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吃完午饭,张振安觉得肚子有点涨。他歪坐长板凳,倚靠堂屋门板,舒服地展长四肢。阳光热烈地扑在身上,有股熨心捂肺的味道。冻伤的手脚隐隐发痒,还有坠痛感。脚上的冻伤要严重一些,疼痛就像讨厌的蚊子。他脱下棉鞋,咬牙褪开袜子,检查冻疮。其中一处伤情较为厉害,疮口发黑发硬。他轻按疮面,刺痛难忍。

妈妈正在缝补儿子的坏书包,呵斥说:“你不要动它,起疤!”

书包是哥哥用剩的,鞋子也是。他故意重手重脚,将鞋子甩在地上。鞋子翻了两滚,像只不下蛋而被残忍杀掉的可怜鸭子。

妈妈更加生气,“你就作兴糟蹋,你妈再给你纳!”

儿子抱怨:“里面都是潮的!”

妈妈说:“你不能走干地方,非要跑雪地里腾?”

儿子也生气起来,“到处都是雪,我长翅膀就好了!”

妈妈给出建议:“你嫌冷不能穿木屐子?”

“告上你多少次了,学校不给穿,不给穿呐!”儿子气冲冲将袜鞋套穿起来,直往院外走。

妈妈说:“你明个考试,混冲什么,还没给车子轧够?”

儿子恶声说:“轧死算了!”他带着满怀怨怒,大步离家而去。

他胸中浊气渐渐消平,转成空落落的不自在。站在小风微寒的村口,向田野的方向眺看,只见天地阔然,无数垄沟纵横,皑皑白雪满覆,放佛铺就一张张毫无褶皱的纯色缎子。田野边上便是通往田间地头的小道,无人打理清扫,雪脚印纷杂。朝着未被染指的雪面踩下去,会发出“噗嗤”一声叫人畅快的轻响。

叶妈妈与两个牌友坐在堂屋门前闲扯家常。叶华强伏靠堂屋大桌,跪住长凳,玩弄满桌麻将牌,见朋友进门,大跳出来迎接。

“哎,大安子!”叶妈妈拦住欲埋头进屋的访客。

叶妈妈个子不高,也不算胖,有点儿脸肥,颊上总是红通通的,就像插画里的人物。他本身不讨厌这个朋友的妈妈、被他称为“婶子”的女人,但她总喜欢勾搭无聊透顶的闲话,而内容几乎是千篇一律。很多大人都喜欢这么干,但他不喜欢。不过,他承认这是约定俗成,拒绝配合反而是失礼的行为。

“饭吃过了啊?”大人的问话毫无惊喜。

他老实答道:“吃过了。”

“你妈人呢?”

“登家呢。”

“你爸爸还给人家砌墙头?”

“嗯呢。”

“中晌来来家吃饭?”

“有时候不来家。”

结束干巴巴的一问一答,他被朋友拉进房门。两人将麻将当做玩具,摆弄起了“长城”。他听到叶妈妈与人聊天:“...人家两儿子不晓得怎养的,这个也是上大学料...我家这个...不是什么,小孩子都这样子...”他知道被夸赞的对象是自己,颇有些沾沾欢喜。

叶妈妈斜过身子,将脑袋伸进来,“听大强子说,你该早上学给拖拉机轧到了?”

那是在今天早上上学时发生的惊险事故。不知是煤渣还是冻雪的缘故,他的自行车忽然发生侧滑,整个人摔倒在地。一辆拖拉机恰好在旁驶过,从他的胳膊上碾压过去。事故对身体并未造成任何伤害,只是书包被扯裂了。不过,如今想起来,他也是暗暗后怕。要不是他及时抬起脑袋,车祸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这是十分丢脸的经历,他心里不愿人们再提及它。

“也没得什么,就膀子轧一下子。”他不安地抓挠脑袋。

叶妈妈却被惊吓到了,“哎呀呀,妈哎,这还没得什么?”

“不晓得哪个给煤渣子铺路上,拖拉机也没装东西。我头一抬,就轧过去了。”

“你命大哦!”叶妈妈拍了拍大腿,“路上有雪,早上冻挺硬的,以后有车子就停下来,”招呼儿子,“大强子,大强子呢,也带耳朵了?”

儿子怪声说:“就你事多!”勾住朋友的肩膀,“要是有我,孬好帮你要些个钱!你老实人,郑佳萍也傻子?给人家扑扑屁股就走得了?”

妇女们谈论子女的不是之处,讲到兴处,仿佛生养的个个都是混世魔王,难堪数不尽的折磨委屈。叶华强提出抗议,未获理睬。他索性抓起麻将牌,不停抛接,故意失手,撞跌得到处都是。叶妈妈喝令儿子收拾。叶华强假意相应,将麻将牌往桌上投掷,击倒高堆的“城墙”。这下,麻将牌撒得更多了。叶妈妈坐不住,将儿子轰赶出来。

叶华强在锅屋里间翻找套网,弄得哗啦作响。叶妈妈喝问情由。叶华强拍打窗格,反问网套的去处。叶妈妈要求儿子在家看书,理由是期末考试临近。儿子却讥笑说:“大婶子哎,你看好麻将就行了!”

叶华强钻入墙角杂物堆,抽挑竹竿。这下弄出更大的动静。叶妈妈等来最后一位牌友,张罗牌局,无暇顾及儿子。不过,众牌友发现麻将牌缺失一张。叶妈妈出来责问儿子,声色俱厉,差点便要动手。幸亏牌友找到了那张牌,她才悻悻作罢。叶华强受到委屈,没心情再挑肥拣瘦,随手抽出一根竹竿。朋友接过来检查,指示竹身裂缝,说都披得啦。叶华强便将竹竿当作标枪,用力投至院心,发出“呱嗒”一声脆响。

叶妈妈喝骂说:“你想给你妈吓死得的?”

叶华强乐得哈哈大笑,“我叫你给它曲得了,烧火!”

朋友俩离开叶家,翻过大石桥,拐上北向大堆。堆下大渠入冬前经集体修整,坡岸非常平整,白花花地斜插河底,十分赏心悦目。走出大约里许,两人翻下大堆,转上东向狭窄小路。再行里许远,折弯向北,进入稍宽的道路。这条土路通向村中心,旧大队部便在那里。这条路还是附近村组的交通要道,因化冻的关系,整个路面雪色狼藉,泥淖不堪。跋行两里路,村中心建筑近在眼前。此处已是油泥地面,路况大为改善。大队部旧址是一栋高大的砖瓦房,坐西朝东。因大队部搬迁新址,该房子无人居住与打理,门隙阔张,铁锁锈迹斑斑,门檐下隐约残留旧日字迹,墙根处长满高枯野草。旁边是间正在营业的机面坊,轰隆隆的电机声从黑漆漆的房门以及低矮肮脏、坠着裹满粉尘的蛛丝网的窗户里喷涌而出,震耳欲聋。小学校在旧大队部斜对面的不远处。少年们甩剔脚底板的厚重泥巴,竞争着奔跑起来。他们与蚕桑场紧闭的旧铁门擦身而过,穿过一片小广场,来到小学校的红砖院墙外。小学校大门敞开,但里面悄无声息。朋友俩故地重游,冷不防一旁角落窜出一条狼狗串子来。大狗体形壮硕,一边凶猛扑近,一边发出低沉的嘶吼。张振安横起竹竿,以求自卫。距离仅剩数步之遥,凶犬如遭刹车,旋腾不能再前。原来,其脖颈上正扣着铁链呢。叶华强忍气不过,从墙角处抄起两把雪,揉成一团,用力砸过去,正中大狗脑额。恶犬稍稍退却,凶急更甚,奋身挣扭,狂吠不止。张振安恐有不虞,将朋友往院外拉。叶华强抢过竹竿,挺住直刺,戳击恶犬腰身。

“什么人?”一个男人从不远的墙角里闪出来。此人算是旧识,正是小卖部店主。

张振安顿时想到了那个令他遐念万千的小房间。小店店面虽狭窄昏暗,却拥有高大而漂亮的玻璃柜台,里面塞满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与小食品,墙壁以及两边横穿的细绳上密挂着五颜六色的大小包装袋。

“我们原来就是这边学生。”叶华强曾是小店的常客,而他时常伴随左右。

对方的反馈却让他失望了。“你们哪个队的?学校都放假了,”见叶华强犹拿杆头戏狗,男人警告说:“别逗它,咬人的。”

叶华强笑着说:“好狗不挡道,我们还想上你家买些个东西吃吃。”

小卖部店主似乎并不打算领情,反应很冷淡:“我这块都是小毛孩东西,你两人上旁地方玩去。”

张振安将不情不愿的朋友强拉出来,继续上路。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北面李家大堆的十字路口。数个同伴已在等待。

李素嫣上来就要踢人。“小强子你是是想死,叫老姐等那么长时间?”

叶华强侧身躲开女生的攻击,“我好像没请你老大人呐?”见对方欲施拳头,忙腆脸讨饶,“花大姐人呢?”

李素嫣瞪眼说:“惦记她就什么,还没给戳够啊?”

“哥迟早拿下三八线!”他上去拍打黄晟杰的肩膀,“噫,胖子该个怎没得状态的?”

李素嫣嗤笑一声,“他还拿翘不肯来呢!”

小胖子表情阴郁,嘟囔说:“要考试了,刘老师要我们笨鸟先飞啊。”

叶华强热情地抱起朋友,后者双脚都离了地。“胖子,我劝你别飞了!你这吨位哦,飞得高摔得狠!”

孙培健贴在李素嫣身后,连声冷笑,不知是什么意思。叶华强上去踢了一脚,呵斥:“哪个叫你来的?”

孙培健躲开几步,不急不慢地说:“老叶,请你找棵树,不要找我。”

“笑贬我是狗?”叶华强说,“我都不想呲你。”

孙培健说:“你放心,我跟她一伙,不占你东西。”

李素嫣歪着脸看过去,“这人还就滑稽呢,哪个跟你一伙的?”

叶华强举起拳头示威,“洋诗人死家去!”

李素嫣想抓叶华强的脖子,却又被对方灵巧闪开。“我看你活像鬼一样,是是就你能鬼嘘?”

叶华强高抬双手作投降状,“我晓得了,老大能说,我不能说的。”

沿李家大堆继续向北,踏雪里许,众人抵达目的地。眼前的是一块异常广阔的田野。两条并行大渠横穿其间,众多大小河沟与之交连,阡陌垄埂无数。众人翻下大堆,向东而行,跨过一座平板石桥,来到一间小型抽水站边上。李素嫣手指道路延伸的方向,远处有个灰白笼罩的大村庄。“都晓得吧?许梅家就登那个庄子。”她介绍说。

黄晟杰一扫沮丧,将长套杆扛在肩头,雄赳赳地赶在最前面。一行人沿着大渠东岸,开始寻找猎物的蛛丝马迹。雪地上残留大量动物脚印,其中既有兔子,也有野鸡、黄狼子、老鼠以及其它大小禽鸟留下的印记。李素嫣未曾参加过此类活动,最初较为兴奋,不停地问这问那。不过,猎物一直没有出现,这让她兴致索然,与孙培健拉在队伍最后。行到某处,女生突然“哎呀”一声,滑扑在沟坡上。前面的男生们见了,乐得前仰后合。在孙培健的帮忙下,女生勉强爬站起来。嘲笑者们惹恼了她。她欲寻报复的凶器,只是四野空阔,没什么可称手的,急得只去薅拔坂上枯草。她又想到积雪可作投具,但讪笑者们早就跑远了。

众人辗转来到渠沟交汇的地方。这里曾经取过土,河沟宽窄不一,坑坑洼洼,荆棘杂草丛生。黄晟杰手指脚印,小声对同伴说:“这边有货。”

叶华强挖苦他:“已经说八百遍了!”

胖男孩硬着头皮解释:“兔子精呢!”

猎物足迹消失在藤条与枯草相杂的凹陷内。黄晟杰蹑步贴靠,提起竹竿,正欲敲打,草丛里却闪出一道灰色影子。这是一只成年的野兔。其动作甚是矫健,转眼间已奔出六七米远。“哦,来了!啊,快追!”众人一边大呼小叫,一边追逐猎物。这兔子左奔右突,或窜入田野,或钻进沟壑。捕猎者们始终无法迫近它,反而越追越远。李素嫣和孙培健率先掉队。张振安赶得心慌气短,打算放弃,但黄晟杰摇晃肥胖的身体,依然赶在前头,他不想遭人耻笑,只得苦苦坚持。

灰色小团再向大渠逸去。黄晟杰大喊:“强子,来了!”

眼见猎物即将消失渠岸下,隐去踪迹。叶华强伺候已久,突迎而出,将网套朝猎物盖下去。猎物急作转身,但为时已晚,被套了个正着。“逮着了!”同伴们围拢上来,个个喜上眉梢。李素嫣欲抚摸兔子,男生们纷纷喝止。

叶华强提醒说:“兔子会挖人!”

李素嫣反唇说:“它就挖我,不挖你?”虽嘴上使强,她却不敢再伸手。

众人首战告捷,畅想丰收的前景。李素嫣要求收养这只可爱而又可怜的兔子。男生们告诉她野兔不好养。黄晟杰建议给女生逮个小的。李素嫣不同意,坚持索要。叶华强拍着胸脯说:“她要就给她啵!有哥登这块,我们一人至少两只!”

正说着话儿,沟渠交叉口一侧斜坡后赶出一群人来。带头走在前面的是个大个子少年,体型看起来已与成人相近。此人敞穿米黄色时髦外套,下身是黑西裤,脚套黑色皮鞋,面相颇为俊郎,却故意歪着脑袋,脸上表情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眼看上去不太像个正经人。此人名叫杜明升,是汪校长的亲外甥,也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这家伙仅比众人高一届,但传言已复读数次。在平时,众人与此人并无交集,因而谈不上畏惧。现在的状况却不大一样,而且他手里正提着一杆吓人的气枪。他的同伴看起来亦非善类,共有六人,其中三人有枪,着装打扮个个时髦鲜楚。杜明升带头靠近,也不说话,拿枪指向口袋。张振安不敢违拗,打开了袋口。杜明升伸头看了看,夸张地喊了一声,用枪头戳击猎物。猎物受到惊动,再次不安起来。一个黑衣服胖子面相十分凶恶,嗓门也很大。众人吓得缩成一团,没人敢出头应付。杜明升对套杆产生兴趣,想要扯取观看。叶华强转身相避,不令得逞。这时,黑衣胖子嚷着似要揍人。杜明升推了胖子一把,又冲众人摆手。叶华强忙向朋友使眼色。张振安会意,率先离开。刚迈数步,黄晟杰从后超了过去。他看在眼里,一下子便慌了神儿。

众人没命似的奔回道路,个个气喘如牛。李素嫣最后一个爬上坡,小圆脸逼得红彤彤的,喝骂说:“你一个个跑什么的,给你一个个杀得了?”

众人受此挫折,大多都很沮丧,只有叶华强意气不堕。黄晟杰扭着屁股要走。叶华强将他抱住,劝道:“地都是乡里的,也不是他家的,几个小瘪三算什么东西?”黄晟杰不听。两人挣得面红耳赤,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素嫣喝令住手,出了个主意:“我想起来了,有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