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查案
匡府坐落在城西石矶巷,外表看起来并不巍峨。御史台的府邸一般都很低调,才显得清正廉洁,公正无私。
牢房里发生的那件惊心动魄的变故并未外传,府主别天恩下了封口令。
至于知味学堂那些学生早就吓破了胆,能返回枣子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变故,谁敢不要命了往外抖碎口闲话。这还是别天恩给了韩祭酒莫大的情面,否则知味学堂的学生该将牢底坐穿。
因此匡少匡少旅被白山西门鬼上身这等匪夷所思又惊骇无比的惊变并没有传到匡府。
但是秋闱弊案却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传遍了山江郡。一时之间,揭发者黄敬一成了山江郡的红人。
很不巧,匡家大少匡少旅乃是此次弊案的主犯之一。很不幸,匡少旅尚未完试就被中途关押进大牢,且不许探监。
只是消息一日三变,小道消息满天飞,不久新的消息传出,据说是千真万确的,传话者更是言之灼灼。
秋试尚未结束,答卷尚未解封,国子监韩祭酒就内定了今科解元,此人便是那个残害同窗、奸污学姐的死囚铁心歌。
又有极为隐密极为肯定的最新说辞是:黄敬一就是铁心歌,铁心歌就是黄敬一。
可见坊间传闻多有谬误,以讹传讹者不可胜数。若是要获得准确消息,还是眼见为实或实地考证,否则道听途说,谬之千里了。
深幽的内庭中,匡老太爷端坐太师椅等待最后的消息。
和刘老太爷长年卧床不起不同,匡老太爷红光满面,精神隽烁。刘老太爷是越活越没精神,匡老太爷是越活越有滋味。
但现在,匡老太爷脸色并不好看,而且鬓角有两根发丝散了。这在平日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本是个讲究的老人。
今日怎么啦,右眼眼皮老是跳动。左跳财,右跳灾,这不是个好现象。
“救出少旅那事也不知办的怎么样了,照理,这会应该回话了。”匡老太爷默默念着,“宝界寺办事没有这么拖拉的呀。”
想了一会,暗自又想:“画眉大师答应的事怎会办不成。是了,想必是少旅贪玩,又或者是害怕回府,这会不知躲到哪里了。”
匡老太爷浊浊叹口气,匡家儿子不少,便是匡少旅的五叔还在大景城里任职呐。
可惜到了这第三代,除了匡少旅,其它各房所生净是女儿。偌大匡府,真正是一脉单传。
所以,在匡家,包括匡老太爷在内,都把匡少旅捧成了个金元宝。
“旅儿贪玩,有些劣性终归会慢慢长大转变的,只是这秋闱舞弊实在是糊涂呀…”
秋闱舞弊,犯的可是大罪。便是御史台也保不住。
但匡老太爷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匡家的独苗就因此获罪?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大景城里自然有他五叔周旋,至于山江郡,必须翻案。
如何翻案?匡老太爷正在等大管家匡福的消息。
“德公,拿回来了。”匡福满头大汗一路小跑地赶回来。
匡老太爷不喜下人喊他老爷或老太爷,匡府上下,一律敬称“德公”。贤德御史,直谏大夫。匡老太爷很享受曾经的荣光。
三张答卷,书写同中有异,但基本出自一人之手。所写文章,正是《论太平策》。
“德公,不过是田掌柜笔录而已,有何作用?”匡福不解,花了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啊,那可是可以买下一座宅院。
“谁说是田掌柜笔录的?或许真是秋试答卷。答卷外泄,便是国子监祭酒,当得了这个责么?”
匡老太爷整肃衣领,一股寒气自然而生。
御史凛然,大公无私。
“哦…匡福明白了。德公大智慧!”
匡福不拍马屁,他跟了匡老太爷一辈子,晓得如何伺候这位主子。
“德公,府衙那边开始查秋闱弊案,贡院那头也该有个决断了。”
和匡老太爷说话不可含糊,匡福深谙其道。
“嗯,府里不宜张扬,交给宝界寺吧。少旅可有消息?”
匡老太爷还是惦记着孙子。
“牢里封得紧,通信的道暂时通不了。宝界寺那边也没回话。”
匡福额头多了一滴水珠,粘着,有些痒,却不敢伸手抹掉。
“两件事一起联系宝界寺,务必要旅儿的安全。”
秋闱弊案惊动了山江郡。
山江郡是大郡,山江郡人平日里都很骄傲,什么事没见过。
至于贡院里发生的某些龌龊事,往届都是司空见惯的,哪门大户人家没个官场上的亲朋好友,考场舞弊那是时常发生,只要不是太离谱,贡院方面基本上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今科不同,一是国子监祭酒亲任主考官,风传此人生性骄傲,冷热不吃,油盐不进,最是铁面无私。
二是往届最多是私底下发发牢骚,骂骂娘,但现在居然有人敢站出来,无惧权贵,不怕官僚,不管是黄敬一还是铁心歌,揭发弊案,自然在山江郡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当得起“了不得”三字;
又有传言那铁心歌被韩祭酒内定解元,一时间,铁心歌声名远扬,当然是恶名与美名齐飞,疑惑和好奇共生,风头之盛,彼时无双。
三是所被揭发者乃是匡府大少,匡府虽低调,但这小霸王实在高调的可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衙门也少有管制,皆因这纨绔子弟有个极强的靠山~御史台。
大京帝国自开国以来,皇帝贤明清正,立御史为忠谏明台。向来,御史台是铁板一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一座大山,谁也不敢挖,谁也挖不动。山江郡人就等着看热闹。
案子查到贡院层面就查不下去了,一个很强烈的追踪信号直接连接到贡院巡考贺书记。
此人不过是贡院的一个书记官,也呆了有些年头,跟官场上市面上那些乡土豪绅熟稔,往届里也没少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今科秋闱舞弊此人是内线。
所以查不下去不是贺书记后台有多硬,也不是贺书记嘴巴有多硬,而是贺书记突然死了。
贺书记是死在自家屋子的床上,据说死于马上风。
这种死法有点羞于开口,一个男人在房事中死在女人的身上,多少有些令人哭笑不得。
但这个死法比什么死都要令衙门办案那些官员棘手。
贺书记不是畏罪潜逃,不是自杀他杀,而且在很快乐很享受中自然死翘翘,身上没有留下一点伤痕,这就让案子没法再查下去了。
查不下去只能结案,总不能无凭无据栽赃陷害吧。何况知味学堂众学生被遣送回枣子坡,另有主犯和从犯发生巨大变故,一个鬼上身,一个发疯,也算是罪有应得。
秋闱弊案就这么不了了之,衙门出了告示,也不过是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倒是将铁心歌着实表彰,又将知味学堂谋害同窗、奸污学姐之事全都推给刘静定、匡少旅二人,总算是为铁心歌平冤昭雪,还了他清白。
山江郡人很是失望,大街小巷高声低声都骂了不知多少回,热闹是看不了,愤青也渐渐消散,幸好还有解元公的文章可读,于是街头巷尾谈资都转移到新晋解元公铁心歌身上。
“那个铁…解元,我可是亲眼见过,身材高大,形貌俊逸,好一个翩翩公子。”
“你得了吧,还身材高大,形貌俊逸,讲真,算不得清朗丰俊。”
“那日他大学姐,那个女学生从忘情楼五楼坠下时,我就在左近,看得清楚,身材也不高大,模样也算不得俊朗,就是那双猪肚眼特别醒目。”
“你说猪肚眼,解元公那双猪肚眼可真迷人。”
“要说最不是东西的还是知味学堂那个刘静定,谋害同窗,勾结匡少,奸污大学姐,我呸!”
“我还有一事不明,五层楼设有禁制,普通人等谁也上不去,那女娃又怎生进得去?”
街坊邻居闲来无事的聊着,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巧说到这时,一个过路人插话问道:“敢问那刘静定犯了什么罪?”
“外乡人,你可不知,我说于你听…”
这人很热情,口才也不错,就将这一件事一路说来,也有添油加醋的,也有夸大其词的,但总体还是明明白白。
“多谢!”路人行了一礼。
“三哥,我要找老师,我肚子饿了…”小四爷摇着刘三爷的手囔囔着。
“原来带着个傻子,快带他去买两个馒头,前头就有个馒头铺子。”
见刘三爷很耐心地听完评书,山江郡人也不那么冷漠外乡人了。
刘三爷领着小四爷往馒头铺子去,小四爷确实是饿了,抓起馒头就吃。
“洪教头?”
刘三爷从人群缝中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三哥…”
刘三爷拉着小四爷往人群中去,洪教头顺着人流在大街小巷中行走,最后拐进一个偏僻的小巷。
刘三爷才进小巷就被一只手抓在喉咙上,那手指断了三根,仅有的两根手指也不是刘三爷能够抵挡的。
“是你,刘三爷。”
洪教头的瞎眼似乎又看了一眼小四爷,两根手指才慢慢松开,瞎眼睛却警惕地环顾四周。
“咳…”刘三爷咳了几声才顺过气来。
“你跟踪我?”洪教头都脸色很严肃。
“正好看到,有一事讨教。”
刘三爷客客气气地拱手。过去在刘府,刘三爷也从不把洪教头当下人。
“请讲。”
洪教头侧头看了一眼小四爷,小四爷还在嚼着馒头,腮帮子鼓起来。他虽是瞎眼,可似乎并不瞎。
“老太爷走的那天,有人看见洪教头从后花园经过。”
刘三爷的眼光变得很锐利,也含着一丝渴望。
洪教头将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掌摊开面前,好像在欣赏一件工艺品。刘三爷也不急,耐心地等着洪教头。
“刘府有人不想老太爷活下去。”
洪教头终于开口了,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
“小四爷他怎么可能杀得了老太爷?要说这么多年了,刘老太爷对朝廷并无一句怨言,不该就那样死了。”
洪教头后面两句话包含了很多信息,足够刘三爷慢慢咀嚼思考的。
刘三爷盯着洪教头:“多谢!那么,你现在是不是要动手了。”
“杀你?还有小四爷?”洪教头突然笑了,“其实我很不喜欢刘府那个人,你比他好,我为什么要动手。”
洪教头说完就扬长而去。刘三爷的眸子开始放出复杂的光亮,小四爷却跑了出去,还一边喊着: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