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孤独的破庙

“施主请跟我进去。”

画眉僧双手在胸前结了一朵花,不知名的花,似睡莲,又如芙蓉,粉红花瓣层层开放,露出一颗红润的磨盘,那磨盘玲珑剔透,迎着斜斜的光线,发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一颗磨盘,一个世界。画眉僧结出了一个小千世界。

画眉僧已经进入那磨盘世界中,站在玲珑隙口,向铁心歌招手。铁心歌迟疑了片刻,跟着进去。

磨盘中的小千世界是二十年前的山江郡。色彩还都是灰色的,像发黄的画像。万江之畔,忘情楼还没有建造,一带江水滔滔东流。街市楼坊也不太繁华,人烟也不似今日这般稠密。

城西一家大院,子夜,城中无光无色,夜色却晴朗,一道不明显的闪电划过,一声欢快笑声,笑如风铃,好听动听,一个婴儿降生。

旋即笑声打碎夜的宁静,笑声变味,若夜莺嬉笑,诡谲异常,听得人毛骨悚然,起鸡皮疙瘩。

匡家大少匡少旅的出生非但没给匡家带来欢喜,反倒让匡老太爷愁容满面。

大凡婴儿出生,乃伴随啼哭,哪有欢笑的?这婴儿匡少旅不知是福是祸,匡老太爷很是踌躇。

依着匡老太爷的狠劲,当时就要将婴儿溺死。

匡少旅的母亲不忍,瞒着匡老太爷托乳娘将婴儿抱了出去。那乳娘遵着少奶奶吩咐,又将婴儿抱到无二寺。

那时的无二寺更加寒碜,佛堂里连个像样的菩萨佛像都没有,只供奉了一尊泥胎。

“就放在寺里苦修吧。”

无二寺的主持年轻的画眉僧凝视了婴儿好久,最后才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机锋,没有偈语,平白如话,都不用解释。

“孩子进寺修行,请大师赐名。”乳娘照着少奶奶嘱咐说,匡家想着以后还要相认,总得有个名字。

“婴儿即修行,取法号子尘,入你族谱,则取名少旅。”画眉僧没有酝酿,开口取名。

年轻的画眉僧还很清秀,若是还俗,定是个漂亮的俊伙子。

从此子尘入寺,三岁时经堂听诵,五岁时开始念经,七岁开始种菜,十岁开始抄写经文。

岁月如梭,一过就是二十年。二十年来,子尘真就从未踏出无二寺一步。

一个苦修二十年的年轻人,法号子尘,族名匡少旅,相貌身材和铁心歌在寺中见到的那个剃度的匡少旅别无二致。

铁心歌站在无二寺中,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似乎一切都静止了。

如果子尘从未踏出无二寺一步,那么山江郡中的匡少旅又是谁?

“修行本就是一场劫,你看清楚了?”耳畔是画眉僧和颜悦色的温和声音。

铁心歌嘴唇发涩,还是咬着牙道:“可他是无心之人。”

“你真的看清呢?唉,有时世间万象,真亦是假,假亦是真,便如眼睛,若连眼睛都真假难辨,那你看到的又哪里知道真假哪?”

画面变幻,又回到剃度场面。画眉僧剃刀轻轻滑过,匡少旅的头发一片片剥落。最后一刀,匡少旅就变成光头。然后剃刀下滑,在铁心歌发胀发涩的眼光中,剃刀剜进了匡少旅的胸膛。

一颗跳动的鲜活的带着鲜血冒着腾腾热气的心弹了出来。

“你看,心还在,还能跳动,好好的。”

铁心歌不敢用手揉眼睛,事实上,就算揉了也没用。他甚至暗暗地掐了大腿肉,痛。他又狠狠地咬舌头,剧痛。

看到的一切似乎都是真的,否则大腿不会痛,舌尖不会剧痛,铁心歌确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大腿自己的舌尖不会欺骗自己。

“你还会坚持你最初的看法吗?”忽地画面一闪,铁心歌回到禅房中,对面画眉僧平静地笑容像一朵花,不知名的花。

铁心歌脑袋发胀,无法思考。

“小施主,你现在明白无二寺这‘无二’的含义了?”画眉僧问,旋即一句佛喧轻轻响起。

“修行是一场劫,别无他法,无二法门。”

铁心歌舌头都开始僵硬,整个人似乎都在石化,他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坠落到一场劫中。

“现在,你是不是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实面目啦。”画眉僧的笑意忽然变化,从平和温厚中渗出一丝诡异的邪恶。

要不是忍住冲动,画眉僧真想亲手揭开那顶让他很想一窥真容的斗笠。

铁心歌缓缓摘下斗笠,先是露出下颌,接着是嘴巴鼻子,直到一张发肿发胀的布满水泡的脸,水泡中有黑头虫子蠢蠢蠕动,触目惊心。

“好恶心,滚!”

画眉僧终于忍无可忍,一脚将铁心歌踢出禅房。

铁心歌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禅房,缓缓摇头。不理解看起来慈眉善目仁厚如佛的画眉僧怎会爆粗口?和尚,不都是一副好脾气么?

他抬脚,穿过花径,走进寺庙,非常奇怪,原来寺庙里供奉的那尊好看的漂亮的菩萨金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最初那尊面色平庸的泥胎。

铁心歌整个人都不好了。

修行是一场劫。

他知道自己没有走出画眉僧那个磨盘世界。换句话说,画眉僧将自己困在了磨盘世界。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铁心歌看着那尊泥胎,泥胎平淡无奇,岁月的风霜在泥胎的身上划出了许多伤痕,有几处泥壳剥落,露出里面的黑洞,黑洞幽暗,一眼看不到尽头。甚至还有一只小蚂蚁从破洞探头探脑。

泥胎的后背蒙上许多尘土,一条划痕自上而下弯弯曲曲,像狰狞可怖的闪电,像张牙舞爪的青龙。铁心歌眨眼,闪电不见了,青龙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条普通不过的划痕。

试着向寺庙外走去,寺门敞开,寺门外却是茫茫一片,没有山江郡,没有大幕山,没有万江,没有一切没有,就是说寺外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孤独的破庙。

无二寺禅房内,画眉僧笑容依旧,眼光却阴鸷。

“晦气,还以为来了个高人,钓到一条大鱼,却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傻逼。”画眉僧原本好好的心情一下子糟糕透了。

“能看到无心也有点异常,还是瞎猜的?”铁心歌看出匡少旅是无心之人,倒是让画眉僧多少有点奇怪。

只是匡少旅在山江郡大牢中被吃心鬼吃了心,这事在山江郡暗地里还是传开了,一个小混蛋知道一二,也不足为奇。

寺外落轿声响,画眉僧莞尔一笑,长身而起,挥手一抹,禅房大变,一概是竹制家具,精致细润,广漆打磨,典雅质朴,古色古香。

寺庙中,夫人仪容端庄,凝视菩萨,神色虔诚。亲兵守在寺外,只有滕舞跟随,靠近寺门,神情严峻。另有丫鬟站立夫人身后。

“施主怎不去宝界寺?”画眉僧如春风拂面,笑语盈盈。

“听闻大师到了无二寺,是以前来许愿。”夫人微微欠身。

哪怕她贵为公主,对画眉僧也是礼节有加。这不奇怪,夫人要去宝界寺进香,是有人打前站,回报说画眉僧进城去了无二寺,夫人这才转到无二寺。

“阿弥陀佛,这就为施主请香。”画眉僧看夫人满眼都是笑意,请了三支香递给夫人。

夫人接香时,画眉僧有意无意小手指从夫人白皙手背上轻轻划过。

夫人面色平和,似乎并没感觉。将香火合在掌心,默默许愿。有香灰自香火头处断落,夫人全无察觉。

这个许愿的时间好长,夫人似乎有许不完的愿。画眉僧也不催促,和颜悦色站立菩萨旁边。

滕舞这个时候偷偷瞟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菩萨,眼睛有些发直,那菩萨和夫人实在有些像。

然后滕舞惊骇地看到菩萨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那眼珠死死地凝视着夫人,好似要将夫人摄进眼球一般,而那眼神分明和画眉僧一模一样。

这绝对是错觉,滕舞再抬眼去看,一切又都复原,漂亮菩萨的眼神平静中正祥和,不含一丝邪念。

夫人已经许愿结束,插好香,丫鬟上前扶着夫人款款下跪,磕头。

动了,这次滕舞没有放过菩萨的眼睛。菩萨的眼光里好像充满着一种邪恶和淫荡。滕舞的手已经抓到后背的铁弓。

忽地一声猫叫,一只黑色野猫从门外窜进,低低嘶吼,从滕舞身后掠过,滕舞的手背火辣辣的痛,抓着铁弓却没有放松。

滕舞顾不得野猫,目不斜视,取弓,扣箭,铁弓已经拉开,弓弦绷满,发出颤颤嘶鸣,弓弦扣箭,箭镞一点寒芒,箭杆稳定待发,羽翎箭,箭指菩萨。

“滕舞,不得无礼。”夫人的语气平和,一点都不像斥责。

“是!”滕舞听话地当下铁弓,垂手,手背上有猫爪痕迹,渗出一排细细的血珠。但警惕性没有放松,眼睛死死地盯着金身菩萨。

“对不起,滕舞不懂寺中礼节,还请大师见谅。”夫人脸有歉意。

“方才野猫惊吓了夫人,都是本寺失察,倒是该由贫僧请施主原谅。”画眉僧主动揽责。

“小寺备有清茶,请夫人后院禅房品茶,也好压惊。”

“多谢大师,只是府中还有些事,先行告辞。”夫人告退,画眉僧送出寺外。

等夫人的轿子拐弯不见,画眉僧才怅然回寺。

走进禅房,猛地戾气大发,将茶几上精致竹茶具摔倒地上,那些瓷壶茶杯砰砰碎了一地。一身僧衣尽碎,露出结实紧绷的肌肉。

肌肤土黄色,浑身腱子肉,似乎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画眉僧的骨骼肌肉显示出雄性的张力,发出幽幽土黄的光彩。更为奇异的是,画眉僧的后背有一条青龙刺青。

画眉僧大口大口吸气呼气,好像燥热得不行,好像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要炸裂。

啊~

画眉僧发出低低闷闷的嘶哑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