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学生要实名举报有人舞弊
山江郡贡院布局,主殿巍峨雄伟壮观庄严,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威压,便是在山江郡中,也是一等一的标志性建筑。
主考官端坐大殿,面朝号房,和考生脸朝脸。也因为如此,铁心歌才会朝主考官发笑,韩祭酒才会勃然发怒。
山江郡是大京帝国大州,州府秋闱在此,省试春闱也在此。是为帝国两级贡院院,俗称考试院。另有至公堂、举贤堂两处,寓意考试公平,擢拔贤才。
“别大人,今科秋闱,三千考生,气象万千,蔚为壮观。就算是比起帝京的殿试,也不遑多让。”韩祭酒轻捋胡须,微微颔首。
“韩祭酒见多识广,倒是让韩祭酒取笑了。山江郡不过占据了地居帝国中腹的便宜,辖区大些罢了。但学堂不足,教化不振,考生虽多,出类拔萃的却少。我是怕难有几篇文章入得了祭酒的法眼。只是这些考生心怀报国之志,便算是读书不精,文章不湛,也是帝国臣民,山江郡的勤勉学子。”
别天恩话里几层意思表述的明明白白,既有对韩祭酒的推崇,又说到山江郡的不足,谦中有中肯,虚里含实际,平静下隐藏一丝忧虑,矜持内浅透一股骄傲。
“别大人过谦啦。说起山江郡,朝堂之上,又有哪位大人不竖起拇指,赞誉有加?”
韩祭酒脸色带笑,却让人捉摸不透那份笑意。
别天恩一惊,地方官员远离京都,最怕的是被朝堂上那些大人盯上,但凡有一点谗言讥讽,便是上十道奏折也说不清。
表面上却淡定从容,不接话,静静等着。
别天恩知道韩祭酒绝不止是来赞许自己的。
国子监堂堂祭酒,不远万里跑到山江郡担任地方上秋试主考官,莫说是本朝没有的事,便是这广广大陆,历朝历代,也绝无发生过。
果然,韩祭酒续道:“山江郡在别大人治下,十多年来,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农耕商勤,欣欣向荣。春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当的起‘勤政为民’四个字。”
“不敢!”别天恩稍稍欠身,抱拳朝北,“那都是圣上的贤明圣德,洪恩浩荡,才有山江郡百姓今日之福。”
别天恩为官多年,深谙这做官之道,任何功劳都是皇帝的,言语中绝不提及自己。
话锋一转,韩祭酒面色有些凝重:“闻听前些日子山江郡发生一起谋奸命案,作奸犯科的是知味学堂的童生铁心歌?”
别天恩再惊。
忘情楼上发生的这么个小小的跳楼案,居然传到了帝京,且传进了国子监。那么国子监韩祭酒此次出京,是受皇帝旨意,还是个人行为?
但有一定可以肯定,山江郡有帝京的暗探。
别天恩对这点一丝都不怀疑,只是疑惑那个不起眼的案子怎么惊动那些大人们。
那件案子,其实小得不能再小,甚至别天恩都没有亲自过问,自有有司去处理。现在韩祭酒突然提及这件事,莫非有别的意思。
见韩祭酒拈着胡须,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别天恩略加思索,心头豁然明悟:
不是案子有多大,不是死的白玉葭有多重要,而是白玉葭上了五层楼。
五层楼是禁区。
当年的太子,今日的皇帝题诗在上。原来是为这事。但也不至于吧。还有一层,知味学堂毕竟是韩祭酒师弟白清清的教授书塾,韩祭酒是在为了白清清讨要说法。
别天恩心里琢磨,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慌乱,沉声道:
“山江郡发生这桩命案,确实伤风败俗,有损风化。案件死因于知味学堂童生铁心歌鬼迷心窍,奸污学姐白玉葭,至后者神智恍惚,错上五层楼坠楼而亡。只是那铁心歌虽是知味学堂学生,但案子本身却与知味学堂无关。本案已有判定,那铁心歌也羁押在死牢,只等秋后问斩。”
几句清晰的陈述,却又将案件本身轻描淡写化,又给了韩祭酒十足的情面。别天恩果然老谋深算,世故练达,说的是滴水不漏。
遇变不惊,沉着冷静,随机应变,果然是一方诸侯。
心中一叹,只可怜了白玉葭这黄花姑娘。韩祭酒放下拈着胡须的手,换上另一副温和笑容,身子向别天恩微侧,低声道:“此次出京,圣上让我问问驸马爷,懿容公主可有喜事?”
又笑道:“这本是皇家家事,你看呀,我这个人这张嘴是多讨人嫌。”
别天恩神色终于变化,有些尴尬,有些惭愧,还有些古怪。
韩祭酒摆手道:“算了,算了,有些话呀,你驸马爷亲自向皇上禀报好啦,省得不知情的人还说我无事生非,烂嚼舌头。”
铁心歌早早闭卷。在考号里呆坐,却不能提前交卷,更不能随便溜达。秋闱第一场,定于八月初九,须在号房里呆两天。
“舞弊……”铁心歌想着舞弊的种种情景。
夹带,换名,传递,冒名,翻号,能想到的都想到,想到时一阵古怪的讪笑。
自己冒名顶替黄敬一,那可是永不录用充军戍边的大罪。
大丈夫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铁心歌愣,心却宽,决定的事,做了就绝无反悔。
午时时分,考生们饥肠咕噜,便开始进食。包子馒头居多,都是自己带进去的。
有监考官来回巡视,眼光犀利,似乎要从那些包子馒头里搜出文字。
午后有考生半卧休息,也有考生冥思苦想,也有考生修改重写。山江郡秋闱这篇太平策不好写呀。
到黄昏时,夜幕将至。号房里开始点起蜡烛,烛光次第亮起,从大殿看去,就像一排排的灯笼。
别天恩和韩祭酒用过晚膳,依律法,主考官及副考官并随从小吏不得擅自离岗。
“丙三号房那考生神情游离,浑浑噩噩,无所事事,考生何人,查来禀报。”韩祭酒目光如炬,洞察秋毫。
不多时,巡考上报:“禀大人,丙三房是知味学堂童生黄敬一。”
“黄敬一?就是那个先前冲老夫笑的黄敬一?就是那个感染风寒坚持参考的黄敬一?”韩祭酒脸色一怒一舒,明显好转。
“大人,可要小以惩戒?”
“带病考试,精神可嘉。免了吧。”韩祭酒摆手。有意无意瞟眼别天恩,别天恩正闭目养神,好像根本就没留意这件事。
两只老狐狸。
韩祭酒主动挑起话题多,别天恩却一味装聋卖傻,只在关键处表明态度,绝不将麻烦扯到自家身上。
夜色中,刘静定捂着肚子往茅房跑,边跑边喊:“哎哟,肚子疼,会不会是包子馅儿不干净,哎哟……”
刘静定闹肚子生怕别人不知道。
“等等,检查。”巡考官可不管你闹不闹肚子,上下里外仔仔细细检查,连衣角内裤都没放过。
“实在忍不住了,哎呀……”刘静定打了个臭屁。巡考官捂住鼻子,挥挥手示意他快滚。
闹肚子,去茅房?铁心歌隔着两排号房,自言自语:“也不怕辛苦?也不怕臭?”
刘静定进了茅房,蹲下身,艰难费力地从下身抠出一卷牛皮纸,神色很是痛苦。牛皮纸沾满了污秽的黄屎,臭不可闻。
“哦嗯……”
刘静定痛苦地呻吟,然后是呼啦啦的腹泻,想必是在包子里掺合了泻药,这时开始发作。
为了舞弊,刘静定这罪可受大了。
“匡少旅,总有一天,我刘静定要让你十倍偿还。”
面色狰狞,刘静定闷闷地呻吟。待缓和后,才摸索地从墙壁上取出一块砖,小心翼翼将牛皮纸卷塞进去,再将转头放回原处。显然,没有内应,刘静定是无法做到。
脸色慢慢恢复平静,刘静定似乎从痛苦中活了过来,低低咒骂着。
考试作弊方式繁多,但能做到刘静定这等**花自虐式,称得上是前无古人,艺高胆大。
主殿内韩祭酒喝了一口浓茶,精神提高了不少。从辰时到现在亥时,确实有些疲惫。
看不出别天恩精神状态,整整一天,别天恩表现几乎没什么变化。
“到底年龄不饶人呀。”韩祭酒心中感慨。脑海里浮现青春的画卷,韩祭酒也曾年轻过。
没由来的暗自轻叹。
“禀报大人,有人举报。”
“哦,何人举报?举报何人?”韩祭酒从沉思中惊醒。
别天恩原本闭目养神的眼皮也睁开一线。
从本朝开科以来,舞弊者层出不穷,手段花样百出,朝廷之监考官与考生的斗智斗勇就从未停止过。是以有考生舞弊并不惊奇,朝廷也不会因此降罪地方州府。
“禀大人,举报者是丙三房知味学堂黄敬一,那黄敬一说,学生要实名举报有人舞弊。他举报的乃是知味学堂刘静定和山江郡匡少旅同谋舞弊。”
“可有证据?”韩祭酒正襟危坐。
“黄敬一实名举报,言辞灼灼,说刘静定挟带文稿私传匡少旅,地点在茅厕。”
“如何证明?”
“其一,文稿必有臭屎之味;其二,字迹必然潦草,且故意写有错别字。”小吏模仿黄敬一语气照实说。
“刘静定和匡少旅号房多少?”
“刘静定是乙七十八房,匡少旅是甲五十九房。”
“甲乙东西两端,丙又相距甚远,便是要作弊,如何联络?便是要知晓舞弊,又如何得知?”
韩祭酒文章独步天下,且久经考场,经验丰富,侦查手段高明,但这桩举报稍显离奇。
“黄敬一说本在休息,睡意朦胧中听到刘静定喊肚子痛,黄敬一还说,大人明察秋毫,定然早有了分寸,不动声色,待君入瓮。”
不着痕迹地将一顶高帽送给韩祭酒,着实大为受用。
若是这顶帽子送给别天恩,未必会起到效果。国子监祭酒文章虽好,却比不得地方那些个精通政务老奸巨猾的长官,黄敬一如此羚羊挂角的奉承,韩祭酒当然乐得享用。
韩祭酒霍然一顿,不觉忆起夜阑人寂时刘静定那一声声的“哎哟”,当时觉得别扭,现在仔细想想,确是再好不过的暗号。
不等韩祭酒发问,小吏偷偷看一眼别天恩,十分肯定道:“下官询问了,匡少旅确实在刘静定之后上了茅房。”
“查!”
别天恩终于睁开眼,犀利的眼光剑一般锋利冰冷。
韩祭酒主管考试阅卷,别天恩主管考试纪律,由别天恩下令追查,没毛病。
监考官突击检查,直奔舞弊主角,正是手到擒来。
结果符合黄敬一说法:文稿臭气熏天,字迹潦草,有几个明显的错别字。
“大人,冤枉呀。”刘静定磕头如捣蒜,“大人可命人对笔迹,一看便知。”
“不用看,本官怕臭着监考官。”韩祭酒冷哼道。
刘静定一怔,居然忘记磕头。
“是不是想先对对你的后庭臭……”一个“屎”字实在说不出口,韩祭酒毕竟是文章泰斗。
牛皮纸包裹的文稿还悠悠散发着臭气,刘静定自来到山江郡就和匡少鬼混,鱼肉吃多了,青楼混乱了,肠子里的浊物自然发酵的臭些。
“请大人明鉴,定是有人陷害学生,是东李子?对,一定是他,他一向对学生妒忌,害怕学生高中解元。”
刘静定脸色异常难看,充满着阴狠和狂躁。
“依我大京帝国律例,凡举罪者必有人证物证,请问大人,人证何在?”
刘静定平息心绪,他知道事关重大,紧急关头,一个不慎,必将万劫不复。
物证在大人手上,虽然自己故意写的笔迹潦草,还有几个错别字,但真要验字倒是可以巧言令色强词夺理。牛皮纸上的大便也好说,咬定是被人诬陷。
打定主意,那就是死活不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