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宝界寺

大京帝国重视的是文治武功,至于佛家,香火并不十分鼎盛,朝廷对佛既不鼓励,亦不打压,随生随灭。

从山江郡南门行百三十多里山路,大幕山帽子峰北麓山腰处有座寺庙——宝界寺。

宝界寺于十年前建造,当年还是个人烟罕至的荒山乱岗。寺建成后香火也不旺,这很正常,大京帝国信奉的是武道文章,修行者修行的是最正宗的道门道法。

宝界寺的主持方丈画眉僧乐善好施,法度众生。

周边几个小村得了宝界寺的庇护,竟然慢慢地发迹起来。有人做生意赚了大钱,有人种地挖出一瓮金元宝,有个光棍烧了一炷香不久娶了个漂亮老婆。

这些风光事渐渐传开,四邻八乡的人们就半信半疑到寺里敬香。

一个破落户平白无故得了山江郡里一套房产,一个穷酸秀才秋闱登第从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故事越来越精彩,传言也越来越神奇,仿佛这天底下没有宝界寺度不过的苦海,达不到的彼岸。

没有几年,寺里香火就越来越旺,画眉僧成了山江郡妇孺皆知的活菩萨活神仙。

快到晌午,一顶花轿自宝界寺偏门抬出,宝界寺方丈主持画眉僧亲自送到寺外,引得寺里寺外那些香客一阵惊呼。

“夫人切记,东山凤鸣,磁水龙吟。朝龙晚凤,龙凤呈祥。”

画眉僧双手合十,念了一句谶语。

轿中女眷声音道:“多谢师傅!”

那声音温婉雅静,如香如醪,甚是动听。

方丈主持好看的眉毛细不可查地轻轻一挑,面带微笑,便有佛意如春,暖暖似阳。

山路蜿蜒,花轿在弯弯的山路上走得还算稳。

护轿的是一队亲兵,约莫三十人,清一色山江郡官军服饰。

首领是个相貌秀气的青年军官,骑着马,腰间挂刀,后背背了一把玉弓,胯下拎一壶箭,箭是羽翎箭,有三支红羽,捎带响哨。

“什么人?”青年军官厉声喝道。别看他相貌清秀,威势倒不弱,“还不让开!”

山路边是一个垢头蓬面,衣衫褴褛,污秽不堪的小乞丐,小乞丐在蹒跚慢走,身上发出阵阵恶臭,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那股血臭味似乎从夜里带来的,又似乎无数年头了。青年军官很想捂住鼻子,到此刻他坐在马上,一手按在刀柄上。

“滕舞。”轿中人道,“路人吗?”

青年军官滕舞靠近轿子,低声道:“回夫人,一个小乞丐。”

“怪可怜的,不要难为他。”夫人慈善,从窗口看下去,小乞丐甚是可怜,一双猪肚眼毫无神采。

“是!”滕舞回应。看轿夫和众亲兵道:“加紧赶路。”

秋日升到中天时,阳光就有些猛。抬轿子的轿夫开始发汗,后背被汗水浸湿。

倏~

山路上一只野猫窜出,跳到对面草丛中。其中一个轿夫受了一吓,肩头横杆滑动,轿子有点倾斜。幸好他手疾眼快,赶紧调整好。

“夫人受惊了。”青年军官在马上稍稍欠身。又对那轿夫喝道:“一只野猫也能吓着你?”

花轿中夫人轻声道:“无妨。”

便在这时,又是一声闷闷的低吼,吼声虽低,但远远传出,从帽子峰折返回来,就变得洪亮而悠长。

就在这吼声中,山在动,地在摇,草木服帖,腥风大作。

一头硕壮的金钱花豹转起一股旋风,向花轿冲刺。

那先前就被野猫惊吓的轿夫脸色惨白,裤裆下湿漉漉一片。

众亲兵倒没乱,将花轿团团围住。滕舞取下后背玉弓,抽出三支羽翎箭。

嗖嗖嗖。

三箭齐发,箭簇直射花豹。

噗噗噗。

箭无虚发,全部射中花豹,箭簇入皮肉,箭杆插着,箭尾羽翎急剧颤动。众亲兵喝声彩,滕舞眉头不展,又是三箭射出。

连着六箭,箭箭射中。能射中狂奔中的花豹,滕舞的箭术的确可以说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

然而花豹似乎被更加激怒,吼声震天动地,狂风一般冲过来。路上几个行人香客俱为大惊。

滕舞焦急,这次连发五箭,成了刺猬的花豹凶性爆发到极点。

“哎呀……”

那早被吓得尿裤子的轿夫丢掉轿杆,不管不顾地抱头鼠窜。

花轿一侧倾倒,另三个轿夫措手不及,花轿摔在地上。

这时花豹已经冲到近前,滕舞玉弓变作刀棒,横着扫出去。

花豹矫健敏捷,躲过玉弓,豹尾如鞭,当下有两名亲兵被扫中,血水飞溅。

“保护夫人!”滕舞急叫,他已落后花豹几个身位。

花豹横冲直撞,掀翻亲兵一片,眼见就到花轿前。

“夫人小心!”滕舞大急,冷汗出了一身。

霍地一道人影挡在花豹身前,小乞丐迎面扑向花豹,一人一豹四肢相拥,杂技般滚动。

这个变故委实出乎预料,众亲兵再次聚拢,牢牢围住花轿。滕舞挡在花轿前,双手持玉弓,心有余悸。

“夫人安好?”滕舞不忘夫人。

“无妨!”夫人始终平静淡泊,哪怕摔倒地上,也依旧冷静。

“那就好。”滕舞舒了一口气,额头冷汗化作水流淌下。

众亲兵刀枪紧握,将花轿护得严严实实。

小乞丐和金钱花豹一路翻滚,离花轿越滚越远,众人惊奇无比,愕然无比。

滚出十来丈,终于停下,滕舞心中一紧,玉弓上箭,箭是红色羽翎,瞄准花豹。

空气似乎静止。

良久,花豹动弹,滕舞正要射箭,但见花豹一翻,软软躺下,却是身下的小乞丐将花豹蹬开。

小乞丐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花豹的还是他自己的。左手臂下垂,显然骨头断了;右手握着一把明晃晃杀猪刀,刀身满是血水。

“小、小兄弟,你没事?”滕舞眼睛干涩,脸色却显关心。

“死不了。”小乞丐冲滕舞笑,他觉得滕舞很漂亮。

又是一片死寂。众亲兵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怎么哪?”夫人轻声问。

“那花豹被小乞丐杀了。”滕舞舌头僵硬,嘴巴发苦,喉咙发涩。

“哦。”夫人轻轻吟哦。

花轿内,夫人慈眉善目,面容姣美,怀中抱着一个墨玉枕头,枕头两边稍稍翘起,一边是游龙戏水,一边是紫凤来仪。

“智艰,那花豹可有伤着夫人?”

宝界寺方丈禅房内,画眉僧端坐床榻上,双手合十,眼皮微闭,正在打坐。

“请方丈放心,却没伤着夫人。花豹先是被藤舞射了十多箭,后被一个路过的小乞丐杀了。”

智艰和尚虔诚而恭敬地侧立回答。

“小乞丐?可有追查底细?”

画眉僧的面相慈善,宛然就是一个得道的高僧,尤其两条眉毛,像画上一般,端的比一般女子的眉毛都要清秀。

“禀方丈,弟子已安排人去查,查不到底细,似乎只是一个过路的落难小乞丐,并无修为。”

智艰和尚思考着回答的句子,他须将每个措辞拿捏准确。

比如“查不到底细”是实际,但也是无能的体现。所以他要加上一句注解,且安上一个便是猜测的词语“似乎”。而最最重要的关键点,落在“并无修为”。这是重点,没有修为也就排除了修行者身份,只要不是修行者,小乞丐就不足为虑。

智艰和尚是画眉僧最宠信的弟子,也是最值得放心的弟子。所以画眉僧不再追问那个无聊的人。这世道,乞丐多了去,何况还是个小乞丐。

“花豹为何凭空发狂?”这才是须要搞明白的问题。

画眉僧在思考着,问题是智艰和尚提出来的。

画眉僧的秀美的眉毛又是轻轻一挑,想必是找到了答案。但他不说答案,智艰和尚也不敢再问。

“还是修为不够,漏了一丝气息,被那畜生嗅到。”

画眉僧心里明白得很。但他不说。

智艰和尚就杵在床榻前,也不再提及。方丈的秘密,谁敢好奇。

“傩壘头可抓了回来?”画眉僧问了另一个问题。

“已经抓回了,封在地牢里。”智艰和尚回答很快。

画眉僧摘下一颗念珠:“将法珠封进他额头,去吧。”

“是。”智艰和尚小心地接过法珠。见方丈再没有问话,便小心翼翼地退出禅房。

初秋山江郡,应是菊花苞。可画眉僧不喜欢素雅淡泊的菊花,禅房外层层叠叠高高低低栽种各种花木,鲜妍明媚,一派春光夏花气息。

画眉僧喜欢鲜艳美丽的花草,他的眉毛就像画上去的秀气的花草。

“智仗,匆匆忙忙,心浮气躁,佛心不稳,成何体统?”

智艰和尚看到急匆匆喘着粗气的智仗和尚,出声呵斥。他是宝界寺的执事僧,地位高,一般情况下可代方丈处理寺中杂事。

“禀执事师兄,出了怪事…”智仗和尚深呼吸,尽量平定急躁气息。

“什么事?”智艰和尚皱眉。这个智仗,跟着方丈修行了五六年,怎还是这副德性。

“就是寺里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个师兄弟,被挖了心。”智仗和尚擦擦额头,总算定下心来。

“傩壘头?”智艰和尚握紧手中的佛珠。

“是。”

逃出去的傩壘头挖两个和尚的心吃也很正常,不必大惊小怪吧。所以智艰和尚的眼光不善良。

智仗和尚咽下口水,看到智艰和尚神态,他的喉咙开始发涩,只是硬着头皮说道:“他俩被傩壘头埋在土里。”

“混账!”智艰和尚终于忍不住爆粗口。

傩壘头已经被方丈用神秘的佛法禁制,早已失去本心,挖心吃心没问题,怎么可能吃完人心还想着填埋尸体。

“啊,我想起来了…当时他们还抓了个养料,一个血人,对,就是那家伙。”智仗和尚很肯定地点头。

“血人?你确定不是一个小乞丐?”智艰和尚灵光一闪,联想到了什么。

“小乞丐?对对对,那血人养料就像个小乞丐。”

“传令下去,全寺捉拿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