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秋闱
今科秋试开考。
别天恩起个大早,焚香沐浴,更换礼服,他是山江郡府尹,也是本科主考官。
当今太平盛世,宇内安宁。大京帝国正逢盛世,皇帝贤明圣达,励精图治,群臣尽心竭力,百姓安居乐业,正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秋试科举,是为国家选拔人才,他这主考官又岂能等闲视之。
山江郡贡院前一片静寂。无人敢高声喧哗,赶考学生神色严峻,态度庄严,排队检查入场。
别天恩甚是满意。
左右考官态度庄严,贡院诸官员悉心安排,今科秋试井井有条。更有喜鹊栖息枝头,一声报喜,确是好兆头。
“秋日韶光,好景常在;皇恩浩荡,泽被帝国。今科秋试,必将人才辈出,山江郡选拔一等一学子参加帝都秋试,定能为郡府乡土争光。”
这名考官年龄不小,六十多岁,拈着胡须,含笑点头。
“韩祭酒勤勉为国选拔人才,兢兢业业,劳心劳力,今科秋试有劳了。”
别天恩虽是地方主考官,但对韩祭酒十分的客气。韩祭酒本为帝国国子监祭酒,今科秋试担任山江郡主考官,也是帝国对地方上秋试的重视。
大京帝国律法,每逢秋试,一般由地方长官担任主考官,国子监各学司业、主簿、博士、学正等分派各郡县担任副考官。
地方长官担任主考官其实是个虚名,真正命题、阅卷、取名的还是副考官完成。
山江郡却是迎来韩祭酒,早已超过正常级别,足见山江郡在帝国的分量和地位。是以今科秋闱,山江郡有两个主考官,并不安排副考官。
“报~”检查小吏禀报。
“何事禀报?”别天恩道。
“今有枣子坡知味学堂学生黄敬一夜里偶感风寒,但此子不愿错过今科秋试,带病赴考。因害怕风寒传播,黄敬一头戴斗笠,以纱蒙面,隔离流毒。请示主考别大人、主考韩祭酒,可否让他进场考试?”
别天恩未言。韩祭酒拈须思量片刻,道:“黄敬一心怀帝国,带病考试,其情可嘉,当予鼓励,准!”
朝廷重视山江郡,皇上更是器重别天恩,否则怎会派他堂堂国子监祭酒来此担任主考官。
这已是破例,自帝国立国以来,一处地方秋闱出现两个主考官,实为唯一。
韩祭酒很是明白事理,见别天恩不语,但神色平静,微些赞许,当机立断,准许黄敬一参加考试。
这两人都是官场的老狐狸,一个眼神一个神态,自然是彼此心照不宣。
别天恩是地方长官,也是秋闱主考官,但说到底,考场的事交给国子监才是最好的方案。所以别天恩将这个面子给了韩祭酒。
除了面子,更有一层关系。
天下书塾,尽皆出自国子监门下。尤其这枣子坡知味学堂,夫子白清清本就出自国子监。
至于韩祭酒和白清清的关系,大京帝国官场上混的,谁不清楚。别天恩虽不言明,可态度表明了一切,面子之外再给一份人情。
“若是我帝国各郡县州府学生都如黄敬一一般,又何愁人才不足。别大人,山江郡当真是地灵人杰,英才辈出呀。”
韩祭酒一点都不迂腐,恰到好处地送上一句溢美之词。
能做到帝国国子监祭酒这等级别,哪有迂腐之人。要知道,某种程度上,祭酒给太子授课,当得上是皇帝的半个老师。
“韩祭酒亲力亲为,一心为国选拔人才,不论贫富,选贤举能,大公无私,那才是帝国的榜样。”别天恩轻轻一笑,抱拳道。
韩祭酒春风满面,拈须微笑:“别大人廖赞了,为皇上办事,岂敢居功。”
两名主考官谈笑风生,黄敬一慢腾腾走进号房。
山江郡贡院几排长房前后并列,每排长房隔成数十间耳房,上标序号,称为号房。
黄敬一在丙三号,隔壁是谁,不得而知。至于东李子、刘静定、匡少等,序号全部打乱,人影子更是看都看不到。
号房内一张桌案,一把椅子,那椅子也可以充当半张小床。从进去时起,两天一夜都不许离开号房,吃喝全在里面解决,另有出恭挂牌,可申请如厕。
辰时到,举行祭天仪式,别天恩和韩祭酒居前,一众官员紧随其后,仪式简单而庄严。
仪式后,三声洪亮钟声响起,秋试正式开始。
此刻,山江郡无数百姓翘首以盼,议论纷纷,讨论今科解元可能花落谁家。
也有暗庄开盘的,山江郡本府生员郑铮龙高居第一,枣子坡知味学堂的刘静定居然排进了前十。
可惜孔聚财跳崖了,否则小胖子一定全部身家押上铁老大。
监考官展示考题,今科秋试由韩祭酒命题,是一道策论:论太平策。
天下太平,当论太平。但如何太而长平?居安思危,常备忧患意识。韩祭酒这个命题没毛病。
轻轻取下斗笠,纱布内一双猪肚眼猛地睁开,黄敬一变成铁心歌。
昨夜秋风起,黄敬一受凉,确实感染风寒,到现在还躺在九衢客栈客房床上。东李子将这个消息暗中告诉了铁心歌。
严格说来,铁心歌在知味学堂真没读进多少书,每日里就做着黄粱美梦,白老夫子教授的《大论》大多一知半解,这时要他提笔作文,洋洋策论,真是难为他了。
可是有一样,铁心歌绝对算得上是那种具有奇思妙想标新立异天马行空的人,虽无法与天才等同而论,但真正要做起文章来,总有惊人之作。不然,也不会有“我有大气”那等奇文了,也不会有孔聚财那等私自刻印成书的铁粉了。
盯着稿纸,咬着笔杆,双眼喷火,“太平”二字就像针扎进脑海,枣子坡受贼秃驴侮辱受京兆衙门捕快欺压的一幕幕,闪电似的却又缓慢如时间停滞一般出现:成掌柜死去的老爹、沉湖的庄寡妇、掉进井里的刘府小丫鬟、三黑子、姚老头…还有悲壮的牛八和他未过门的媳妇椿香、苍龙岭的强盗,更有夫子自爆…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被欺凌而屈死的?哪个不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的?要天下太平,就须要有太平之本。何为本?民强乃为本。
忽地,识海中的标记“文学”的文件夹开始晃动,先是轻轻地跳三下,接着是急骤地震动,仿佛有按奈不住的冲动。
铁心歌脸色古怪,这一刻,心意与那文件夹相通,仿佛进入一个无我无妄之境,提笔的手不由自主地蘸墨落笔:
夫天下太平,当论太平。然如何太而长平?在于知安更于知危,去奢而劳作,自律而静心,删淫而重兵。若安危不知,则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落笔若雷霆,惊风雨,泣鬼神。铁心歌完全不能自已,手随笔动,洋洋洒洒,一篇《论太平策》一挥而就。
昔者君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
……
今天下内有权臣窃国,玩弄权术,欺上瞒下,视百姓如草芥,媚君上以蒙蔽,而民不敢愤怼,甘为鱼肉。外有异族强敌环视,虎狼野心,觊觎之心不死。东魆海岛矬子寇,屡犯边土;西疆流沙头陀兵,数次挑战。寇贼凶残而暴戾,犯疆土而杀百姓者,何故?此其心贪婪奸猾凶暴。惟抢劫财物,掠夺珍宝,奸污妻女,杀我子民得逞,乃民之怯懦所致。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故民强则国强,国强则雄霸天地,此之为太平之本。
太平策,强民则强国。无二策!(注:本文套用苏轼《教战守策》,)
笔住,气息,静默。大汗淋漓,却又不晓得多么的畅快惬意。前后不过一炷香功夫,铁心歌一气呵成,一篇《论太平策》,洋洋策论,浩浩大观。而笔意雄健,恣意汪洋,书法雄奇,力透纸背。
没有任何犹豫,落款封名处书写一行字:枣子坡知味学堂铁心歌。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说什么死囚,判什么秋后问斩,统统都抛开。帝国秋试,就该堂堂正正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
文成,收卷。这也太神奇了吧。铁心歌神色莫名,不相信,却满心欢喜,识海中那神秘的科技之光文件包居然还有这等妙处,简直是身上带着一个翰林院大学士。
“张婶送我的这个科技之光到底是什么宝贝?”铁心歌那对猪肚眼简直是中了大奖似的放出无限光彩。
“其实我书法更了不得,没有那飘逸俊朗的书法,这篇策论也就等而下之了。”
铁心歌鼻孔朝天,喷出一丝轻蔑的鼻音。
日头才升到中天,午时尚未到,秋试才刚刚开始吧。也就短短的大半个时辰,铁心歌就做完了策论,这若是传了出去,不知山江郡那些暗庄会不会重新标注。
铁心歌抬眼看号外,正对着的是一个空荡荡的小空地,空地的对面就是监考房。
眯缝着眼睛,铁心歌看到两位主考面挂笑容,谈笑风生。一个中年人,面相白净,五官清俊,但这平和的神态中却散发出一种威严,不怒自威。另一个小老头,胡子却是黑的,显得比白老夫子要年轻,可似乎却有相同的气质。
铁心歌没由来地冲两位高高在上的大人一笑,笑容真诚、纯净、热情。笑容之内却在思忖一个问题:刘静定和匡少如何作弊?
“那考生甚有意思,不好好考试,却朝老夫微笑,何意?”韩祭酒老眼不昏花,看的仔细。
此刻铁心歌想是陷入深思,以手托腮,再也不看主考官。
“岂有此理!”韩祭酒突然发飚,就要腾身站起。
“祭酒易怒。此子从容淡定,冲虚平和,定是胸有成竹,下笔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