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忘情楼
山江郡是大京帝国中部重镇,依山面江,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大幕山之北有大江,名万江,走向与大幕山几乎平行。
大江长不知几万里,放舟大江,东去直入大海;江中有大礁石,此石名磁石,石上建有九层石器塔,塔随湖水涨跌,从未被淹过。大江磁器塔由此得名。
山江郡坐落山北江南,大城四门:北门临水而立,南门面山而建,东西两门夹在山江之间,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态,可见此城山川形胜,地势险要。
“大学姐,山江郡到了。”
知味学堂众学生艰难跋涉,从初夏走到仲夏,在大幕山中整整走了近两月,行千里,终于抵达山江郡。
众学生垢头污面,衣衫褴褛,也顾不得体面,见眼前一座巍峨高城拔地而起,扼守山湖要道,不禁欢呼雀跃。
“到了,就好。”
白玉葭不知为何,眼角湿润。
这一路走来委实太过艰险,数名同学被吃心鬼吓破了胆,神情恍惚;孔聚财被图谋不轨的铁心歌推下断肠崖;连自己也差点被恶汉匡片玷污了清白。
“心歌,你真的做出那等事情?”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白玉葭的脑海里,她不相信铁心歌会做出人神共愤的卑劣之事,但所有的证据都把凶手指向铁心歌。
这实在是个苦恼的难题,从小到大,她就把铁心歌当作弟弟一样看待,看着他时不时二愣一下,看着他慢慢长大,其间也有小心维护。
她也能感受到,铁心歌真心维护她,对她好。可那种好,绝不是她和刘静定之间的那种情愫。这一点,她能区别。
“不会,心歌不会做出那等事,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白玉葭并不是个傻大姐,她有自己的判断。
“一切等心歌回来,好问个明白。”
“大学姐,在想什么呢?”刘静定见白玉葭发呆,以为是乡下大姑娘头一次进城,才会如此惊讶发懵。
思绪被打断,白玉葭只好敷衍地说道:“没想什么,就是看这山江郡,不知比枣子坡大了多少倍。”
“那是当然,这是山江郡,帝国的重镇,可是枣子坡可以比的。”
刘静定微微自矜,仿佛他就是山江郡人,并且用山江郡人的眼光俯视着一群来自枣子坡的乡下人。
他又哪里知道,白玉葭见过比山江郡更大更繁华更了不起的大景城,因为那里曾是她的家。
“大学姐,不用担心,家父早已做好安排,等进了山江郡,自然有匡家的人殷勤招待,不必太过担忧。”
刘静定温言细语,白玉葭轻点臻首。
一行人赶紧赶慢要进城,待走近城门时,却被护城守卫挡住。
首领是个面向凶横的汉子,瘪嘴道:“什么人在此喧哗?可有进城通牒?”
进城还要通牒?知味学堂众学生面面相觑。
刘静定陪着笑脸道:“军爷,学生乃是从枣子坡过来,前往山江郡参加今科秋试,这是知味学堂的文书。”
“是吗?”横脸军汉歪着眼看,“日头西沉,按山江郡府规,今日就此关门,要想进城,等明晨辰时进城。”
“那个,军爷,您看看我们这远山涉水的过来,腹中饥饿,筋疲力尽,能否通融一二?”
刘静定悄悄塞给军汉一锭银子。
军汉掂量手中银子,忽地要将银子向刘静定砸去:“你敢贿赂本军……”
“诶,张军尉且慢~”
便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城门洞中传出,众人惊愕,定睛去看,不是大幕山中恶汉匡片又是谁?
知味学堂众学生心中一沉,更有胆小的低下头,不敢正视。
白玉葭脸色突变,刘静定倒显得平静沉稳。
“大学姐,这里是山江郡,量他不敢乱来。”
“原来是匡管家,莫非你认得他们?”张军尉放下手,手中的银子自然滑进腰带中。
“不瞒张军尉,知味学堂中刘公子乃我家少爷的朋友。前时刘老爷有书信,请我家老爷多加关照。少爷吩咐了,着我每日城门巡看,若是刘公子到了,要我好生接待进城。”
匡片今日改性了,说话虽力气不够,却也顺畅,想必伤势大为缓和。
“原来是匡少的朋友,就算是违了府规,也不能怠慢。哪位是刘公子,请过来。”
刘静定上前两步,抱拳道:“学生刘静定,多谢张军尉。”又冲匡片道:“有劳匡管家。”
“刘公子请进城。”张军尉放开道路。
刘静定道:“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通融,让知味学堂我这些同窗一起进城。”
“这……”张军尉迟疑。
“若是不方便,学生今日也不进城了,就和众位同学一起留宿城外,待明日一起进城。匡管家,还得烦请跟匡少陪个不是,就说……”
“诶,说哪里话,这岂不是说我家匡少怠慢了客人?张军尉……”匡片冲张军尉挤眼。
张军尉咽下口水,大手一挥:“匡少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请!”
白玉葭有些犹豫,刘静定低声道:“前时那匡片不知道我的身份,家父书信传送到,自然再也不敢欺负大学姐了。”
白玉葭这才点头。众人说声谢,就一起进了山江郡。
待众人走远,门楼下划过一只大呆鹅,那人头比一般人大了许多,就像顶着一个大秤砣,却不是砣伙计是谁。
“知味学堂的考生终于进城了,咦,怎么不见铁老大?”
砣伙计样子呆,路人一般只看他傻傻可爱的外表,谁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
“大头,去,到那边玩去,别塞在这里添堵。”张军尉挥手赶砣伙计。
“张军尉,你还差一两三分银子,秤掌柜都记记着账啦。”
砣伙计眼光往张军尉腰带中瞟。
枣子坡那一战后,秤砣客栈就关门了,秤掌柜砣伙计连夜消失,原来是跑到山江郡重操旧业,难怪铁心歌后来寻他们不着。
“嘻嘻,先赊着、赊着…”张军尉陪着笑脸。山江郡中,他虽是军爷,可真不能乱来。
“可我明明看见你收了银子…”
“吁,我的老祖宗,话可不能乱说。那一锭银子呀可不是我的,是刘公子托我去城南宝界寺敬香的香火钱,求菩萨保佑他今科高中。”
“又是宝界寺…”砣伙计不快地嘀咕。
华灯初上,山江郡繁花似锦。
临江水榭花都,灯花灿烂。灯光照射江面,粼粼涟漪,泛起层层碎金。
红楼青亭,花径芬芳,弥漫其间;翠罗紫绫,殷胭粉脂,来往穿梭。
有五层高楼,层层垒起,金粉牌匾,上书三字:忘情楼。
万江南畔忘情楼,一步一楼莫忘情。
忘情楼头忘情郎,情郎忘情泛舟游。
这首诗说的就是山江郡大名鼎鼎的忘情楼。
据说此楼为大京帝国文宗最风流宗主文情所建,楼建好,文情在五层高楼上望万江三天三夜,遂泛舟而去,从此消失行踪。
但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五层楼壁上题有诗句,却是一联:山晴江远流。
据说这句诗是当年太子殿下所题。
太子殿下题诗一句,忽然意兴阑珊,提笔久久不语,之后轻叹一声,掷笔而去。
这所题诗句,并不见如何文采,也看不出有何深意,似乎就是见景而写。
但既然是太子殿下所题,言为心声,那就一定有所指。
可那些个王公大人也好,文人墨客也罢,猜来品去,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却也从来无人敢续下联。
从此这一句诗成了忘情楼的招牌。一般人等,没有府主批准,断然不可登上五层楼。
匡家家大业大面子大,提前预定了二层楼包房。
匡片先将知味学堂安排到九衢客栈,待众学生换洗干净,才将众人带到忘情楼。
太平盛世,歌舞升平。忘情楼是山江郡最奢华之地,灯红酒绿,其乐无穷。
一楼为茶楼,灯火通明,茶客云集,笑语喧哗。
二楼为酒楼,分散座和雅座及包房。
三楼是艺楼,不同于一般青楼,三层艺楼可欣赏歌舞,但绝不留宿。
四楼是珍楼,凡奇珍异宝,名人字画,都可在四楼陈列交换。
更有一层好处,因忘情楼建筑高耸,除了一楼茶楼外,其它四楼皆可临栏观景,万江滔滔,青山如幕,皆可入眼。
是以迁客骚人,多会于此。品酒赏舞,把玩珍宝,望万里江山而喟叹,思命运多舛而湿衫。
但忘情楼有规定,一般闲杂人等,越往高层,越是不得进入。
至于五楼,那是绝对禁区。
能将茶楼、酒楼、艺楼、珍楼合并在一座大楼中,山江郡开了大京帝国之先河。
但又有一个规矩,忘情楼因人而异。
若是文人才子,有那真才实学,才高八斗者,任你喝茶吃饭看歌舞品珍宝,一律免单;但若是暴发户假道学富家翁纨绔子弟等,收费却是惊人。
此刻二楼一处包间,远离大堂,相对安静。
包间一排云窗,推窗而观,近处雕栏画栋,美轮美奂;远处一水连天,美不胜收。
有江风自窗习习吹进,蕴含醇美芬芳。
众学生久居学堂,每日读的都是圣贤之书,哪里见过这等繁华花都,一个个局促猥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脸的忐忑。
刘静定也是初到此地,也未见过此等阵仗,见一围精雕大桌,红绸铺盖,香花居中,咽动喉结,强装镇定,笑道:
“大学姐,既来之,则安之。这里又不是猛虎怪兽,难道还能将我等吃了?”
“哎呀,刘公子刘兄弟,想煞我也。今日香风临门,兄弟我就知道有贵客佳人到了。”
门外声音油腔滑调,一句“贵客佳人”并不觉有显突兀。
门帘一挑,一只瘦瘦而苍白的手轻佻地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