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时间磨盘,惊悚之秘
磨盘小世界,无二寺。
铁心歌站在泥胎前,沉默地看着寺外。
寺外是无声无色的渺茫,走不出去就是根本没有外面。寺内破败不堪,泥胎肩膀上还结个蛛网。
孤独的破寺,无风无雨,也无食无水,只有那一尊残败的泥胎。落在这里,等待的只有死亡。时间在这里定格,就仿佛停在了历史的某一个节点。
回到过去,就是绝望。
如果是迈向未来,铁心歌会因时间的流逝而迅速衰老直至死去;而回到过去,铁心歌会因时间的倒溯而沉沦。无论是走到未来还是回到过去,注定是一个生命的结束。
现在,铁心歌回到了过去。
铁心歌不知道,画眉僧的果子是一件佛宝,这佛宝就是一个时间漏斗。
“或许我可以像在枣子坡时一样。”铁心歌忽然咧嘴笑了,猪肚眼闪出淡泊的眼光。
不急不躁,随遇而安。遇到问题就得解决问题,暂时解决不了,那就慢慢想法子慢慢解决。
都想好想通透了,铁心歌就拔出砍柴斧,模拟砍柴动作,虚空砍出一刀。
箜,箜,箜。
一百斧下去,好像什么都没改变。没关系,就当活动筋骨,锻炼身体。
轰,轰,轰。
一百锤下去,轰天锤砸在地上,软绵绵毫不着力,像砸在云团上。
刺,刺,刺。
铁心歌开始在小小的寺中奔跑,或急或徐,或冲或顿,仿佛在追杀着什么。
然后,一百杀下去,寺中发生了一丝变化:晦暗的光明亮了一点,泥胎身上的灰尘竟有一处缓慢的飘落,虽然是慢到极点,慢到能用手指去触摸,即便手指触及处依然是虚无的。
但这是一个巨大的发现,居然可以推动时间行走!
无二寺就是个庞大的时间磨盘,铁心歌的一刀一锤正好砸在时间磨盘的齿轮上。也只有铁心歌那种刀法锤法才能做到。
是不是说,只要持之以恒,坚持不懈,总有一天可以用时间换空间,等过去的时间和现在的时间相吻合,空间之门就开启了。
这个发现给予铁心歌极大的信心。
铁心歌开始重复第一个动作,从砍柴斧到大铁锤到杀猪刀,铁心歌像一头蠢笨的驴推动着时间的磨盘。虽然缓慢,但,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走。
然后,某个时间节点,寺里忽地热闹起来,也不是十分的热闹,只是多了一些不同的变化,比如一只蜘蛛爬上泥胎的肩膀开始辛勤的结网,有风将刚刚结好的网吹破吹散,蜘蛛没有气馁,重新埋头苦干。又有一只蚂蚁从泥胎的破洞钻进钻出,似乎要建设蚂蚁的王国。
为什么会这样?铁心歌不清楚砍柴斧、大铁锤和杀猪刀为什么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就如那方砚台的莫名的神奇一样,他只有一个固执而坚定的想法:我要出去。
铁心歌很累,也很快乐。
他不能停止他的斧他的锤他的刀,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情景,而这不一样的就是催化他不断推动下去的力量,或者是希望。
又一日,一个丑陋的和尚走进无二寺。
和尚身材矮小,脸盘大,脖子短,手脚也短,上唇人中出点了一坨黑胡子,抢眼一看,还以为是一只黑头苍蝇。
无二寺香火不旺,偶尔进来一个两个,也只是东瞧瞧西看看,不准备烧香的样子。
丑陋和尚很生气。
和尚生气的原因不是寺中无香火,也不是进来的人对泥胎菩萨不敬,而是和尚比别人丑比别人矮,因为和尚看见那两个人对他指指点点,满脸的嘲笑。
和尚就施展邪恶的手段将来人肢解,换上了别人的四肢,换上了别人的脸。
这样和尚看起来高大魁梧了许多,相貌也显得方正堂堂,说不上多英俊,还行,看得过眼。
但这些还不满意。
某天,寺里进来一位涂抹胭脂,香风四溢,妖里妖气的女人,女人长相一般,如果不是浓妆艳抹,绝对是个没品相的下等货。
不过有一处好看,那就是两条眉毛,像画眉鸟一样。
女人朝和尚挤眉弄眼,和尚对这女人没兴趣。女人勾引和尚不成功就肆无忌惮地笑,笑的时候两条画眉鸟一样的眉毛更好看了。
和尚笑了。
从此和尚的眼皮上多了两条好看的眉毛,画上去的一般,画眉鸟似的。
和尚给自己取了一个有趣的法号:画眉僧。
丑陋和尚变成画眉僧,画眉僧开始建设无二寺。其他的工程都完工了,就是一样不满意,画眉僧看着已是金身的菩萨不满意。
时间缓慢向前,无二寺的香火也渐渐旺起来。
这一日,匡家一个乳娘抱着怪笑的襁褓婴儿躲进了无二寺,画眉僧用一支含苞荷花蘸了一滴水点在婴儿的额头上,那婴儿哇的一声放出哭声,一切恢复正常。乳娘跪地磕了三个响头,欢欢喜喜地将婴儿抱了回去。
隔日,匡家一家子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喜洋洋地来还愿。
“请大师赐名。”匡老爷很恭敬。
“子时出生,凡尘未尽,就叫子尘,字少旅。”画眉僧掐指计算,算出了名字。
“多谢大师!”
“此子出生时,是否有惊雷闪过,去啼为笑?”
画眉僧一语出,匡家大惊。
“此为青龙惊蛰之相。”画眉僧神态庄严。
“啊,是吉是凶?可有化解。”匡家焦急。
“天机不可泄露!”画眉僧讳莫如深,“就在本寺做个挂名弟子吧,待我与他渡厄,三日后来寺领回。去吧。”
匡家虽有诸多不情愿,但听画眉僧一一说到实处,又不得不信。匡家又多劝慰女眷,不过是三日,过了三日来领回婴儿便好。女眷抹着眼泪离寺。
“子尘呀,你看我把你放在哪里好呐。”婴儿已死,一颗心却在画眉僧手中,心是活的。
“来,做我的影子吧。”画眉僧一招手,寺顶瓦檐上一只黑色野猫惊慌失措,想逃,却失足掉在画眉僧脚下。
“逃不了的。”画眉僧满脸笑容,笑意邪恶,将婴儿的心送进野猫腹中。黑猫挣扎着,猫脸在猫脸和人脸之间不断变幻。
“看,多完美!”
黑野猫婴宁一声,叫声甜腻,谄媚,若叫春一般,往画眉僧僧鞋边蹭。
画眉僧一脚踢飞野猫:“从今往后,你只能是影子。”
伸手取一把香灰,捏成一颗心,放进婴儿胸膛里,婴儿又活了。
“惊雷破地穴,你这身子也算是半阴之体,扔了实在可惜,留给有缘人吧。”
婴儿一分为二,心是子尘,也是野猫;身体是匡少旅,无心之半阴体。
三日后,匡家来领人,婴儿匡少旅唇红齿白,笑颜如花。匡家人大喜,千恩万谢,才高高兴兴领人回去。
“原来匡少旅是无心之人,那日大牢中吃心鬼吃匡少旅,其实并没有吃到他的心。匡少旅本是半阴之躯,正符合吃心鬼体质,所以西门才说机缘巧合,原来如此。”
铁心歌豁然开朗。
忽一日,是个明澈的春天,打寺外飘进一缕恬淡的清香。画眉僧闭上眼睛轻轻呼吸轻轻感受那缕甜美。
“寻常巷陌,百姓人家;乳燕裁柳,春风剪桃。相公,这山江郡真美!”
清润平和的少女声,像风中的暖风轻轻地吹拂。
“你喜欢就好。”相公显得平和冲淡。
“咦,相公,这里有个无二寺,要不要进去看看?”
“寺庙?不去了吧。”那相公听闻寺庙语气有些不快,但少女要去,说不上阻拦,却态度坚定。
“嗯,你说不去就不去。那边,我们去那边看看……”
阳光从寺外投射进来,将一个俏丽的倩影也投射进来,那丽人影子正好映上金身菩萨。
“一影渡厄,佛缘今是。”画眉僧睁眼,呆呆看寺外,丽人已去。
影子被画眉僧留下,画眉僧手掌摊开,仿佛一面铜镜,镜中人竟是懿容公主。
那时懿容公主还是少女,天真烂漫而又端庄贤淑,跟随别天恩来到山江郡,少女特有的气息彻底征服了画眉僧。
“美,真是美,世上无可比拟的美。”画眉僧如痴如醉,如疯如癫,望向懿容公主行去的方向。
也不知过了多久,画眉僧才清醒过来,忽地放声大笑,笑声中将掌中的影子按在金身菩萨上,只一瞬,金身菩萨隐隐显出几分懿容公主的面相。
惊鸿一瞥,却是一世孽缘。
“是她?”
铁心歌一怔,那日城南山道上铁心歌杀花豹,曾看到倒地的花轿中的夫人一眼,虽隔了十多年,但容貌大抵没多大变化。
铁心歌猛地心跳,似乎有一条线索抓在手中,真相几乎要呼之欲出,浮出水面。
处心积虑,难道是为了她?
如果画眉僧是为了懿容公主,那么画眉僧从城外宝界寺进到城内无二寺,目的显而易见,他开始实施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这阴谋是针对别天恩的。
只是针对别天恩,是为得到夫人么?铁心歌很肯定自己的猜测,却不能阻止向更坏的方向设想。
但更糟糕的会是什么呢?铁心歌实在想不清猜不透。
他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甚至都无法确定画眉僧是不是真的变态地爱上了懿容公主。他只想早点出去,那样他才能解开谜底。
时间在这里有些凝滞,好像笨重的时间磨盘再也推不动。
越是这样,铁心歌内心越是不安,恐惧,他被一股莫名的惊悚的力量牵引,手中的动作并没因疲惫而缓慢,反而出手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