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傩儡头

两个和尚拽着浑身血肉模糊的铁心歌方从老林中钻出,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见眼前人影一晃,却又是一个光头和尚。

“你两个怎还在此?”那迎面过来的和尚满头大汗,想来是满山奔跑来着。

“怎么呢?”粗嗓门和尚不解。

“傩壘头逃了。”那和尚说着,抹了一把脸颊上的臭汗,“方丈下了法旨,寺里寺外弟子们都在找,咦,你拽着这个血人干什么?”

“山上捡的,本来是想拿回去喂养傩壘头的。”细声和尚陪着谄媚笑脸。

那和尚蹙眉道:“傩壘头都逃了,要这养料也没用,处理了吧。我先去找,你们弄完后追上,傩壘头要是找不到,可够我们一帮人受的了。”

那和尚说完,也不看铁心歌,辨了个方向追了下去。

“师兄,你说傩壘头怎会逃了?这可是大白天的。”细声和尚不懂就问,谦虚的很。

“谁知道,也许…”粗嗓门和尚似乎想到什么,又摇摇头自我否定。

“想挣脱方丈的佛法禁锢,那断然是不可能的。”

粗嗓门和尚很虔诚很坚定地肯定,那神态充满着狂热的膜拜。

“我觉得也是,方丈佛法无边,傩壘头怎会逃走?想必还有其它原因。师兄,这要死不活的家伙怎么处理?”

细声和尚努努嘴,几滴唾沫喷到铁心歌身上,恶心。

“这家伙听到太多不该听的,既然是养料,就活埋了养这些树吧。”粗嗓门和尚残忍地说。

“万物循环,因果相报,万物皆有因果。我佛慈悲,一视同仁。师兄果然佛法精深,佩服佩服!”

“师弟的掘地三尺功夫已见火候,就有劳师弟就地挖个坑,埋了养料,好追赶大伙儿。”

“谨听师兄吩咐,正该如此。”

细声和尚手指捏出个奇怪手势,嘴巴念叨叨,说了一句口诀,手中竟然多了一柄木锨,双手擒住木锨再向下刨挖,一锨一锨下去,速度神快,蓬蓬的草叶泥土乱飞,不多时,竟然刨出一个差不多近半丈深的土坑。

“师弟这手掘地三尺功果然了得,方丈亲授,与众不同。”粗嗓门和尚话语里满是羡艳。

“火候不到,哪里比得上师兄的龙筋缚,与人对敌,手到擒来,最是有用处。”细声和尚谦逊地恭维。

“呵呵,也是。”粗嗓门和尚不愿自己的功法输给师弟,两个呵呵,是为自信。

“要说还是羡慕师兄,能每日聆听方丈教诲,诵读经文,不若我们,整日里埋在阴暗地里挖那土方,掘那虚空。要不是这次随师兄出门,还不知哪天才能出来透透气。”

细声和尚着实羡慕师兄,话里话外不免有些牢骚。

“你这话可不得当着外人说,传到方丈那里可不好。”粗嗓门和尚警告道。

“师兄提醒的是,看我这张嘴哟,就是欠打。”细声和尚陪着笑脸,作势打了自家两个耳光。

“那虚道也挖了差不多十年了,方丈既然放你出来,定是大功告成了。”

“不止是我,我的那队也都放出来了,想来快了。”细声和尚收起木锨,压低了声音。

两个和尚说着闲言碎语,铁心歌听不明白。

“好啦好啦,早点办完事,去追那傩壘头,莫让其它人看到,遇到嘴巴贱的,又要说我们故意偷懒。”

粗嗓门和尚手指使个法诀,在铁心歌身上下了一道禁锢,而且并未解开牛筋绳。

他将铁心歌扔进土坑,土坑还是不够深,铁心歌站在里面,露出大半个头。

“这样倒也有趣。”细声和尚一边填土,一边冲着铁心歌发笑。

一会功夫,土坑填满了泥土,铁心歌嘴巴以下被埋在土里,仅露出鼻孔眼睛和头顶。

细声和尚还用双脚使劲地踩,将那泥土踩得结结实实。

能呼吸能张望,却不能开口呼叫,这等活埋人的方式的确新奇有趣而且残忍。

两个和尚拍手呼笑,又蹦又跳,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铁心歌的猪肚眼此刻却放出奇异的光芒。

“师兄,我怎么觉得心窝处好空,空荡荡的,心慌哦…”细声和尚嘴唇打着哆嗦。

“师弟,我也是,心慌得很,而且很凉,透凉…”

的确,大凡一个和尚,如果心被挖去了,会不会心慌?会不会透凉?

然后,两个和尚终于看清楚了,他们胸口存放心脏的地方破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前后穿透,就像一面墙被洞穿。

他们的心脏正被一个黑色的人影捧着,塞进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

噗通,噗通。两个和尚一个字都没再发出。

黑影人正是白山西门,只是现在的白山西门不人不鬼,面相狰狞,眼光闪烁。

吃完了两颗心,舔舔嘴巴,意犹未尽,白山西门闪动的眼光开始四下里扫视。

当他的眼光落在泥土上的铁心歌的眼睛时,白山西门的眼神浮起一层迷茫。

他围着铁心歌的半个头走了一圈,伸手想抓,又缩手回去。折腾了几圈,又用鼻子使劲地嗅,忽然神态狂暴,想是嗅出了熟悉而充满敌意的气息,狂躁呼叫,黑爪猛然下抓。

铁心歌受了粗嗓门和尚龙筋缚禁锢,且口不能言,自然那枚衔在口中的枣核发不出去。

他此刻精疲力尽,精神涣散,便是方太舟赠送的青莲子也打不出,只能硬着头皮去挨白山西门的鬼爪。

这是不是太冤了?

跟白山西门斗了几次,有落下风的时候,也有痛打对方的畅快,却没有料到被两个臭和尚构陷了。

来吧。

铁心歌口中的枣核顶到舌尖上,那颗威力无穷的青莲子扣在手指尖,只要白山西门的鬼爪破开泥土,他自信枣核和青莲子定能再次重创白山西门。

便在这时,一声梵音如山风漫卷,似流云倾泻,洒洒而至。

那梵音,听起来厚重平和,似乎裹着无尽的忠厚仁善,更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慈悲,浸漫人的情绪,左右人的思想。

白山西门猛地一愣,就像触电了一般,怪叫声中,像野兽一样蹿进山林中。

“这梵音佛声,初听平和舒缓,心向静止,可我怎么听到里面含有一丝阴邪之气?”

铁心歌耳朵轻轻地弹动,似在认真聆听,又似在极力赶走那些音符。

随着白山西门离去,梵音也变换了方向。想来那发出梵音的大和尚,寻到了白山西门的踪迹,追了下去。

“之前两个和尚提及的傩壘头,莫非就是白山西门?若如此,他们抓我去做养料,就是喂养白山西门。而白山西门一定是被他们控制,才会变成吃心鬼。好邪恶的和尚。”

铁心歌埋在土里想着那些疑难,慢慢地理出一条线索。

“看来那个宝界寺里的和尚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思索着,山林上浇下一通大雨。夏末初秋原本是天高气爽,但山中不同,随时都会变天,这雨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一会儿,风住雨歇,空气转为闷热,林间湿气缭绕,感觉甚是不好。

经方才雨水浇灌,填埋铁心歌的泥土松塌,竟然露出脖子。

铁心歌提口气,感觉身上的禁锢消失了,这是粗嗓门和尚死了的缘故,和尚修行不够,法力不深,自然是人死道消。

他鼓足力气一挣,右手臂先行挣出。歇息一会,又将左手从土里挣出,双手慢慢用力,身子一点一点脱出土坑。

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全身骨架似乎都散了。

从忘情楼悲伤过度,心智混沌,到牢房中一百杀威棒,昨天又被白山西门施邪法困住开始,到夜里斗战吃心鬼,破开邪阵,到方才被宝界寺和尚活埋,再到现在,铁心歌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

气海穴中那尾小鱼儿固然还在沉睡不醒,便是青背鲫鱼化作的灵力也消耗殆尽,似乎那些青背鲫鱼也是疲惫不堪精疲力尽。

此刻,铁心歌似乎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躺着,他的身边还躺着两个被挖心的和尚。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泥泞不堪混着衰草败叶的山林里,正躺着三个死人。

一只螳螂蹲在铁心歌的鼻尖上,窥视前方。

一条小虫慢慢爬上铁心歌的额头,摇着脑袋张望着。

阳光从树叶间地漏下来,林间便显得更加斑驳阴沉。

就这样一直熬到天色转为铁色,夜幕又将降临时,铁心歌的力气才渐渐恢复。

“须得将这两和尚掩埋了。”

铁心歌皱眉,不是他心肠有多好,和尚的尸体暴露在外面,迟早会被宝界寺发现的。

“先前那个和尚见过我。”

铁心歌思忖着,宝界寺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邪恶,他可不愿过早暴露自己。枣子坡打东魆岛贼秃驴隐忍不发的手段再次被他复制。

“如果宝界寺的和尚和东魆岛有关系,我不介意再打一次。”

铁心歌咬着牙,他的眼光异常清澈明亮而坚毅。

将和尚埋了,又在上面摆放一些枯枝断干,散满落叶,遮盖新土。

突然咧嘴大笑,方才自己在土中,俩和尚又蹦又跳,嘻嘻呵呵。

转眼之间,移形换位,和尚到了地下,地下还有地狱。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可是和尚的本职工作。

将这些做完,铁心歌拾起树枝,撑住身子,透过夜色,他看到天空中星光次第点亮。

雨过天晴,夜空澄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