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致命错误(1)
轿子出了无二寺,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但已没了先前的疯狂,似乎在久寻不到人,且那篇惊世之作几乎背熟的情况下,人门的热情也像一天比一天凉似的秋风一样淡了下去。
当山江郡所有人的热度潮水般消退时,只有像只呆鹅的大头还在不懈的努力。
人来人往的人头中,砣伙计左顾右盼,耳朵像一片簧片轻轻颤动。
准确说,砣伙计的头确实有些大,但又不是大的离谱,或者只能说比一般的人要大个一圈。
之所以山江郡人戏谑地称呼一声大头,是因为有时候砣伙计的大头看起来不好使。
因此从草铺巷延伸开去,在左邻右舍的街坊看来,大头是一个贬义词,当然有时候还能给人们带来一些笑点。
砣伙计在街上呆头呆脑地张望时,就老远看到快走到郡府府邸大门的滕舞从马背上一头摔倒地上。
“不好啦,摔死人呐……”
砣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大街上一个大嘴巴没带纽扣,一张嘴,呼呼的谣言就飞扬出去。
砣伙计的耳朵轻轻一立,眼光有一丝忧虑。
以讹传讹是最常态化的日常现象,那句话从大嘴的嘴巴中吐出,到了马脸的嘴里就变成了“郡府里摔死人呐……”然后到了驼背的嘴里又变成了“府主摔死了……”
一般情况下,被谣言困扰者,比如别天恩一定会大发雷霆。
可实际情况是,别天恩并没有生气。府邸只是派人出来澄清,只是一名亲兵不小心从马背上坠落。说来也奇,简单的澄清,市面上的议论就偃旗息鼓了。
山江郡是大城市,每天都有新鲜的事发生,山江郡的人很幸福,因为有说不完聊不透的八卦。一个新闻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旧闻,是以谁也不在意谁摔死了,反正又没真的摔死人,反正府主大人还好端端的高高在上,反正山江郡安安逸逸,这就够了。
滕舞是因中毒从马背上坠落。郡府里的医师诊断结果出乎别天恩的意料:不知何毒。
别天恩细问夫人,夫人想了半天也说不清。直到别天恩提示藤舞手背的爪痕,夫人才想起在无二寺滕舞被一只野猫划破了手背。
“野猫吧,寺里怎会有野猫?”别天恩眼神迷惘。
“野猫在寺里也不奇怪,大师慈悲有怀,不忍撵走猫儿吧。”
大和尚连花豹都能感化,当然舍不得撵走野猫,然后夫人担忧道:“没有解药吗?”
“既然知道是猫,想必府中的医师会配出解药,滕舞应该没事。”别天恩揉揉太阳穴。
事实上,滕舞还在极度的昏迷中,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就是双眼紧锁,牙齿紧咬。
“夫君看起来甚是疲劳,夜里没休息好么?”
说到这里,夫人的脸无端地红了一晕,脑海里居然多了一道旖旎的风光。
“嗯,夫人有没觉得那个玉枕不妥?”
别天恩揉完太阳穴,又开始掐鼻梁,上下掐。
“没有…画眉大师说的清楚,墨玉头枕,龙凤呈祥,必能…必能了我们心愿。只是有时会做点梦,很……”
夫人的脸忽地浮现红潮,有些害羞。
这些天来,只要枕上墨玉枕头,夫人就会做些很羞人的梦。有时那梦简直让她觉得无耻,觉得自己就是个淫荡的女人,觉得无地自容。她不想再用墨玉枕头了,可是心里隐隐有一种渴望,摆不脱,扔不下。
“或许是我太想要过孩子了。”夫人这样安慰自己。
想要孩子,非常漂亮而堂皇的理由,就算是梦里再淫荡一些又怎么啦。
只是有个别时候,做那些无耻的梦时,梦里的人并非都是夫君,有一两次,做那无耻勾当的人竟然是那个活色生香的画眉僧。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梦到他?这当然是可耻的。”
夫人的脸羞得通红,尤其当着夫君的面,她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夫人想说什么?”别天恩的语气永远是那么冷静。
“没…没什么。”夫人难受地垂下头,她为自己的梦而羞耻。
砣伙计的眼光中流露出沉重的担忧,藤舞被抬进郡府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虽然府中已经辟谣,藤舞并无大碍,但只要藤舞没有现身府外,那个从马背上摔下的阴影就始终笼罩在砣伙计的心中。
郡府守卫森严,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砣伙计的脸色很不好看,像突然生了病。他的手指搭在大腿一侧,和往日不同,并没有轻轻敲动。
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从大街上扫过,正好和另一个目光相碰。砣伙计沉重的心神就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马脸酒客马峰冲砣伙计笑,笑的含糊,笑的诡秘,然后他从酒楼里跳了出去,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砣伙计像一只被惊扰的大呆鹅,摇摇摆摆地追赶。别看他形体像只呆鹅,可速度却不慢,甚至还很迅速。同时,他的手指开始了有节奏的律动。
大街上的人还是很多,在这么多人群中很容易跟丢追赶的对象。
仿佛在和砣伙计捉迷藏,又似乎故意捉弄对方,马峰并没有一下子钻进地缝中,常常在人多时现个身,又或者是在一个巷口有意耽搁一下。
两个人像是在追逐,又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大街小巷中穿梭。
从郡府到东城,也不知穿了多少街巷,也不知拐了多少巷口,差不多大半个时辰,距离东城门楼已经不远了。
横贯全城连接东西城楼的大街正是山江大街。
马峰已经走上山江大街,准备穿过东城门出城了。
出了城门,意味着离开山江郡的核心控制范围,即便砣伙计能够发出支援信号,增援的力量也不会立刻出现。
马峰开始流露出戏谑的浅笑,他用这种调侃的方式着实戏弄了山江郡的监探,这本是不该,哪怕马峰是来自另一个系统的密探,也不该同行相轻。
可他来自大景城,天生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正因为是同行,他才表现出轻蔑。
草铺老酒不再是隐密的监视点,至少在马峰眼里,山江郡的监探太小儿科了。
但是,马峰似乎玩大了,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
当他意识到危险降临时,他的腰间一麻,只一个呼吸,马峰就失去了知觉。
一个人,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认为的对手时,殊不知还有黄雀在后。
砣伙计隔着无法追赶到的距离,看到一匹马从马峰身边掠过,马上人一伸手,马峰被那人一带,一跃上马。一马二人,无视守卫,穿过东城门,扬长而去。
没有看清马上人面目,事实上也没法看清,马上人穿着风衣,戴着风帽,把整个身子都遮掩得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才有五六名神色严峻的人赶到,眼望着那骑绝尘而去。
山江郡的监探终究来晚了一步。
“奇怪,出手助他逃离,却又下手迷昏他,那匹马来自何处?”
砣伙计默默思索着,手指敲击,发出讯号。
那接到命令的便衣人有三人立刻向城外散去,另三人消失在街道中,和普通的行人并无二致。
东城门楼下,也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马峰苏醒时头痛欲裂,就像有一个钢箍箍住他的脑壳,要将他的头颅切割开去,那种疼痛完全令他无法忍受,哪怕他经受过严酷的考验和训练。
他想挣扎,可是他的身体软软的就像一条毛毛虫,连蠕动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尽。
他只能勉强睁开一线眼皮,也仅仅是那么一条缝隙,还是他全部修为最后的体现。
他看不到全貌,从身体姿态的角度,眼皮间的缝隙只看到一片光皮,像和尚的头皮。
“…马峰,大景城地字门密探…”马峰像是被催眠了,其实他自己看不到,他的头顶有一丝黑线,黑线提在一只手上,黑线的另一头插进他的脑壳中。
“…奉令南下山江郡,查明山江郡监探系统,目前已经查明有草铺巷草铺老酒、巷口姜糖铺子,广济街陈家祠堂,万江口凉皮店…”
黑线一提一拉,像操弄木偶一般,马峰只觉得只要他开口说话,脑袋的剧烈痛感就会消失一点,他不能让自己的嘴巴停下,他只能用说出心里的秘密才能换去脑袋的一丝轻松。
大景城地字门的密探着实有能力,竟然查出山江郡不少监探的据点和暗窝。
显然,这些还无法满足提线人的欲望,马峰只能继续吐露他的内心,虽然他极力地延迟,他还想守着最后的秘密。可他完全不能自已,他的心智正在一点一点被黑线剿灭。
“…我接到命令,出东门,十里铺子柳林…”
马峰想咬断舌头,可他的牙齿没有一点力气,黑线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钻进他的脑袋,吞噬着他的识海。
“…东野大人…救我…”马峰说出最后几个字就真的成了白痴。
“没用了,挖了他的心,做一具傩壘头吧。”
“赶到十里铺柳林,应该能查到踪迹。”
智艰和尚收了黑线,吐出一口血水,动用邪功秘法显然费了不少精力。
“智艰师兄,山江郡追出三个监探。”
“让马峰这个傩壘头做了,清除痕迹,我们走。”
马蹄声中,宝界寺的和尚像一个个幽灵似的向东纵去。
马峰这时摇摇晃晃站起来,他的眼神空洞而充满邪恶,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洞中无心。
“我的心没有了,我要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