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字写得不错

四层楼包间内,中年人纸扇轻打,伴随韩祭酒的辩论,越打越急,越打越快,好像是和着韩祭酒的节奏。

“妙哉!这番通论,乃是本朝自开国以来最畅快淋漓的大论!”

中年人听罢,意犹未尽,更不起身,仿佛还沉浸在畅快享受之中,右手的折扇轻微抬起,离左手掌心尚有半寸距离,不打不击,不上不下,定住一般。

偌大的广场,不知几千上万人,一个个目瞪口呆,呆若木鸡,脑袋发胀。

画眉僧的笑意凝固了,堆在脸颊上,像两坨僵硬的疙瘩。

这场辩会,从开始到结束,没有华丽的序曲,没有精彩的机辩,没有一波三折跌宕起伏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只有谁也想不到的戛然而止。

骂你个好吃懒做,骂你个寄生豢养,骂你个虚假伪善,骂你个骗吃骗喝。骂你个~丑和尚。

画眉僧最忌讳的是被人骂丑,不然他也不会花了那么多心思,又是接手续腿的,又是画眉的。

“你~”画眉僧笑容尽去,怒容浮现,一副尊容看起来却是狰狞可怖。

中年人似乎意兴阑珊,起身道:“结束了,去五层楼看看。”

却听隔壁有人疑惑:“伪善,假德,说的好呀。那个,不是四个字吗?”

另一人接口道:“祭酒大人的学识可是你这半吊子能领悟的?韩祭酒是怎么说的?我说你,两个字:伪善、假德。伪善假德,两个字……”

楼下忽地爆出无数嘈杂声,像忘情楼里最有名的招牌菜:飘香一锅沸腾鱼,还冒着各种气泡。

“韩祭酒好像说的在理,我老娘自己舍不吃舍不得喝,省下几个钱全捐给寺庙了,也没求菩萨保佑她多活两年,临走时还念念不忘少捐了一壶油。”

“也不能全怪菩萨,要钱要吃的可都是那些和尚。和尚有罪,菩萨无辜。”

“不管怎么说,和尚确实很懒,不会下地,不去干活,就拿着经文念念叨叨,也不晓得念的啥,还养得白白胖胖,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凭什么要给他白吃白喝?”

“但菩萨终归是保你平安呀?”

“保个屁,那次我从无二寺出来,一脚踩在一堆狗屎上,摔裂了骨头,躺床上三月没下地,可苦了我老娘。嘿,我还听说呀,风里巷彭家嫂子那孩子是寺里的……”

“梁大家的,你这话可不能瞎说……”接话人抬头看天,低声劝告,“你在说,天在看。”

“什么瞎说,是真的……”

观看辩会的人一通乱侃,越说越离谱,一个比一个声音大,成千上万的观众已经取代主辩,面红耳赤,争论不休。有人脖子上青筋暴露,有人唾沫飞溅到对方脸上,有人开始挽袖子,有人开始抽腰带。整个辩会变色了,失真了,无序了,乱套了。

韩祭酒脸上脖子上的红色减退,却不理会背后的人山人海,依然吹着胡须,虎视眈眈等着画眉僧反辩。

只要不认输,辩会就不能结束。

画眉僧脸色难看至极,嘴巴张张,他也想骂街,可是骂不出韩祭酒那么高的水平;他又想保持高僧的淡定,但他内心实在憋屈的不得了,心都快碎了。就这样,画眉僧保持着极其难堪的姿态。

“日,都这熊样了,还辩个球呀。”人群中砣伙计用一顶大斗笠盖住大头,“该干嘛去干嘛,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买米下锅呐。”

啪~

砣伙计的鼻梁上粘着鸡蛋的粘稠的蛋黄,黏黏的蛋清还混着破碎的鸡蛋壳。

砣伙计破口大骂:“日,谁打我!”

所谓大隐隐于市,贼和尚四处追杀砣伙计,砣伙计反其道而行之,干脆不躲了,就隐身于闹市人群中。

“爷爷好棒!”胜小弩也戴着斗笠,就差没跳起来。

“谁是你爷爷?”砣伙计疑问。

忽地一股秋风凌厉卷来,仿佛平地起的一般,有雨自天空落,噼里啪啦打下来,打在人群的头顶上、肩膀上、衣衫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催发了混乱不堪的广场,人们咒骂着,奔跑着,抢路的、推搡的、踩掉鞋跟的、撞痛膀子的,千姿百态,气象万千。

俄而风止雨住,只有淅淅沥沥的雨丝,只剩下空荡荡的冷落的广场,和一地的鞋子袜子。

韩祭酒依然保持着挺立的身姿,尽管他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浸透了。他的胡子微微翘起,像高傲的风帆,在雨中前进。他的气势并没有因雨而退缩,反而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动力。

“你不服,再辩,我再骂!”

辩会尚未结束,精彩是否还会继续,谁也不知道,但谁又都想知道。

不多时,那些跑散躲雨的人头又缓缓从不同的巷口、楼道、屋檐下钻出,汇聚到广场上。

忘情楼里,中年人走到了五层楼门前,门上一把铁链锁,铁链上积了些灰尘。灰尘之下的铁链暗纹浮现,人靠近时,那暗纹发出一阵波动。

别天恩在白玉葭闯进五层楼后重新加铁链封锁,且在铁链上加持符文,若有平常人或一般修行者,再也无法打开五层楼。而且那道符文杀机隐动,但有企图闯门者,必将面临凌空一击。

背剑男子跨前一步,伸手一拧,像扯稻草似的,锁开链松,铁链上符文似乎呜咽一丝,旋即消失。

背剑男子将门轻轻推开,躬身行礼:“主上请进!”

中年人迈着方步大喇喇走进五层楼。

空荡荡的五层楼视野很宽,视线并没有因暴雨而昏暗,反倒窗外的雨线反射出的亮光,将五层楼映照得明亮。

好似旧地重游,又宛如睹物思人,中年人的步履开始变得缓慢、轻微,似乎很怕吵醒了谁,惊扰了谁。

他的步子很沉稳,很厚实,他的方向正是壁上题诗处,然后他怔住了,立住了,明亮的眸子有一瞬间的恍惚或者是惊喜以及惊喜后的失落。

“山晴江远流,风眠花静开……”

中年人的眼神有些迷离,神情有些微怒。

“山晴江远流,风眠花静开…山晴江远流,风眠花静开……”

怒意渐渐淡去,憧憬似在慢慢燃起。

他在读诗,也在品情,更在品况味,诗在他口中,如香稻膏粱,如肴馔山珍,如醯醢腴肉;又似一卷西风,风映新月,月下有人行。

“‘山晴’,山有情呀,可惜山江犹在,却是相忘于江湖。唉,若能相逢,也只能静等花开。”

中年人轻轻叹息。

“知我者,必知我心也。好诗句!好境遇!”

头也不回,语气回复平静,淡淡问道:“知道谁写的?”

背后背剑男子和抱琴女子都默不作答。别天恩封了五层楼,无人能上楼,背剑男子和抱琴女子一直相随主上左右,并不察五层楼情况。

“嗯。”

见身后无人回答,中年人一声轻哼。声音不大,却挟着一股威严,犹如山一般压下。

“回主上,入秋以后,再无人上的五层楼。”背剑男子勉强回答。

“那是说入秋之前有人上过五层楼?”中年人的无可比拟的威压再次放出。

“是,今夏有山江郡枣子坡知味学堂女学生白玉葭误闯五层楼,据说白玉葭被山江郡匡家大少匡少旅玷污,白玉葭不堪忍受名节被毁,愤而坠楼。此事山江郡早已传开,别府主也作了弥补,之后便再无人上五层楼。”

抱琴女子声音真好听,徐而不急,舒缓有度,好像七弦琴弦上发出一般,柔和、温婉而清澈。

中年人背负双手,沉默不语。后背的手上还拿着那把纸扇,纸扇收拢,又缓缓展开两折。

“当真还是个烈女,可惜!本朝律法,凡有作奸犯科者,一律不得纵容。”

前一句有一丝叹息,后一句却严肃凛冽。

“回主上,前时山江郡大牢闹鬼,匡少旅活活被恶鬼吃噬,此事有多名人证,想来不会有差。”背剑男子呼出一口气,接着抱琴女子的话说下去。

背剑男子和抱琴女子是中年人的跟随,一路行来,凡事都提前做出打探和安排。

此次前来山江郡,几乎所有的事宜都做了相应的对策和周全的安排,唯独一事不察~五层楼居然另有题诗,且写在原诗之下。

又是一片沉默。

中年人后背的手轻轻地拍打着纸扇,良久,才道:“字写得不错。”

不管是欣赏还是反语,背剑男子和抱琴女子都暗自呼出一口浊气,方才被中年人的威严压得实在太狠,饶是他二人修为精深,也难免有心房被压,呼吸不畅之感。

中年人缓步走到临江窗边,推开窗门,凭栏远眺,一襟万江,浩浩汤汤,脉脉东流。远山隐隐,轻烟迢迢,江入万山,山峦成烟,确是一幅如画山江。

“江山万里,万年山江。”中年人慨而以慷。

目光从远眺收回,缓慢地浅淡地移动江心石塔上,刚刚下过雨,现在雨丝淅沥,便是远远看去,石塔也分外清明,塔壁被雨水冲刷,更加发白。

“万江南畔忘情楼,一步一楼莫忘情。忘情楼头忘情郎,情郎忘情泛舟游。诗是好诗,情何以堪!你呀你,为何要如此绝情。”

中年人低声沉吟,语气虽低沉,但中气十足,底子稳重,丝毫不被诗句情绪影响,他所说的“你”也不知指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