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唯一的监探

从老吴的凉茶铺子走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中天,街道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像被秋风吹落的几片树叶。砣伙计抬眼看了一眼忘情楼。

五层楼确实很高,甚至都高过了山江郡的城门门楼。五层楼也确实雄伟气派,像一位伟岸的巨人。

“这么大的一座楼,怎么就起了个忘情楼的名字?”

砣伙计非常不理解,过去可没认真去想这个问题,今天也不知触发了那根神经,他居然端着大头想。

“我真笨,谁知道这答案呢,只有取那楼名的人才知道。”

砣伙计不再去想,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到草铺老酒了,也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府主的指令了。

“也许府主太忙了。”砣伙计这样想着,他从来不会怀疑府主会出现不测,在他看来,这世上比府主还精明还厉害的人物还没出生呐。

砣伙计的目光从忘情楼移到天空,秋天的天空明澈而高远,蓝的空阔,白云一丝丝像流水,又像浅浅淡淡的绸缎。

是一个好天气,通常清秋如此。砣伙计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那湛蓝高洁的天空融化时,他的手指猛地颤动了两下,两个字:遇袭。

消息是秤掌柜发出的,应该是猝然遇袭,秤掌柜只来得及发出两个字。

砣伙计像疯了一般向草铺巷子冲去,就像一只发狂的大鹅。没人知道他和秤掌柜的友谊,那是同生共死的契约。

“撑住啊。”

砣伙计的手指不停敲击,发出了数条讯息,最后一条是发给府主别天恩的。

在一个监探系统中,秤掌柜负责收集各路情报,汇总分析,砣伙计则将最重要的情报发送给别天恩,以手指敲击传递情报,只有在别天恩和砣伙计之间,这是一种天赋,旁人做不来。

之所以把府主别天恩放在最后汇报,是因为砣伙计首先要救秤掌柜,他相信只要秤掌柜撑住一刻,散布在山江郡大街小巷的暗探杀手就会赶到草铺老酒。

可惜,砣伙计算错了,他还没到草铺老酒,只看到巷口时,他的瞳孔就放大了:

巷口姜糖铺子被砸开了花,打姜糖的伙计被人像打姜糖一般砸扁了,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沿着巷口往里延伸,隔三差五横着一具尸体,全都是接到他的信号前来救援的山江郡监探。

这个时候,一道火焰升起,火焰来自草铺老酒,雄丽且凄美。

砣伙计停住了脚步,他后背的刀口迸裂,血水如喷泉,浸湿了衣衫。

他冷静了下来,他的眼睛也升腾着一道火焰,引而不发。

“杀人了,杀人了…”巷子里的人往外跑。

“救火啦,救火啦…”外面的人提着水龙开始往里面冲。

不得不说,山江郡的体系很健全,别天恩的治理卓有成效,哪怕是发生了杀人事件,权衡利弊,该救火的还是先救火。

草铺巷子陷入一片嘈杂和忙乱中,各种声音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场蓄意谋杀,杀人者早就算好了一切,以火焚烧草铺老酒,又借助救火破坏甚至毁灭现场。最后只等砣伙计自投罗网。

只是,对方还是漏算了秤掌柜的顽强,砣伙计所以停住脚步,是因为他收到秤掌柜最后一条信息:

逃。

这应该是秤掌柜临死前打的最后一颗算盘珠,砣伙计甚至能看到刀入秤掌柜胸膛的一瞬,秤掌柜的手指拨响了算盘珠,然后他倒下,算盘被击碎,空中飞窜着算盘珠。

几个人不怀好意地向砣伙计悄悄围拢,都穿着黑衣戴着帽子,帽沿下射出凶狠残忍的毒光,如蛇,这些人和东城外十里铺伏击的人装扮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没有蒙面。

砣伙计开始了逃跑,在黑衣人合围前,他像一只笨重的大鹅飞了起来。

几乎在同个时间,广济街陈家祠堂、万江口凉皮店、陀螺街扎纸店、仁和堂药铺等等山江郡的暗堂全被黑衣人捣毁,那些暗中的监探无一生还,山江郡的监探系统就此分崩离析。

一个秘密系统就此毁灭,按理说,郡府怎么也要作出反应。

但一日一夜过去了,郡府平静的像口古井。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表态,砣伙计收不到任何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府主出事了。

砣伙计不再怀疑府主别天恩出事的准确度,因为他们之间的联系断了,而以手指敲击传递信息这种方式不是任何人都具备的,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而恰恰有两个人同时具备且能匹配。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做到。

砣伙计就藏身在郡府左近,但是他不敢现身。

山江郡城内属于府主和他的监探全军覆没,他的身份再也无人可知,他也再也调不动任何一个人,因为活着的监探除了他,再也没有一个了,他是唯一的活着的监探。

同时,他的身份无疑是暴露了,从十里铺开始到草铺巷子,随时随地他都会被黑衣人围攻。

黑衣人,到底是谁?难道府主也遭了他们的毒手?

砣伙计突然出了一层惊悚的冷汗,从来在他心目中的府主,神一样的存在,怎么可能遭受毒手?如果连府主也遭到不幸,那么山江郡该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的,如果府主真的遭遇毒手,为何郡府没有一点动静?可是,现在和府主的联系完全中断,府主到底在哪里?

砣伙计全身发抖,他躲在一处极为隐密的地方,那是监探的一处暗点,外人基本上发现不了,也找不到。

暂时,砣伙计是安全的。但他的心却是急躁的。

冷静,我需要冷静。砣伙计强制自己不要颤抖,他将所有的注意力和意志力全部集中起来,凝聚成一点,放在脑海里,等平静了好半天,才将那一点缓缓放开。

蒙着头脸的黑衣人,戴着帽子的黑衣人,目的只有一个,怕人认出来。暗器、长刀,黑衣人所使用的武器又不是公差们用的那种,即便是山江郡的军队,也没有。

结论慢慢展现:黑衣人不是本地人,却怕被认出,那一定有极为特殊的特征或标志。

焦点就在于黑衣人的头,而不是脸。

砣伙计脑海中灵光一闪,只有一种人需要蒙头盖脸,那就是光头和尚。

枣子坡的和尚,宝界寺的和尚,砣伙计最先确定了这个结论,只是来的太晚了。

问题不在于是否是和尚,关键是哪里的和尚。

东魆岛的和尚出现在山江郡,意欲何为?单单是东魆岛的和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假如东魆岛和某个方面联手,比如地字门。

砣伙计的脑海中浮现出马峰戏弄自己的那一幕,马峰。

无疑,砣伙计的判断是正确的,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敲打手指,不管府主现在身在何处,他都要永不间断地发出消息。

砣伙计的衣衫几乎全湿了,在清凉的秋风中更加冰冷。

可是,他已经来不及感到周身寒冷,因为他有一种预感,山江郡正在向冰冷的地窖下沉。

砣伙计藏身处是一处墙角,墙角处长了几丛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晃。

对面飞檐斗翅,被秋阳映照,落下一道阴影。

砣伙计将身子尽量贴住墙壁,并且随着那道阴影移动。从外部角度看,这面墙壁和别处并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一处普通的墙。

“不要过来…”砣伙计无声地诉求。对面是胜小弩,小姑娘显得很好奇,明亮的眼睛发出惊奇的神情。

没有人能发现砣伙计的藏身之处,胜小弩却轻而易举地看见了。

“那个像呆鹅一般的人真是好奇怪,随影移动,那面墙很好玩么?”胜小弩充满了好奇心。

“快离开,这里一点都不好玩…”砣伙计几乎是在哀求,可是他不能开口说话。

然后,他发觉一点都不妙~很不妙。

墙角处转出三名黑衣人,一样的帽子,一样的凶神恶煞。

“快走啊~”砣伙计都要喊出声去,胜小弩的神态也跟着变化,她模仿着砣伙计的口型,似乎想要猜出砣伙计的口语。

“不要玩?不对…上墙呀…也不对。是小心呀~”胜小弩突然转身,一支小弩射出。

噗。

距离太近,那支小弩直接射进一名黑衣人的心窝。那名黑衣人露出痛苦的表情,缓缓倒地。

这时,拐弯抹角的口子又跑出几个黑衣人,成合围之势。

胜小弩面对七八个面露凶光的黑衣人,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智仗和尚。

“是你,贼和尚。”

贼和尚通常是铁心歌的骂法,胜小弩明显是接受了铁心歌的启蒙,骂起来比原创还顺口。

那日在胜家院子里,胜铁弓大打出手,智仗这家伙是挑头的,所以被打的最惨,折了一条大腿,现在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

胜小弩举起了小弩,智仗和尚狡猾地躲在后面,距离那柄小弩有效射程之外。反正他是残疾和尚,行动迟缓一点任谁也没有什么指责的。智仗和尚确实是被猎户打怕了。

几个黑衣和尚冲了上去,胜小弩一个小姑娘,一把小弩如何应对得了。她咬着牙,一连发出三支小箭,连环弩。

一个黑衣和尚腿上中了一箭,一个黑衣和尚小腹中了一箭,还有一箭落空。猎户打猎,不可能让猎物逃走,胜小弩的小箭上抹了麻药,中箭的黑衣和尚顿时失去了战斗力。

毕竟胜小弩一个人打不过那些如狼似虎的贼和尚,几次险象环生,黑衣和尚根本就是不想留下活口。

智仗和尚站在最后,眼见胜小弩不支,这才摇摇晃晃地上前摘取胜利果实。

突然,智仗和尚察觉后背一阵沁凉,比秋风还要冰冷,就像一缕秋风刺破了衣衫插进了后背。

智仗和尚本来后背靠着墙壁,那是他选择的最为安全的角度,也是最放心的方位。不曾想,墙壁上藏着一把匕首。

智仗和尚倒下了,砣伙计从墙壁上现身,一口气杀了三个黑衣和尚,拉着胜小弩就跑。

缺口打开了,黑衣和尚死伤五个,余下的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砣伙计就带着胜小弩跑得无影无踪。

“你…咳血啦…”胜小弩惊慌地说,她想帮助砣伙计却不知道怎么帮。

“还死不了。”砣伙计斜斜靠着一堆柴火,咧着嘴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