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银钩铁画

“阿嚏,阿嚏,阿嚏。谁在骂我?”

画像前行人品头论足,更有人指着画像的猪肚眼吐槽,加上洪溪两次咒骂,忘情楼五层楼里的铁心歌足足打了三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难受,一个比一个畅快。

别人进不了的五层楼,铁心歌却轻而易举走进去,若是让山江郡人看到,简直以为是神仙下界。

五层楼的禁制对铁心歌来说,如同虚设。

深夜大牢与阿鬼一战,阿鬼最后落荒而逃。铁心歌却无力追赶。

到了刘静定发疯,铁心歌也不想解释,趁众学生茫然无措时,悄悄离去。所以直到现在,知味学堂没一个学生能说出个所以然。

阿鬼没被炸碎,西门公子也还在山江郡,以西门公子邪恶诡异的修炼手段,阿鬼还会进化。

阿鬼要进化就还会吃人心,山江郡的百姓便是阿鬼的美食。

铁心歌根本就没想着回枣子坡,既然阿鬼没碎,白山西门不死,他就有理由赖在山江郡不走。

不撞南山不回头,不,依照铁心歌的愣脾气,就是到了南山也会一头撞个大洞硬闯过去。

被阿鬼创伤的身子要修养。放眼整个山江郡,也只有一处地是安全的。谁会想到铁心歌会闯进五层楼禁区呐。

几天下来,饿了吃带着的干粮,伤势渐渐自愈复原,左手断骨也快愈合。

铁心歌从小腿看到左手臂,最后落在右手臂,打了个激灵:“不会吧。”

四肢断过三肢,唯有右手臂是幸存者。铁心歌苦笑。

这许多天来,根本不晓得山江郡为寻找自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喧闹,连窗户都没推开。

光线透过窗棂照射进来,铁心歌无聊地站起身,开始闲逛。

五层楼并无特别之处,空空荡荡,连一件物什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为何搞得神神秘秘?”铁心歌疑惑不解。

四壁也是空空荡荡,墙壁都有些发黄,似乎很多年没有清洁修缮了,有些角落都挂上了蜘蛛网。

镂空的门窗糊上一层透明的窗纸,窗棂雕刻得很精致,也很精巧。内里结构,红木印花,斗拱勾梁,能想象到当年的风采和豪华。只是现今真的很老旧,很荒凉。

大门被一道粗重的铁链锁住。之前的铁锁被白玉葭上来时弄坏了,现在换了一道铁链,铁链再被铁锁锁上。

铁心歌没有破坏大门,而是弄开了一扇窗户进去的。

之所以不愿走大门,是因为那扇木门残留着大学姐的手印和气息,他不愿大学姐离开这世界什么都没有留下,哪怕是几个根本分辨不出的手指印。

大学姐很是让他不太好受,说不上伤感,只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情绪。

枣子坡于他而言就是家,枣子坡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亲人,纵使坏如刘静定,铁心歌也没有下手毒死他,只是逼着他发疯。

他曾经想拉回悬崖边的孔聚财,可惜不成功;他曾经想接住坠楼的白玉葭,可惜不成功;他曾经想救治奄奄一息的东李子,可惜还是不成功。

他不苦恼,只是对自己那么弱表示蔑视。

世上没有如果,实力代表一切。所以他铁心歌不怨天尤人,不自暴自弃,不长吁短叹,不自怨自艾。随心而动,随境而发,率性而为,坚持做自己想做的,这才是他二愣子的精神。

临江一面墙,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上题了一行字。铁心歌走近,看字,却是一句即兴题诗:山晴江远流。底下没有落款署名日期。

“山晴江远流……”

铁心歌低声轻吟,他年龄小,并不太懂人情世故,直觉的诗句朴白如话,却有一股淡淡的惆怅和浅浅的写意,丝丝缕缕秋风一般相互缠绕。

山江守望,那山有情,水似无意,便如一对情浓意深的情侣再也不能偶偶私语,又如两个知心朋友不得不远别相送,那股子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极缠绵又悱恻,似欲语且还休。真个是萦绕心头,莫名惘然。

铁心歌一时发怔。他在知味学堂所学不过是《大论》,所对不过是白老夫子的俗对,哪里见过这等抒情咏意诗句。便是科技之光,也没有这副对子。

秋风轻觞,自窗棂缝隙穿过,五层楼就多了一丝清凉。彼时晨光刚起,光线折射,五层楼明暗交错,斑驳陆离。铁心歌站在晦明变化中,感觉整个身子都轻飘飘浮了起来。

右手砚台手镯轻微晃动,似乎凝成一只狼毫,蘸满了墨汁,要急切地落墨书写。

铁心歌情不自禁,往前跨出几步,手指点处,银钩铁画,一行诗句水银泻地一般流出:

风眠花静开。

笔落,墨痕,诗成。砚台不摇不晃,安分守己,显然甚是满意。铁心歌退后几步,再仔细端详,细细吟诵,不觉心旌摇曳,恍然如梦。那两联诗竟浑然一体,俨然天作之合,再分不清前诗后句。

“山晴江远流,风眠花静开。喂,不要那么显摆吧。低调一点不好吗?”

铁心歌凝视砚台手镯,有些无奈。这砚台好生奇妙,能吞剧毒,能写文章,还能杀毒物,到底是什么神奇宝物?

砚台不理睬,好像根本没听到铁心歌的抱怨和腹诽。

走到临江窗前,推开窗门,清晨的阳光和清澈的江风一起涌进。铁心歌沐浴在晨风和晨曦中,眼帘里映照着江心那座九层磁石塔。

他的感觉很怪,总觉得那座磁石塔中有一双眼睛,此刻正看向自己。

铁心歌有些恍惚,眨眨猪肚眼,再远眺过去,那双眼睛似乎又消失不见,磁石塔依旧沉默,伴着江流,静静地伫立风中。

“我的伤势大抵好的差不多了,阿鬼的半个脑袋不晓得会不会长出来。白山西门会躲在哪里?”

铁心歌收回目光,低头想了一回。好久,他似乎有了主意,戴上斗笠,飘然下了五层楼。

山江郡府,书房内,别天恩轻轻揉着太阳穴,夜里没睡好,老是做梦,一会儿是青龙飞腾,一会儿是紫凤翩跹,一龙一凤弄的他有些疲惫憔悴。

门外有人轻声禀报:“府主,滕舞求见!”

“进!”滕舞进来时,别天恩还在揉着太阳穴。

“府主夜里受凉呢?”滕舞垂手,关心地问。

“嗯。何事?”别天恩放下手,憔悴的面色蒙上一层铁色。

“与城南宝界寺有关。”滕舞自责上次没有保护好夫人,她要查明原因。

袭击夫人的花豹原本是大幕山一方霸主,数月前路过宝界寺外,被宝界寺晨钟暮鼓、梵音诵经吸引,便驻扎不走。每日里蹲在寺外,聆听诵经,也不捕食,也不杀生,大有转世为佛之态。山中人好奇,起初不敢接近,又不敢赶它走。待时日久了,也慢慢地习以为常。

花豹通人性,听经皈依佛宗。山里人朴实,这观点一经产生,就根深蒂固。有那些善男信女,见到花豹,还跟它交流心得。花豹并无恶意,悉心听讲,虔诚非常。

至此,花豹心性大改,每日打坐听经不断。一日,宝界寺方丈画眉僧自寺中走出,到花豹前,盘膝,打坐,合十。

一僧一豹,相对而坐。画眉僧与花豹讲经论道,花豹恭首聆听,成为奇妙画景。

“花豹皈依佛宗,本来心性平和,因何突然对夫人进行攻击?”别天恩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滕舞肃立,闭嘴,沉默。

没能打探出的消息,就不能轻易开口,更不能胡乱臆测。花豹皈依佛宗不假,花豹改变习性也不假,但花豹攻击夫人却是真的。消息没有打探详细,滕舞有些愧疚。

“花豹受人指使?”别天恩似自语,又似问滕舞。

滕舞吓了一跳,这倒是没有想过,花豹会受谁指使?花豹又会听命于谁?谁又能指使花豹?

画眉僧!

滕舞又被自己惊吓到。画眉僧乃是宝界寺的大和尚,得道的高僧,这许多年来,只要山江郡有水患旱灾,画眉僧都苦修祷告,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这样的画眉僧怎会指使花豹攻击夫人?

见别天恩盯着自己,滕舞有些凌乱,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别天恩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一爿天,天是蓝的,湛蓝湛蓝。这才晓得别天恩并未询问自己,只是独自思索。

滕舞不敢打搅别天恩。

书房外日头渐渐升起,书房内别天恩的影子渐渐缩短。也不知他在思考什么,也不知他为什么要思考那么久,直到巳时已过,午时将至,门外有府中丫鬟轻声禀报:“老爷,夫人有请!”

别天恩这才悠悠回神,对滕舞道:“你去吧。”滕舞长吁一口气,躬身离去。

从书房出来,转过一道长廊,穿过一片花径,就是后厢房。

夫人静静地坐着,慈眉善目像一尊菩萨。

“夫君还记得上次说过的小乞丐?”

“记得,那次是夫人从宝界寺返程,途中遇到花豹袭击,危急之中,是小乞丐误打误撞,杀了花豹。夫人因何问起?”

别天恩也坐下,丫鬟端上一杯清茗。别天恩抿了一口,入秋的绿茶味道浓了许多,也陈了许多,有点涩。

“我知道他是谁?”夫人语气平淡,但平淡中似乎起了点涟漪。

“哦。”别天恩抬头看夫人。

“那小乞丐就是今日官府公告要找的铁心歌。”夫人温和地笑,“那双眼睛太突出了。”

夫人没说“猪肚眼”,那是涵养;别天恩也没提“猪肚眼”,那是沉稳。

“小乞丐,铁心歌,黄敬一……”别天恩的眉宇间浮上一层淡淡的迷惑。

“佛有过去佛、现世佛、未来佛,三千世界本无穷,或许小乞丐、铁心歌、黄敬一本就是一个人呐。”

夫人像菩萨一样灵毓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