事呀?我看苗头不对!看看你成绩,还玩什么堕落游戏?我课是是不好听?给我出去,现在!”
两人被赶了出来。
阵阵寒风从走廊右侧甬道涌吹而入,掠得遍体生寒。人要是枯站不动,身上情状难以消受。叶华强嘀嘀咕咕咒骂不停,从灭绝师太骂到周老虎,再波及其他老师,几乎无人得以幸免。张振安双手缩进袖口,跺动僵疼的双脚,假装倔强无畏,心里像是打翻五味瓶,越想越不是味道。他的情绪是伪装的,但他的朋友却是真实的。不一会儿,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倚住墙壁,打起盹来。他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刚咧开嘴,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落下。他用力踩磨水泥地面稍稍突出的沙石块,借以消磨难熬的时光。这时,一片白色絮状物在眼前飘飘荡荡,再凝神寻找,却什么也没有。稍一转眸,眼前出现更多的片絮状物。他猛然抬起头。原来,走廊外已经改变了样貌。
“啊,下雪了!”仿佛心尖点燃一团火,顿时照亮暗郁的胸膛。
雪开始下得很小,只是一片、两片。但渐渐的,雪势变得狂野起来。雪花漫天飞洒,呈劲扬之态,倾斜着急速坠落,如千军万马冲锋而下。在靠近教舍走廊的一小块区域,雪花却又呈出袅娜的形状,恍若娉婷的舞者,扭动柔美的身姿,透漏出温柔可爱的韵味。整个天地间化作这场夺人心目的表演的舞台布景,房屋、围墙、树木及枯草地丢了往日形色,低声下气的,沦为这场盛大演出中毫不起眼的小角色。穿过叫人眼花缭乱的层层雪幕,他企图寻找这方美妙而宏大的舞台中更多的亮色。视野中出现几个晃动的小黑点。这些黑点似由隐形丝线相互牵引着,不停翻滚挪移,反复变幻位置。怪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终于,他看清了它们。原是几只相逐的麻雀。小家伙们在教舍前数棵高大杨树如乱戟般的树枝间流连片刻,飞过教舍,消失在廊檐上。
叶华强踢了一下他的腿,又努了努嘴巴。他一时没有注意,同怜者已经睡醒了。顺着指示看过去,不远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许梅。女生怀抱一摞作业本,站在走廊边缘,面向外面,似在寻望什么。叶华强故意拿鞋底磕抹墙壁,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许梅转头看他们,那表情像是发现了怪物。叶华强凶狠地瞪看过去,似乎打算生吞对方。女生却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停在不远处的走廊边缘。
女生的举止很不寻常,不知她想干什么。
张振安羞慌得不敢抬头,瞄看女生两只紧拢的棕灰色圆头小皮鞋。他听到女生发话了:“你不能跟他混一起!”
他愕然抬头看过去,女生却已然转身,只留下离去的背影。他的朋友满脸狐疑,问:“是什么意思?”他摊了摊手,表示一无所知,但内心无比惊诧。
黄老师踩着高跟皮鞋,哒哒地急步出来,厚厚的白粉压不住愤怒的潮红。或许是过于激动,女教师的高跟鞋歪了一下,踉跄得差点跌倒。叶华强帮扶老师一把,助止了尴尬的发生。他还卖乖劝老师:“黄老师哎,外面太冷了,你快回去啵!”
过了片刻,许梅从教师办公室那边回来。叶华强冲走廊外啐了一口吐沫。女生仿佛没有看见,面无表情地折进教室。
下课的学生们四散在小广场上玩耍。黄晟杰取来畚箕扫帚,打算堆弄一个雪人。朋友们前来帮忙。叶华强嫌怪效率低下,掇来一条长凳,将其放倒,充当推雪工具。这大大提升了效率,但好事向来多磨。三人尽力驱逐捣乱者,但经常顾此失彼。叶华强刚刚追打一个破坏者返回,却被砸在脑门的雪球吸引过去。有个男生蟹步靠近,笑容暧昧。黄晟杰将人堵住,抱在怀里,不令近前。男生笑个不停,强行向雪人挪动。张振安见了,上前帮忙扳腿,将威胁者放倒在地。不想,另有偷袭者快速靠近雪人,突起一脚,将雪人摧毁,还带走雪人手臂充当战利品。
这边雪人尚未堆好,那边雪地里发生争吵。冲突双方是叶华强与隔壁班的女生们。一个女生被砸中眼睛,肇事者正是叶华强。受害者蹲在地上,埋着脑袋。几个女生围住行凶者,讨要说法,许梅也在其中。叶华强抵赖不过,撒腿奔走,一直逃进男厕所。小个子扶住厕所墙壁,探出半个脑袋,与众女生拌嘴。可以听出来,他的袭击目标本是许梅,只是不幸失去了准头。女生们非常愤怒,却无计可施。正乱糟糟地打嘴仗,叶华强突然“哎呀”一声,被人拉住耳朵,拖出厕所。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周老虎。观众们见此情形,哄然而散。
张振安将作业本放在邓老师桌上,偷眼瞥看老师。物理教师冲课代表微微发笑,似乎已经看透他的心思。他有些发窘,转身离开,扭捏数步,猛一发狠,来到班主任桌前。老刘头正在备课,瞥看学生两眼,不见开口说话,不耐烦地停下手上动作,问道:“你有什么事?”
学生结结巴巴地宣布重大决定:“我...我想调...调位置。”
班主任却一点也不意外。老头端起茶杯吸口茶水,将茶渣吐在脚下水泥地面上,然后又咂了咂嘴巴,“说下理由。”
“他...他嬉皮捣蛋,影响我...我学习,他...他也不听我话!”
后桌周老虎接过话头:“你班上那个刺头真不像话,鬼头鬼脑,屡教不改!年级这些个东西,沆瀣一气,整个风气都带坏得了!”指了指学生,“小孩子期中还是第一吧?你看看现在,半个学期还没到!”
老刘头说:“他这次主要英语没考好,语文也拉些个分数。”
“这就是苗头!”周老虎拍了拍桌子,“你两个班上好孬搭配,坏学生没好,好学生坏得了,我看不宜当!马老师,你说是是的?”
对面马老师侧过脑袋,微笑着说:“不是说,准备搞快班的?”
周老虎点头说:“徐中办热火朝天的,我们肯定也要搞!”
老刘头丢下钢笔,慢条斯理地说:“个人以为,这个事还要好好研究。教育,教育,溥而广之,才是育人本分。拔苗助长,富小家坏大家,真搞起来,有失公允,为害不浅。”
周老虎轻蔑地扬动眉头,“怎能这样说的?我看刘老师还是大锅饭思想!好苗子跟苗子放登一起,高效高产,根本就是两码事!至于大道理,哪个不懂嘛。现在这种情况,哪个学校不实际,不比成绩?上面领导盯死死的!道理很简单,没得成绩,说上天也没得用!徐中做两年试点,一年比一年好,今年考上二十几个县中!再看看我们,就四个,两个还是自费生。我们不能坐井观天,自缚手脚,大操大干,势在必行!”
最前面的郑老师说:“刘老师说的是一个层面,这叫情义两难决。”
老刘头说:“各个学校师资力量不一样,教育水平有差异,我们要有清醒认识,也要承认差距。分鼎而爨,落人话柄。你要说哪个锅里更好吃,能好吃到哪去,我以为不好说。区别对待学生,心理暗示很不好,大部分学生会认为我不行,混混算了。就我班上情况,有的孩子表面上很普通,好好培养,也是好苗子!”
“师资力量只是一个方面,我相信事在人为!他徐中能比我们桑中高强多少?不要思维定势,要领会快班实在意义!为什么县中学生成绩这么好?因为他生源优秀。我们就不行了,良莠不齐,那些嬉皮捣蛋、混日子的太多太多了!好苗子上进,集中一起,排除影响学习旮旮旯旯东西,相互影响,正面促进,好处显而易见!再看看他,”周老虎又指了指学生,“这是个好苗子,不能给那些个糖鸡屎毁得了!”
邓老师说:“快班慢班,不是说试点么?自己试试才晓得水深水浅,”压低了声音,“周主任,那个工资什么时候能发?快要啃锅碗啦。”
周老虎摊手说:“上面现在也没得钱。老汪说的,这两天再上乡里望望去,孬好要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