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因为为何
别天恩静坐密室,桌案上静静地躺着墨玉头枕,从表面看墨玉头枕毫不起眼,一龙一凤也无甚特别地方。
别天恩将手掌按在墨玉头枕上,暗催内劲,一道波元涌动,注入墨玉头枕中,宛如石沉水底泥牛入海。
这是他第三次试探墨玉枕头,他确实是个谨慎的人,不敢有丝毫大意。
就是普通的墨玉。
之前夫人刚带回时,别天恩也曾不着痕迹地试过,那时就没发觉有何异样。
只是入手处有些温润,通常这样的玉从材质上说要好于一般的玉。
墨玉头枕没问题,来自璞之轩也没问题,江东商人买了墨玉头枕送去宝界寺开光之后捐给寺里没问题,画眉僧转赠给夫人也没问题,那么问题在哪?
别天恩的脑海里在不断组合画面:城南郊外宝界寺花豹追猎夫人,城西无二寺黑猫毒昏滕舞。
两个画面不断交替重构和解构再重叠,似乎有两个影子在慢慢浮现并清晰。
“夫人,画眉僧,这之中存在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别天恩从不怀疑夫人的贞节,懿容公主自十六岁下嫁于他,两人情感甚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夫人随他离京到山江郡,并不以公主自居,处处唯夫君是从,且向以府主夫人示人,温和友善,体恤百姓,深得民心。这样的夫人是不能也绝不允许怀疑的。
但问题究竟在哪?滕舞被黑猫袭击,滕舞一定发现了无二寺什么见不得人的污秽龌龊。
别天恩的手指轻轻地敲,无声地敲。之前的消息很快传到,杨一摸捉到的黑猫没有一只具有猫毒。
那只黑猫失踪了。
不止是黑猫的疑问,山江郡闹鬼的流言终于像瘟疫一样蔓延。
郡府已经派出几股力量,却始终无法找到恶鬼一丝线索,而恶鬼吃人,城中人一再失踪,若是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山江郡必定人心惶惶,人一乱,城就危。
人乱城危。
别天恩想到这里,猛然一惊,无由来的惊骇,额头还是干干净净,后背却生了一层细汗。
山江郡乃大京帝国中枢腹地,便是外族入侵,也无法飞越重重边关。
但已然生成的危机却是再难以消去。他这一生,青年时代读书科举,后镇守山江郡,其实是为天子守护国之重镇。
十多年来,说不上戎马倥偬,但也有过数次惊心动魄惊天动地的大战。为了大京帝国,他就算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别天恩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的手指似乎僵硬固化,微微弯曲,指尖离开桌案有三分,悬着,一动不动。
山江郡是大郡,依山旁水呈长条形,城内布局为三街十二坊,三街为东西走向,靠近大幕山的是南大街,临万江的是北大街,中间的从西门一直连到东门,取名山江大街。另有南北方向共十二条小街,为小路,东西城各四条,南北城也是四条相连,小路坊市林立,商贾云集。小路中又有无数巷道,纵横交错,民宅阖闾,坐落其中,星罗棋布。
无二寺在西城南街惠济路慈航巷,夫人的轿子回郡府,须从慈航巷转惠济路上山江大街。
山江郡在闹鬼,传言沸沸扬扬。夫人不紧张,她性情恬静,平和,自信佛以来,更是慈悲从容。还有一点,大白天就算是鬼,也不敢招摇过市。
但惠济路有点拥挤,夫人的轿子不得不停下来。
“滕舞……”夫人发现叫错了,“何事喧闹?”
有护卫亲兵上前查看,贴身回报:“禀报夫人,芙蕖巷闹鬼,死了人,有寺里的师傅作法,郡府的人不让,是以有所争执。”
“为何不许?”夫人问。夫人的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哀乐。
“郡府的人说是奉了府主的钧旨,不许寺里和尚蛊惑人心,兴风作浪。”
“哦……”夫人向来不干涉郡府事务。只是“蛊惑人心,兴风作浪”这八字有些打人。
“百姓们的说法呢?”
“回夫人,大京帝国供奉的先师圣贤,多不信奉佛门,是以百姓们看热闹的多,也有些个抱着试试的态度,说是这么多天了,郡府还没捉到鬼,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说到这里,那丫鬟赶紧闭嘴。
百姓们不信奉佛门,夫人信呀。
“绕条路吧。”夫人静静地想了会,吩咐道。
“有点邪祟之气。”轿子掉头离去,人群中一个黄衫青年凝望轿子,轻轻地说,眉头微微蹙起。
这黄衫青年便是符箓门王继之。自花马湖和铁心歌一别,王继之前去与同门师兄弟相会,之后独身一人来到山江郡,日前在东城外十里铺救下砣伙计。
刚进城就遇到山江郡闹鬼,芙蕖巷的死人死相很惨,心被掏走。种种迹象表明,非人为谋杀,山江郡确实有鬼。
既然遇上,王继之当然不会坐视不管,符箓门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他王继之就有责任斩妖除魔,捉鬼灭邪,为民除害。
轿子在前,王继之在后;轿子是四人帷轿,夫人不喜张扬,去銮用轿,很是亲民。王继之一身黄衣却是显眼,跟了两条小街,夫人的轿子就停下。
转了一圈,夫人又回到芙蕖巷。
“果然是妖邪作祟。”王继之冷笑。
不是夫人有意要走回,有妖邪动用邪法,让夫人一行兜了一圈。
“施主,冤枉呀!”夫人轿前有人喊冤。
“原来是夫人,这下好啦。”路人说话声音很大,似乎并不刻意避讳。
十多年来,府主和夫人早就是山江郡一员,自是和山江郡百姓打成一片。
“何人阻挡?”亲兵例行公事一般吆喝。
“小僧冤枉,请施主为小僧主持公道。”喊冤的是小和尚,夫人认识,正是宝界寺主持画眉大师的弟子。
“何事有冤?”夫人虽不插手郡府事务,但牵扯到宝界寺还是忍不住问道。
“城中闹鬼,主持让弟子前来作法,超度亡魂,祛除恶鬼,还山江郡安宁。不想郡府不许,还要拿小僧入牢。小僧冤枉,正遇施主,这才冒昧喊冤。”小和尚将来龙去脉仔细讲来。
画眉僧在外人面前一直称呼夫人为施主,小和尚跟着师傅称呼,不敢有所僭越。
“这……”夫人不语,隔了片刻,想是有了决断。
“城中闹鬼,人心不安,郡府自会捉鬼,不必惊慌。佛门慈悲为怀,作法除魔,也是为了众生。况且这位小师傅并无过失,几位大人可否让他回寺?”
夫人温言细语,好似在和郡府那些公门差役商量。
“夫人说的极是,小的们也并不想为难,若他回寺,再不出来作法,这就自便。”差役们倒是好说话。
山江郡中,无论是郡府中人,还是城中百姓,多以夫人相称,反而忘了懿容公主的身份。
“多谢施主,小僧这就回寺。”小和尚施礼。
“师傅请回!”夫人轻言道。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认同夫人的做法。夫人再说声“都散了吧”,大伙应一声,渐渐散去。
“你怎生不去?”亲兵呵斥。
“我不能走!”王继之神色严肃,语气坚决,不像开玩笑。
“为何?”这次是夫人发话。
“因为为何。”王继之道。
这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回答,因为王继之的眼光已经从轿子上转移到巷子里一间不起眼的宅屋。
然后王继之动了,连续打出两张符,一张剑符,打向那间宅子,剑符化剑,剑意凛冽;一张火符,火焰熊熊,打向夫人轿子。
事发突然,丫鬟瑟瑟,亲兵慌乱,七荤八素不知道是围住轿子还是远离轿子。
“刺客,保护夫人。”亲兵奋力向前,要扑火救人。
来不及解释,王继之灵动如风,冲向轿子。
呀吱呀吱……
但听火焰中传出怪异哭叫,如鬼如魅,继而显出一个鬼影,一只恶鬼正趴在轿子顶上,鬼手正自要拆散轿子。此刻恶鬼被烈火焚烧,咿呀鬼叫。
真见鬼了,丫鬟哦哦两声昏厥过去。众亲兵不敢逃散,也不敢上前。此时,皆吓破了胆。
王继之奋勇前进,两指点去,又是一道符,却是一张护身符,人随符到,轿子破碎时,护身符护住夫人,王继之抢出夫人,飘然而退。
那恶鬼被烈火逼得现身,又是在白天,哪里还能遁形逃命,被那一道火符生生烧成灰烬。
“保护夫人。”王继之望向那个宅屋。
见夫人无恙,众亲兵一拥而上,里里外外护住夫人。
王继之已经冲进宅子里。
宅子很深,三进三重。大门后是个天井,天井后是大厅,一柄剑钉在大厅额匾上,剑下滴出一串黑血。一眼望去,怵目惊心。
符不长久,再过一会,剑意就慢慢褪去。王继之小心翼翼观察,宅子幽暗,充溢浓浓鬼气。
“开天眼!”
王继之右手食指中指并骈于额头,指间夹着一张天眼符,手指自上往下缓慢拉动,额头上再开一眼——天眼。
天眼开,宅子里鬼影幢幢,恶鬼凶残,呲牙咧嘴。王继之轻咤,数道火符打出。
“不好啦,着火啦,快救火呀…”
街坊邻居被一通大火惊乱,拿水桶的,端脸盆的,提水壶的,纷纷朝宅屋跑去。
但见芙蕖巷那座宅院火势汹涌,烈火冲天,根本无法靠近,隔着远几桶水几盆水泼去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宅屋焚烧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