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现异象,必有妖孽

返回山江郡,韩祭酒也不知会别天恩,别天恩也不来拜访他,两人很默契地保持沉默。

只是这几天,韩祭酒都快烦死了。

铁心歌石沉大海不说,山江郡却闹起鬼来,而且越演越烈。

秋闱后,他本来是可以直接回京的,可是他舍不得那个玩失踪的小家伙,他要等着铁心歌忽然的出现。

韩祭酒不相信真有恶鬼,但传说不会空穴来风。

山江郡的议论开始从恶鬼杀人转移到佛门收鬼,既然官府不能捉到恶鬼,还不如请无二寺的和尚开道场做法事,或许真就收了那恶鬼。

这种议论的发酵是在数日的平静后,东城的梨花巷又发生了恶鬼伤人杀人事件,这次又是数人被杀,十多人失踪。

“这个别天恩,到底有没有办法!”韩祭酒跺脚。

他可以责问别天恩,甚至当面提出异议,但他无法取代别天恩,莫说别天恩是当朝驸马,府邸中还有一个懿容公主,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国子监祭酒,无权干涉地方政务。

贡院还是一如既往的静谧,没有人敢在韩祭酒面前大声说话。

这一日,韩祭酒正喝着闷茶,怅然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应该是天空,那个不让他死心的铁心歌会不会正在天空得意地俯视自己。

派出打探的小吏传回一个不太确定的消息:有人看见一个模样很像铁心歌的人在西城无二寺附近出现过。

韩祭酒当场就被茶水泼了一身。

韩祭酒一口气跑到无二寺。一个老夫子,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若是让相识的同僚看到他这副不体面的样子,断然是会向皇上参他一本。

可倔强的韩祭酒已经顾不来那么多,参就参吧,反正老头子认定了,必须要将铁心歌带回国子监。

此时已是午后,巷头巷尾的行人稀少。

韩祭酒穿街过巷,满眼都是失望。一抬头,“无二寺”三字印入眼帘。

“哼,无二法门,好大的口气。”韩祭酒没由来地生了气,背着手踱进寺内。

小院收拾得很清洁,一个小沙弥伏在地上抄写经文。经文一页一页铺在地上,好像要将无二寺包围起来。

“《金刚经》《般若经》……是,是而非……”

韩祭酒一一辨别地上那些经文,脸上浮现一层迷惘。

光头小沙弥好像根本就没觉察到有人进寺,全神贯注,一笔一划,静心抄写。

“小和尚,这经文抄得不对。”

韩祭酒不喜佛门,却也有涉猎,看清楚小沙弥抄写的经文不符合原本。

小和尚不抬头,回语道:“真亦是真,假亦是假,经文是经文,佛念是佛念,施主何必拘泥于经文本身?”

一个小和尚居然有这等佛理,韩祭酒另眼相看,温言道:“你能悟到这一层,倒是老夫俗了。”

“不是我能悟到,是师傅的教诲。”小沙弥一丝不苟抄写经文,字迹还算工整,算不上书法。

“哦,你师傅法号怎么称呼?小和尚又怎么称呼?”

“师傅法号画眉,师傅为我取法号子尘。”子尘小和尚恭敬回答,声音很轻,语调平顺。

“宝界寺的画眉僧?”韩祭酒一怔,他不称呼“画眉大师”,却只说“画眉僧”,态度说明一切。

子尘小和尚也不见怒,也不生气,正是佛家所修行的不嗔不怒不喜不忧,只淡淡地答:“是。”

“画眉僧让你抄写经文,可是你做错了事?”韩祭酒蹙眉。

“师傅说,错与对,不管你怎么看,都在那儿。”子尘小和尚忽然打起机锋来。

韩祭酒又是一怔,似乎呛了一口口水,勉强将那口气咽下去,道:“你抄经文意欲何为?”

“请佛祖,收恶鬼!”小沙弥忽然语出惊人。

韩祭酒怔住。

韩祭酒踏进无二寺时,杨一摸也跨进了无二寺。韩祭酒看到是小沙弥在地上抄写经文,杨一摸看到的却是一只黑猫在地上抄写经文。

从前最特别的奇遇也不过是听懂猫狗的对话,且一大半是猜的。但今个不同,杨一摸看到的是令他浑然一惊的异象:猫在写字。

他觉得有一股惊悚在后脖子上冒出,像一条毒蛇吐着蛇信舔舐肌肤。但杨一摸旋即镇定,猫能写字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领,他还见过狗蹲在茅坑拉屎啦。

然后他听到了韩祭酒和猫的对话。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在他的耳朵里,他起初还有点自负,双手交叉胸前,心里鄙夷道:“你先说个痛快,敢不听老子号令,却躲在这里写字,待会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只是有点奇怪,那白胡子老头也懂猫语?杨一摸没见过韩祭酒,当然不知道韩祭酒的身份。

这情景当真是诡异到了极点:韩祭酒和子尘小和尚对话,杨一摸看一人一猫在对话。韩祭酒看不到杨一摸看到黑猫,还以为是一个破落户没事跑进来看热闹。

但杨一摸听到韩祭酒和黑猫最后一句对话时,韩祭酒问:“你抄经文意欲何为?”黑猫诡谲地笑:“请佛祖,收恶鬼!”杨一摸便出手了。

“收你娘的恶鬼,老子先收了你!”

韩祭酒听小沙弥那句“请佛祖,受恶鬼”时,猛然眼前一晃一花一亮,一束金光自地上经文迸射,直射霄汉。地上那些抄写的经文活了,跃动着,闪耀着,接着是两束、三束,无数束金光一齐发射,接天连地,蔚为壮观,甚是奇幻。

金光化佛光。

无二寺佛光穿空而起,佛光中一尊巨大佛祖金像巍巍而坐,金像金身,金光大作,佛号喧语大起,梵音阵阵,梵香飘荡,山江郡一座大城笼罩在佛光中。

佛祖降临山江郡。

“恶鬼现世,作孽山江;我佛慈悲,普照众生;佛法无边,度厄除魔~”

一道浑厚的梵音一字一句响彻天地,震动山江,灌进每个人耳朵里,像灌进了一注强心剂。

“佛祖显灵了,佛祖显灵了……”

“佛祖显灵,是来收恶鬼的。”

“这下好了,恶鬼再也难以危害山江郡了。”

一时间,无数人仰头凝望,起初好奇,喧哗,紧接着一片肃静,神态凝重庄严,更有人缓缓俯身、下跪、磕头,于是更多的人俯身、下跪、磕头,山江郡陷入一片疯狂的顶礼膜拜之中。

大京帝国本不崇佛,当然信佛的也不普遍,像夫人那样的其实不多。只是这下突兀见到佛祖显灵,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见有人下跪磕头,更多的也是个从众心理。

“三千世界,六道轮回。收尔小鬼,慈悲众生。佛爱众生,众生皈依。”

佛祖再语,唇开一刻,天地气息为之一震。

但见山江郡城上空,黑烟袅袅,倏忽之间,全被佛祖手中的金钵收去。

须臾,佛祖金身消失于空中,金光收敛,宛如光波粼粼的湖面一下子失去任何光泽。秋水天长,一空明澈。

“日,太假了吧。”良久,才听人群中砣伙计唾了一口浓沫。

砣伙计后背的刀伤还没好,他赶回城中,恰好遇到这一幕。环顾四周,除了自己,似乎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跪拜中。

“不准亵渎佛祖!”一颗西红柿扔过来,正砸在大头的面门,鼻梁上一片红汁。

“是谁扔的?”砣伙计伸手抓下西红柿,满手都是。

“去你娘的佛祖,老子可不信!”杨一摸破口大骂。

佛祖金身消散一刻,杨一摸出手又快又狠又准,左手抓向黑猫的猫尾巴,右手去掐黑猫的后颈。黑猫似乎没有注意到杨一摸,竟让杨一摸抓了个准。

“看你往哪里逃?”杨一摸嘿嘿冷笑,“给老子在这里扮人装逼,就你会说话,就你会写字?你倒是给老子写呀~”

手中加劲,那黑猫呜咽地发不出长音。

“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休得杀生!”一道声音从寺内传出,杨一摸猛地一震,手中的黑猫刺溜逃走。

“天现异象,必有妖孽!”

无二寺中,韩祭酒仰头看天,胡须飞扬,脸色铁青。

佛祖散,金光消。

韩祭酒一脚踏进寺庙,韩祭酒就看到那尊菩萨,菩萨和善,菩萨仁慈,菩萨笑语晏晏,菩萨满面春风,却是个笑弥勒。

然后画眉僧就从菩萨身后转出来,一样的笑,笑弥勒。

“你都看到了。”画眉僧笑语,“佛祖降世,于世间,遍栽人间花,种前世今缘,笑语长存。”

“一切皆虚幻,佛祖也是虚幻。人间花自有人间种,与佛无关。”韩祭酒反驳。

“有无关,不由你说,世人信,才是道理。”画眉僧开怀盈笑,“不如你我开堂辩会?”

“九月十八。”稍作沉思,韩祭酒应允。

今日九月初十,忌出行、破土、丧嫁、从商。

韩祭酒拂袖而去,画眉僧盯着韩祭酒的背影,恶毒地吐出两个字:“韩稷~”

“天现异象,必有妖孽!”同个时候,山江郡衙门,别天恩端坐公案,举头望门外。金光很是逼眼,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疼痛。

金光散去,佛祖消弭。

别天恩一动不动,仿佛也化作了一尊不动大佛。就这样维持了近一个时辰,无人敢上前询问。

“击鼓!传符!”别天恩似乎想周全了,开始下令。

三通重鼓声传遍山江郡,全城俱震。

击鼓乃是召集文臣官员前来议事,传符乃是召集武将前来听令。

别天恩的命令简单、直接、了当:

“着山江郡督门司即日起禁宵;着山江郡公门司加派巡查;着山江郡四门提督提高一级战备警情;着城外东大营扩大防线十里;另着城外西大营一半人马回城,驻扎XC区。”

XC区正是无二寺所在区域。别天恩如此安排,颇有深意。待各司各营领命而去,别天恩单独将西大营参将滕冲留下。

“滕舞至今昏迷不醒。你知晓,但不可探视。另你亲自驻扎城中。”

三句话,三重含义。滕冲甲胄整齐,比滕舞多了半渣胡子,看起来威武凶猛。

“府主放心,滕冲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