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致命错误(3)
山江郡突然闹鬼了。
别天恩亲自赶到南城石玑巷。
石玑巷是个百来丈的狭长的小巷,埋在一堆大街里,也看不出繁华。
石玑巷住了几十户人家,都是干的走夫贩卒的营生,其中有大半为挑夫,经常出入南门,往返大幕山和山江郡之间,将山中出产的土特产等挑到城中,分散到各家商铺。
老林头就是其中一个挑夫。
今夜月黑风高,窗外的秋风紧一阵轻一阵的吹,像伤风感冒抽鼻涕的汉子,有一搭没一搭的。
许是老林头岁数大了,夜里尿急尿频,就扯着裤头开门拉尿,站在院子墙根下,老林头很淋漓畅快地拉尿,拉到最后几滴,居然打了个很快意又很想骂娘的尿痉。
正要提起裤子,老林头的手指就发抖,怎么也提不上去。
借着秋风里的一点光影,老林头看到一头拉长的鬼影子斜斜地映在墙壁上,双只鬼爪凌乱舞动,发出嘶嘶如毒蛇的鬼叫。
“妈呀~”老林头才喊出两个字就吓死过去。
等老林头悠悠转醒后,天开始蒙蒙地发亮。
老林头夜里睡在院落里,身上还有些初秋的落叶和露水,回想夜里发生的怪事,又自己惊吓了一回。咕哝两声,提好裤子,系上腰带,正好一阵风自隔壁吹来,老林头就闻到一股子发干的血腥味。
“府主,一共死了五人,另有十八人失踪,全是石玑巷的住户,没一个外来人。”
仵作还在验尸,等捕快报告完毕,才放下手中的活,直起身子道:“全都是被掏心而时,死前有过激烈的挣扎和搏斗。”
“其余的人呢?”吴天恩皱眉问道。
“不知道,好像一夜之间从巷子里消失了。南门未有出城痕迹,附近也没有异常发现。”
“派出人手,将南城地毯式搜索。另,派人去城中其他地方探查,南城外十里以内也不要放过。”吴天恩果断下令。
“府主,老林头带到。”
老林头最先发现邻居惨死,也最先发出警报。幸好在清晨,而石玑巷几乎一夜之间全被洗劫,被巡城的士兵发现,才没有让不幸的噩耗传的满城风雨。
“老林头,你看到了什么?”吴天恩盯着老林头。
老林头心头发怵,牙齿打颤:“死人,全都死了……”
“山里野兽下来害人吧。”吴天恩慢慢说道。
“鬼……山里野兽……”老林头不解,但看到吴天恩尖锐的眼光,不由得低下头去。
“去吧。”吴天恩挥手。
“府主,这样恐怕……”小吏犹豫询问。
“你想让山江郡陷入一片混乱!”别天恩眼神冰冷得吓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难道山江郡有一场浩劫?别天恩沉默的思考。他身为郡守,所想所思必远在众人之先,所考所量也必比众人周全。
然后,他右手手指敲敲左手掌心,道:
“消息封不住,先出官府告示,就说山里恶兽偷袭,咬死五人,官府已派官兵进山剿兽,让城中居民不要惊慌,切忌以讹传讹。凡有造谣者,定为重罚。”
纸包不住火,没出半日,山江郡南城闹鬼的事开始像毒瘤一样蔓延,官府虽有告示,但也阻止不了私底下的议论。
“听说了吗?南城闹鬼,老林头亲眼所见的,那恶鬼,高十丈,生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铜腹赤身,刀枪不进,水火不侵,整整吃了石玑巷数十户上百人。”
“郡府那告示据说是府主为隐瞒真相,特别交代的。府主也真是,出了这大的事还瞒着。”
“嘿嘿,随家的,你大车装的满满的,去哪呀?”
“走亲戚,他大伯早些日来来信,要我过去一趟,说有些生意要打理,这不,算算时间,差不多要出门了。”
“你怕是被恶鬼吓掉魂了吧。”
“无二寺传话了,恶鬼出没,山江郡出了孽障,须开道场做法事,请佛祖收了那恶鬼。”
“这你也信?佛祖能来山江郡收恶鬼?你怎么不说佛祖点化你成佛?”
“这谁说得清,或许佛祖能显灵也说不准。”
“反正我是不信。大京帝国开国以来,就没见过什么佛祖显灵的。说句实在话,山江郡能有今天的太平,府主居功至伟。”
“我也觉得府主这么做有道理,若是大肆宣传,这山江郡还不乱套?”
山江郡议论的那些话像风一样吹进别天恩的耳朵。郡府还好说,谁也不敢明里暗里议论。府邸有些微妙,丫鬟不敢说,夫人却有些迟疑。
“夫君,这国家大事,郡里郡外,我不懂,”夫人仁厚的脸上现出一丝忧虑,“城里闹鬼,可是真的?”
“夫人无须紧张,无鬼。”别天恩温和的安慰。
“我在府中也有所耳闻,只是担心。其实有恶鬼也并不可怕,若是方法对路,收了恶鬼就是。”夫人面色平静,似乎胸有成竹。
“夫人有何高见?”别天恩问。
“无二寺主持画眉大师可开道场施法事……”夫人脸上浮出几缕期待。
“大京帝国自开国以来,供奉的是先师圣人,领悟的是贤说大论,斩妖除魔靠的是智勇忠义,何须假手佛门禅宗,夫人休得跟俗人一般见识。”
别天恩打断夫人的提议,眉头却不自觉蹙起。
为了传嗣,不知从何时起,夫人开始往那些寺庙去,接触多了,无形中便受了佛门的影响。本来夫人去也就去了,但别天恩发现最近夫人倍加的信奉寺庙了。最明显的变化,是夫人的容貌越来越显得和颜悦色,宽厚仁慈了。
画眉僧。
别天恩心里冷冷地浮出这个名字。滕舞谍报,花豹是鸿恩寺画眉僧豢养,为何还要追击夫人?滕舞陪夫人去无二寺,却被野猫所毒,画眉僧能养花豹,难道就不能养野猫?
这个念头像磁石一样留在心里,牢牢地吸附,挥之不去。因为比这个念头更可怕的,是另一种不详的预感。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可怕呢?
别天恩的感觉就像睡梦中梦到的却始终无法抓住的那个缥缈的梦,给他是一种惊骇的震动和无法摆脱的屈辱。
山江郡正有一种莫名的危机在悄悄临近,别天恩似乎触摸到了那个阴谋的尾巴,他在努力地追赶,却始终无法捉住。
这些难缠的问题一时涌进脑海,别天恩又觉得太阳穴发胀发痛,这些日子以来,发作的更加频繁了,他觉得有些事要做了。
坏消息还不止这些,城外死了三人。
马峰被掳走,山江郡监探三人追出东门,等找到这三人时,却是三具尸体。
“据旁观者见证,确实是被马峰所杀。”秤砣的消息一向不会出错。
地字门马峰为何对山江郡监探下手?仅仅是因为身份败露?又或者监探发现了马峰更大的秘密?大景城究竟想干什么!
大京帝国谁都知道,当今皇上私自养了一支队伍,称不上是军队,但谈起来都要变色。
地字门专门刺探各地隐密,以做皇帝决策参考。
作为外官,最渴望的理想状态当然是天高皇帝远。可哪天突然发现,身边其实还隐藏着地字门的密探,那滋味怕是比被毒蛇咬上一口都要难受。
此刻,别天恩就是难受得要命。
他使劲地掐着太阳穴,以他的修为,居然还会有太阳穴发胀麻痛感觉,似乎很不正常。
他把自己关在密室中,他忍着头痛在不断思索。
这个初秋实在不平凡,先是国子监韩祭酒破天荒来到山江郡担任秋闱主考官,接着就是大景城地字门密探现身山江郡,大景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究竟想做什么?难道对他这个驸马不满意?难道对山江郡另有所图?
别天恩一动不动,仿佛像一尊石像。
秤砣已在追踪马峰,网也已经撒出。但别天恩有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一个马峰不足为奇,如果是地字门倾巢而出,他这张小网能兜住那些凶狠的猛兽吗?
“皇上呀,你到底还是不信任我。”别天恩在心里重重地叹息。
密室几乎不透风,却有风自头顶穹窿漏下。
别天恩的手指敲打书案,时而快时而慢,他的眉头又开始紧蹙起来。
“东门外十里铺柳林中伏,死伤不详…”
秤砣的消息从来都是详细的,像这种谍报真是少见,只能说明一点,事态危急。
“歇马亭出现地字门身影…”
歇马亭距东城门仅三里之地,过了歇马亭就能进城了。
截住还是放行。
别天恩还在犹豫,像今天这般踌躇是不多见的,别天恩向来深谋远虑,但行事果断,并不患得患失。
“放…”
别天恩在极度的思考后做出无奈的决定。他判断不出现在这个决定对于日后的山江郡,是对是错。但他别无选择。
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接到消息,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了。
可是别天恩没有丝毫的松懈,就像一场大风暴,在来临前往往表现出的平静一样,真正的浩劫已经在悄悄逼近。只是他有这个预感,却无法捕捉到准确的源头。
所以他很苦闷,他很难受。
静静等了一会,别天恩终于做出了反应,他一连下了三道命令,三颗小圆球自漏斗滑出,三只小竹鼠向东、西、北三个方向奔去。
头还是发胀隐痛,但他已经不再用手指去按去揉去捏了,他站起身整理衣衫,他知道,宝界寺也该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