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祭酒为师,烂货必打

韩祭酒是从南门出去的。出了南门,就是一睹大山,大山连绵不绝,仿佛没个尽头。山很高,可入云端;山很长,横亘东西。

枣子坡在大幕山脉的东边,据说新晋的解元正走在返回枣子坡的途中,据说从山江郡到枣子坡要走足足一个月。

好在韩祭酒有马,马是郡府的良马,骑上这样一匹好马定是可以很快追上那小子。

可是韩祭酒不能独自一人纵马飞奔,他还不至于混沌到丧失理智的程度,离开了下人,韩祭酒知道自己撑不过半天。

所以他虽然内心焦急,也催促着别天恩派比护送的一队亲兵加紧赶路,可是他不敢催马奔驰。

这队护送亲兵的队长叫敖挺,很普通的名字。

敖挺看起来很显老,所以也显得老成稳重。事实上,敖挺不过二十七八岁,实际年龄远远小于外貌年龄。

“祭酒大人,走了也有半天了,兄弟们也都有些累了,是不是歇息一刻?”

敖挺看着前方的山,山势一层一层往上抬,这一路定是要翻山越岭了。

回望山江郡,巍峨的南城门楼静静地伫立在清爽的秋风中,只是小了许多,矮了许多,也模糊了许多。

这段路程其实不短,韩祭酒骑马不觉得,护送小队全是步行,此刻已是汗水湿了衣衫。

“嗯,那就歇息片刻。”

韩祭酒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也不会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臭面孔。

众亲兵发生喊,欢欢喜喜席地而坐。喝口水,捶捶腿,倒是纪律严整,并不像常见的**作风。

到底是别天恩的亲兵。

韩祭酒微微颔首,别天恩坐镇山江郡十几年,可不是来享受的。

唉,要不是为了白师弟,老夫又何苦巴巴地主动申请来山江郡做那秋闱的主考官呐。

韩祭酒也下了马,下人送过一张竹凳,韩祭酒坐下,喝了口水。

朝廷自有朝廷的脸面,当年在朝堂上,若不是白清清口无遮拦,让皇帝颜面受损,又何至于此远赴枣子坡。

秋风也是山风,这个季节就显得凉爽了。可是韩祭酒浑然不觉,他静静地坐着,想着,沉静在发黄发霉的往事中。

远处有人踩着山草和土石奔跑,似乎是一个人在逃,几个人在追。

逃跑的人跑到韩祭酒面前就不跑了。敖挺一惊,亲兵们瞬间站起身,护住韩祭酒。

“什么人?”敖挺沉声呵斥。

逃跑的是个姑娘家,显然是想得到韩祭酒这队官兵的帮助。

“我是山中猎户的胜小弩,这群恶人…”胜小弩喘着粗气,发丝在风中乱舞。

她虽然整天在山中跑,体力自然是不成问题,但对方都是强壮的汉子,其中有两个还是修行者,隐隐是凝炁境的修为。

那群追赶胜小弩的人都穿着褐色布衣,戴着布帽,看不出是什么人。

“光天化日,尔等竟敢欺负良家妇女?”敖挺寒着脸,怒目而视。

那伙人并不开口说话,领头的那人眼神阴冷,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

似乎是在评估对方,毕竟一队人马护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看来那老头定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来头可不小。

“官爷,那女子偷了东西,我们是抓她回去。”领头那人不想节外生枝。

“你…血口喷人。”胜小弩涨着一张黑中透着红色的脸。

“官爷,这女子偷了东西不说,还用小弩伤人,请官爷莫要被她骗了。”领头那人振振有词,仿佛胜小弩真是个窃贼强盗。

“不对,明明是你们伤人在先。”胜小弩辩不过对方,气的要哭,手臂抬起,一把小弩对准领头那人。

“官爷你看,她又要行凶杀人。”领头那人指着胜小弩的小弩说道。

“我就是要杀了你这个贼…”胜小弩扣动扳机,一支小箭射了出去。

“看看,真是要杀人。”

领头那人冷哼一声,敢情他并不怕胜小弩杀人,他只是一伸手,就抓住了那支小箭,手指用力,小箭折为两段。怪不得胜小弩逃不了,这人修为至少是凝炁境中阶。

“她杀不了你,怕是你们要杀她。”

敖挺往前挺了一步,他是官兵,胜小弩是山民,他觉得他有责任保护这个小姑娘。至于那群人,他没见过,样貌凶狠,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你当真是不识时务。”

领头那人冷声如冰,作了一个砍刀的手势。明显的,那伙人是要杀人灭口。

十来个人对上十来个官兵,正是人数相当。

敖挺的修为也在凝炁境中阶,所以他并不畏惧对方那个领头者。唯一让他犹豫的是对方有两个修行者,一对二,肯定是要吃亏。

现在妥协估计也来不及了,因为那伙人开始冲锋。

“保护好祭酒大人。”敖挺分出两个亲兵,自己向领头那人迎去。

“都是些什么人?”

韩祭酒坐在竹凳上一直不语,似乎仍旧沉浸在往事追忆中而不能自已。当他翻来眼皮发出这句话时,全身都似乎被一股气包裹着,含而不发。

韩祭酒在问,眼睛看着那伙人,脸却是对着胜小弩。

这让那伙人中其中一个修行者很是生气,甚至愤怒,因为那个老头太不尊重人,那眼睛斜视着自己。所以他调整方向,努力地冲向韩祭酒。

“宝界寺的贼和尚。”

胜小弩到这个时候才说出那伙人的来路。显然,她是受了铁心歌的影响,口口声声必是贼和尚。

“和尚?”

韩祭酒身子一振,突然发飙,破口大骂。

“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装神弄鬼,蛊惑人心,该杀!”

也不见他移动,也不见他动手,但见一股大气冲出,首当其冲的那名修行者像撞上一面大墙上,鼻子嘴巴全被挤压破碎,这人破相了。

“啊…”那人五官模糊,惨叫声中往后翻滚。

正要动手的双方都吃了一个大惊,没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老头,竟然身怀奇功。

领头那人一看情形不对,哪里还敢恋战,扯起被韩祭酒打伤的同伴,呼叫一声,落荒而逃。

敖挺却是一脸苦笑,祭酒大人有如此神功,还需要亲兵护送,简直是笑话。莫说自己保护不了他,关键时刻还需要祭酒大人反过来保护大家。

“有爹生,没娘养的一群腌臜烂货。”

又是一句很肮脏的骂,敖挺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堂堂国子监祭酒、大京帝国师坛第一人、太子傅,竟然出口成脏!

韩祭酒也不追赶,连手都不想伸出衣袖,似是那些人会弄脏了那双手,只拿眼睛余光看着胜小弩。

“你抢了那些烂人东西?”又是一句“烂人”,敖挺感觉呼吸都在加快,通常这样的话只有他们这些粗人才说的出口。

不过不知为什么,敖挺就是觉得痛快、舒畅,和这个高高在上的祭酒大人相处,居然一下子拉近距离,且毫无违和感。

和尚诬陷胜小弩“偷”东西,到了韩祭酒嘴里就成了“抢”,一字之别,意义全然不同。听韩祭酒口气,似乎并不介意胜小弩多抢一些。

“也没有抢什么。”

胜小弩认同韩祭酒的界定,只是有些忸怩,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咬着牙,恨恨说道:

“贼和尚害死了铁心歌,我就要抢他们的香客钱。”

“啊…”

韩祭酒一阵昏眩,找来找去的铁心歌居然被宝界寺的烂人害死了。

这是巨大的打击,韩祭酒勉力支撑着,脸色大白,胡子乱飞,急促问道:“何时何地发生的?”

“嗯,好像有一个多月了,对,刚入秋那会的事。”

胜小弩对时间概念不强,着实算了一会,就把当日情景都说了。

“哦…”

韩祭酒长长吁了口气,气色也由此转危为安。

许是爱屋及乌,胜小弩只提了一次铁心歌,韩祭酒对胜小弩的态度就大为亲近。

“老夫很想知道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韩祭酒依然坐在竹凳上,温和地向胜小弩招手。

“大人…”

敖挺想阻止,眼睛却盯着胜小弩手臂上的弩弓。

韩祭酒轻轻挥手,示意无妨。胜小弩倒是大大方方地走到韩祭酒面前,大大方方地一拜:“谢谢老爷爷救我,你是第二个救我的人。”

不等韩祭酒发问,胜小弩好像知道眼前这个老爷爷对什么感兴趣,直接了当说道:

“小乞丐是第一个救我的,小乞丐就是铁心歌,宝界寺漫山遍野地找他,他非要上宝界寺自投罗网,就被、被那些贼和尚烂人扔下后山悬崖…”

胜小弩说到这里,眼圈儿一红,眼泪就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不哭了,不哭了,臭小子可没死。”

韩祭酒拉住胜小弩的手,像一个老爷爷拉着小孙女。

本来没什么,胜小弩听韩祭酒这么一说,哭的更凶了。敖挺很不解,不说铁心歌活着还好,这才一说,怎么就哭的那么凶呐。

胜小弩哭了一阵,连双肩都抖动着,像一只委屈的不得了的小兔子。等哭了差不多,小姑娘破涕为笑,睁大眼睛望着韩祭酒问:“真的?老爷爷可不许骗人。”

“哈哈哈,老夫活了一辈子,几时骗过小姑娘?”

韩祭酒大慰,也不晓得为什么,看着胜小弩就顺眼。要说这人老了,还真是多了份慈爱。

“好好好,这句老爷爷称呼,老夫着实喜欢。丫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孙女,我就是你的爷爷。谁再敢欺负你,老夫跟他没完没了,哼!”

一个“哼”颇为气势,跟白清清一样,一对师兄弟,一样的傲娇。

“爷爷!”胜小弩乖巧又甜甜地喊。

“诶~”韩祭酒美美而享受地应答,“走,回城。”

“嗯。”胜小弩牵着韩祭酒的手,快快乐乐地迈开步子。

“祭酒大人…”敖挺急了,他的任务是送韩祭酒离开,这怎么回去了?

“哼,以臭小子的脾气,那些烂货都还在,他怎么舍得离开山江郡。”

韩祭酒胸有成竹,大踏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