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恶人

呼啦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静定当先冲出忘情楼。

“铁老大,铁心歌,是你,始乱终弃,害死了大学姐!”

刘静定满眼通红,吃人一般,对着铁心歌狂吼。

铁心歌脑海中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白玉葭自五层楼坠下,自己却没有半点办法,他无力地闭上眼睛,他的脑子混乱了,根本不想理会刘静定。

“那夜在五毒崖上,你就意图对大学姐图谋不轨,被孔聚财发现,你又杀人灭口,将孔聚财推下悬崖。昨夜有人看见你混进忘情楼,趁我等酒醉,你就就坏了大学姐的清白,你你……”

刘静定脸涨得通红,红中发紫发乌,到最后简直气急败坏。

他这一番话极具迷惑性,知味学堂众学生目光在刘静定和铁心歌身上移来移去。有人不信,有人怀疑。

“东李子,你说你看见了昨夜铁心歌偷进忘情楼,对不对?”刘静定猛兽一般盯着东李子。

东李子一脸的复杂情绪,嘴唇动了动,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是。”

“你们听到了吗?就是他~”刘静定手指指向铁心歌。

铁心歌这才抬头,冷冷地看着刘静定,眼中满是悲伤,更透着一丝怜悯。

他的脸色苍白,就如一张刚开封的宣纸,他的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他就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要吃人的死鬼。

刘静定愕然一吓,不自禁地退后两步。

铁心歌并没有发出凄厉的怒吼,他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他的眼睛红透了,如同火炉中的炭火。

“你…你可不许胡来…”刘静定害怕了。

然而,铁心歌根本不再看他,他的双膝一软,就此跪在白玉葭的身前。

“你要好生护着她,不让她受…”

白老夫子临终前的那句嘱托一遍遍在脑海回荡,可是他居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一滴泪也掉不出。

他记起那日云袖阁中大学姐求他带上刘静定一起秋闱,当时那个点头现在看起来是不是他这一生最草率最愚蠢的决定?

他不知道。

铁心歌傻了。

“何人在此喧哗吵闹?何人胆敢擅自闯进五层楼?奉府主钧令,将一干人等待回审问。”

平地里涌出一队公差,不由分说,将众人押解而去。自有公门仵作等人前来验尸收尸。

铁心歌的头一直执拗地凝望着地上的白玉葭,他被公差强拉硬拽地拖着走,谁也无法体会此刻他内心的悲哀和自责。

“夫子,心歌答应的事没有做到…”

他的头很沉很重也很乱,就像黑夜里的牧羊湖,没有一点星光,黑黢黢如混沌。

“兹有枣子坡知味学堂铁心歌,奸邪淫滑,无恶不作,奸污白玉葭,谋杀孔聚财,伤风败俗,罪大恶极,罪不可赦。即日起,剥夺学生之身份,永不准予考试录用。羁押牢狱,待秋后问斩。”

告示一出,山江郡满城风雨,议论纷纷,有人不齿,有人咒骂,有人耻笑,铁心歌俨然已成山江郡人人得而诛之的恶贯满盈之徒。

“刘公子,春宵一夜值千金,那小樱桃可对你的胃口?”一家酒馆里,匡片嬉皮笑脸打趣刘静定。

刘静定眼喷怒火,但只一燃便熄灭,叹口气,默不作声。

“自昨日一会,我家匡少对刘公子大为欣赏,料今科秋试刘公子必定高中。不过……”

匡片话锋一转,玩弄着手中酒杯,将那酒杯反扣在桌上,故意拉长语调:

“可惜呀,知味学堂出了这桩见不得人的丑事,所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若不将那人及早铲除,怕是会影响刘公子声誉。”

说话当儿,另一只手将一个乳白小瓷瓶推到刘静定身前,玩味地看着刘静定:

“此物无色无味,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绝命散’,最是无影无踪。刘公子你好生思量,此事牵扯到你,可要顾着前途喔。”

匡片说完,起身,看都不看刘静定,走出雅阁。

刘静定呆呆地望着小瓷瓶出神。

阴暗潮湿幽深的牢房中,东李子跟在刘静定身后,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中有一碗饭,一碗红烧肉和一壶酒。

两人的脚步都很沉重,相比之下,东李子更显笨重。

待走到一扇铁门前,隔着铁栅栏,东李子看见潮湿昏暗的牢房内,铁心歌半卧地上。

绑住左手臂的木条折断了,那本就折断的手臂弯曲的角度甚是吓人。身上更是血渍斑斑,没有一寸衣衫是干净的,似乎在血水中浸泡过,又吹得半湿半干一般。

“铁老大…铁心歌。”刘静定轻轻地叫唤。

铁心歌侧过身,浑浊的猪肚眼再没一丝光亮。

大京帝国律法,作奸犯科,严惩不贷。凡入监牢者,先打一百杀威棒。这一百棒子打下去,自然是皮开肉绽,生不如死。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刘静定叹息,“总归是同窗一场,我和李子来看你,也尽一份同学情谊吧。”

“大学姐是怎么死的?”

铁心歌眼中如火在喷。那眼神着实吓人,仿佛吃人的恶兽。

“你…你不是都看见了?”刘静定退步,离开铁栏一丈外。

“大学姐是怎么死的?”

铁心歌再问同样的话,他的五官开始变形,狰狞可怖。

“不…我不知道…”刘静定受了惊吓,眼光闪烁。

等了一会,见铁心歌仍旧卧倒不起,胆子便又大了起来,近了一步,冷气微怒:

“都是你害死大学姐的。”

铁心歌不反驳,只是冷冰冰地盯着刘静定。

“枣子坡你要装什么英雄,东魆岛的和尚你打了,京兆衙门的捕快你也打了,就你是英雄好汉,我们这些人都是胆小鬼怕死鬼?要不是你,大学姐怎会要你同行?要不是你得罪了人家,大学姐又怎会遭受无妄之灾?铁心歌,罪魁祸首就是你~”

刘静定越说越激动,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义愤填膺。

铁心歌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像看一只可怜发躁的小春猫。

这神态让刘静定很是不爽,就像一根炭火插进了冰窟窿里。

他暗自吐了口气,强自忍住不快,换了一副轻松的神情,轻蔑地笑道:

“你是枣子坡的大英雄,可惜呀,来到山江郡可就成了大恶棍,真是丢了枣子坡的脸。不过呢,我们终归是枣子坡人,最后来看看你,也好日后回到枣子坡,能将你的恶行说与父老乡亲们听,让大家都看清你这衣冠禽兽的真实面目。”

刘静定说完,向东李子使了个眼色。东李子很不情愿地挪到近前,蹲下身子,将竹篮打开,先端出那碗红烧肉,咕哝道:

“熬了大半个时辰,还挺香的,吃吧。”

放下红烧肉,手指似乎在地上拖过。接着又端出那碗饭,白米饭,透着米香,继续道:“米饭也不错,吃饱啦。”

待拿出那瓶酒时,语气微微加重,沉闷道:“都没见过你喝过酒,别辣了喉咙。”

刘静定站在东李子后背,冷声道:“都来了,说那么多话作甚。”

东李子不再言语,起身时,眼角瞥过地上。裤脚轻轻一扫,将先前手指划过的痕迹拂去。

那手指划出的是一条潦草不得的线条,铁心歌倒着看过去,却是像一条脚儿朝上的虫子,虫子被东李子裤脚扫过,铁心歌猜出那是一个“勿”字。

勿者不也。

东李子那是暗示铁心歌不要吃不要喝。铁心歌心中冷笑,杀人灭口么?右手腕中砚台忽地轻轻一颤,似乎发出一丝欢愉。

毒宗那个怪物的骸骨都被砚池吸收消化,方才的一丝轻颤,分明是砚台的召唤。

铁心歌心下有了主意,挪到铁栏杆前,当先拿起那壶酒,就这嘴巴咕噜咕噜灌下去。

东李子张嘴,欲言又止,脚步似乎钉子钉住,移不动半分,只沉闷地暗自叹息。

“好酒,哈哈,哈哈……”

连着哈哈数声,铁心歌趴在地上,就此不动。

“死啦?”刘静定不确定,走上前,隔着铁栏杆轻轻喊,“铁老大,铁心歌……”

见铁心歌一脸的乌黑,刘静定才确定真的毒发身亡,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微些自责,刘静定长长叹气,神色黯淡,轻声说:

“自作孽,不可活,走吧。”

东李子提起竹篮,满面愁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铁老大,你死了可不要怨我,我…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大学姐死的真可怜…”

知味学堂最为不齿的恶人铁心歌在牢房中莫名其妙暴病而亡,消息一出,满城皆大欢喜。

但这种小事件根本提不起山江郡人的兴致,没谈论半晌,就兴致全无,换了话题。

狱卒将铁心歌用竹席包着,生怕沾染上一点毒物,还都戴着厚厚的手套。将铁心歌丢在城南山脚的荒郊野外,连踢一脚的兴致都没有,骂声“晦气”,就急匆匆地返回城中。

铁心歌躺在青草地上,闻着泥土和着青草的味道,仿佛回到枣子坡上。

那壶酒中掺杂的绝命散喝下去后,被手腕上砚池全部吸收,不多久,砚池中的米粒小黑珠似乎添了一分黑亮。

似乎没吃好也没吃饱,砚台很是有意见,一会儿跳到手掌,一会儿串在手腕,向铁心歌抗议。

“若你觉得没吃爽,我再去讨要几副便是。”

铁心歌安慰砚台,他此刻的心情也渐渐平复,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

绝命散根本算不了什么,哪怕是再毒的毒药,比如毒宗骸骨及五毒,也不是砚台的料。

可惜那一百杀威棒太过凶猛,此刻只能躺在地上,站不起身。

嗥~

一声狼嚎,自山上窜出一匹狼,雪白的狼,碧绿的眼,血盆的大嘴,尖锐的狼牙。

白山西门家的雪狼。

铁心歌苦笑。

枣子坡上打死过一头雪狼,今日山江郡外又遇雪狼,咋就跟雪狼扛上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