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老师

“老师?铁老大。”小四爷的叫喊像一把杀猪刀打中洪教头的后背,不自禁地痉挛数下。

如果不是铁老大收复苍龙岭的强盗,洪教头洪溪的断指断臂瞎眼之仇怎会到现在都报不了?

如果刘府那件了见不得光的谋杀大白于天下,铁老大会不会为了小四爷找他算账?

洪溪得不到准确的答案。

也正是因为这个铁老大的存在,洪溪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虽然他不喜欢刘府的刘大员外,但这不是放过刘三爷和小四爷的理由,即便这个理由冠冕堂皇。

臭要面子和小心眼有时是男人心中解不开的死结。

不巧的是,洪溪正是属于这种类型的男人,只不过他的嫉妒和仇恨通常被粗壮的外表所掩饰。

“铁老大,你居然还没死。说不定你今天出门就被马车撞死。”洪溪恶狠狠地诅咒。

还在骂骂咧咧时,肩膀被人不轻不重撞了一下,手掌中多了一枚铜钱。

铜钱有些老旧,有些年头,上面铸着四个字:大京运通。乃是大京帝国开国时发行的,现在早已不用了。

洪溪一惊,张着瞎眼望去,不远处的小酒楼二楼临窗处,一个马脸的酒客端着酒杯慢慢品酒。

“见过马队!”洪溪上了酒楼,恭敬地说,却并无施礼,而且很自然地坐在马脸的对面,仿佛是两个老熟人,约好了一起喝酒。

他的桌上确实有一个酒杯,一副碗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洪溪就开始倒酒,一面听到马脸酒客说话。

“草铺老酒那一对掌柜伙计应该是山江郡的暗线,你在枣子坡的熟人。”

“也不熟,京兆衙门向买臣追杀铁老大时,他们出手阻扰过,倒是没有别的动机,纯粹的想暂缓一下。”

“我和他们朝过面,想必他们也猜出了几分。”马脸酒客叫马峰,一口的北边口音。

洪溪低头喝了那杯中的酒,品砸了两下舌头,说道:“果真是草铺老酒。”

“草铺巷口有家打姜糖的,是他们的联络人。现在不清楚的是,他们是上线还是下线。”

马峰也喝掉杯子里的酒,草铺老酒确实口感好,醇厚绵长。

“我去见过他们。”洪溪起身早走时,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身说道,“枣子坡刘府刘三爷和小四爷也到了山江郡。”

马峰没有做声。洪溪不留痕迹的停顿中稍稍有些失望,走下了酒楼。

上面不想再留刘老太爷,这需要理由吗?洪溪苦笑,他不过是在执行命令,而且巧妙地借了提司大人向买臣的指令,日后就算要算账,也是算在京兆衙门头上。

但他内心真的就没有一丝涟漪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做暗探这一行,是绝对不能带有感情的。

但同时,他的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这点恐惧又激发那种莫名的烦躁。在恐惧和烦躁的交织下,他向马峰透露了刘三爷和小四爷的消息,似乎存在借刀杀人的意图,难道是潜意识里还在害怕那个铁老大吗?

“他奶奶的铁老大,出门从楼上摔死。”这是他第二次诅咒铁老大了。

“好酒,巷子口就闻到酒香,不开客栈却开酒铺,有头脑。”

洪溪大声喊着,仿佛见到老熟人很惊喜。

“原来是洪教头,请进请进,伙计…嘿,呆鹅,还不给洪教头端茶。”

秤掌柜笑脸相迎,算盘却没停下。

“客栈都被拆了,不开了。”砣伙计不开心地说,到底是熟人,就端了一杯热茶。

“我离开的早,后来发生了什么?”洪溪喝着茶,一面抬头像是在看砣伙计。

砣伙计却不言语了,秤掌柜又低头打他的算盘,仿佛他的账目永远都算不清算不完。

“总之就是打打杀杀,你打过来我杀过去,最后都死光光了。”

秤掌柜终于停止了手指运动,但接着又开始他的指法练习。

“谁死了?”洪溪故作惊讶。

“你没听说?”秤掌柜翻着眼皮问。

洪溪摇摇头,放下茶杯,很认真地看着对方。

秤掌柜叹息地摇头,似乎不愿再说这个话题。

一旁呆立的砣伙计却开口说道:“向买臣杀了强盗,铁老大就去打向买臣,向买臣又追杀铁老大,追来追去追进牧羊湖,后面的就不知道了。到最后也只有铁老大和孔老财他们几个回来。”

这些都是洪溪知道的,但他故意夸大表情,装作第一次听闻。

“还有刘府也甚奇怪,据说是小四爷杀了刘老太爷…”

“啊!”洪溪真的瞪大了眼眶,可惜里面没有眼珠,“这、这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这事?”砣伙计的大头在洪溪面前摇晃,像摇晃的大秤砣。

“不…知道呀。”洪溪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算了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你来了,送你两壶酒,不收钱。”秤掌柜很大方。

“那可多谢了。”洪溪觉得没有呆下去的必要,他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两个人似乎能看破他衣服后面的心脏。

这种感觉很不好,令他尴尬,让他难堪。

都是干密探这行的,当自己的身份被对方看破,那滋味确实不好受。

“这家伙还装着有模有样。”

砣伙计空洞的眼睛望着铺子外,大下午的,巷子里人很少。

都是狐狸精,洪溪的表演确实有些过头。

“他到枣子坡也有几年了,他的任务应该跟我们不同。大景城那边,权相和御史台的关系总有一些隔阂。”

秤掌柜说这话时,拇指往上扣着一个算盘珠,久久不动。

“白清清这一消失,枣子坡那边总算有些消停了。”砣伙计一动不动凝望着门外。

“所以山江郡开始热闹起来了。”

秤掌柜意味深长地说着,拇指一挺,那颗算盘珠啪的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师…”

小四爷像着魔一样在街上乱窜,小四爷智障,可他不是侏儒,没有哪个傻子像他一般高大。

刘三爷看了又看,满大街根本就没有铁老大个影子。要是这时铁老大走在大街上,不被山江郡人瓜分了才怪。

奇怪。刘三爷诧异于小四爷的执着。

“老师…”

小四爷似乎嗅到了铁老大的气息,又宛如捕捉到了铁老大的影子。他在前面窜,刘三爷紧跟在后面,都有些撵不上。

“仁义居礼”四字石匾不张扬,却厚重。

和刘府门匾“德善直忠”字体一样,刘三爷霍然一惊,皇帝御赐。到了这里也终于明白,眼前这座不太巍峨但气度不凡的宅第便是同为御史台的匡府。

“小四…”刘三爷才疏忽了一下,小四爷早冲进了匡府。

“什么人,敢私闯匡府?”接着就是一顿棍棒声,小四爷“哇哇”大哭。

“手下留情!”刘三爷着急,也冲进大门。

匡家的恶奴实在霸道,小四爷被打在地上。

“在下枣子坡刘府刘本策,那是舍弟刘本初,前来拜会匡老太爷。”刘三爷亮出了身份。

天下御史台本是一家,同气连枝,互为照应,匡府总是要照顾刘府的颜面。

“不认识。”恶奴脾气却大。所谓有恶主便有恶奴,此话不虚。

刘三爷苦笑。

“不得无礼。”匡大管家来的巧,看看刘三爷,又瞧瞧小四爷,咧嘴一笑,“原来刘本初是个傻子。”

这话就说的有些无理,奴才无知也就罢了,管家也这般素质,可见匡府“仁义居礼”那四个字白挂了。

恶奴总算住手,刘三爷扶起小四爷,小四爷还在委屈地啼哭。

“老太爷休息了,今日不见客。”管家下了逐客令。

“这样么,多有叨扰。”刘三爷客客气气地作揖道别。

“老师…”

小四爷不知何故,不依不饶一路跑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跑进了堂屋。

“这还了得,拿住了。”匡大管家怒吼。

众人一路撵着小四爷跑,刘三爷的额头全都是汗水。小四爷这次怕是要闯大祸了。

“该死的傻子,抓到你看不打断你的双腿。”匡大管家动了真怒。

小四爷不晓得自己在找死,一头扎进一扇门中,那是匡老太爷的书房。平日里没有匡老太爷吩咐,一般的奴才断然是不敢走进去的。

匡大管家有进入的权利,刘三爷护弟心切,当然也冲了进去,其余的恶奴只有都挤在门外。

“你搞什么?”匡大管家的额头也见汗了,突然看见那一幕,后背嗖的一下全湿透了。

小四爷喜滋滋地捧着三张卷纸,笑逐颜开,一张嘴,居然开始吃那卷纸。

“吃不得,那是解元公的真迹…”匡大管家抢上去要夺卷纸。

小四爷一跳,匡大管家落空,差点吃了一跤。

“我让你吃,我让你吃。”匡大管家凶神恶煞冲上去,一巴掌打了过去。

小四爷已经将最后一张卷纸塞进嘴中,没有避开匡大管家的巴掌,正好扇中腮帮子,咕噜一下,小四爷将那卷纸一口吞下。

刘三爷看的目瞪口呆,他从来就没见过小四爷这等疯狂,简直走火入魔。

“傻子,刘本初,这次你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来人呀…”匡大管家似乎泄尽了所有力气。

“把他俩关押起来,等候老太爷的发落。”

“老师…好吃…”小四爷摇头晃脑,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

刘三爷看着小四爷,完全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