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佛舍身,郡府造反

“我死的好冤呀……”

广场上忽然传出阴测测冷凄凄的孤魂野鬼声,好不凄凉,好不悲哀。

一声出,百声继,千声续,山江郡突然万鬼齐哭。

“啊,那是匡老太爷的游魂…”有人惊呼。

“那是我亲家母呀…”

“三叔,那是我三叔…”

“亮子,是你吗?”

广场开始慌乱,有人呆立,有人后撤,有人惊呼,有人下跪。

突兀出现飘荡在半空中的游魂,皆是近期山江郡失踪的百姓。这些失踪的人原来已死。

画眉僧看着人群,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慈悲,仿佛看着一群怜悯的众生。

眼光移动,转到韩祭酒脸上,画眉僧悲苦道:“你骂佛祖,佛祖不会骂人,佛祖只是护佑众生。佛救众生,胜造七级浮屠,我以我身,焚烈火,度亡魂,你可能?”

声音不大,却似雷霆击中所有人的耳膜,广场上众人宛如被鼓震动,无数目光一起投向画眉僧,露出不可思议的惊疑。

“焚火!”

画眉僧合十于胸,双目微闭,嘴唇轻启,一卷往生经就此念出。

小和尚满脸悲苦,点燃画眉僧坐下柴火,顿时火焰冲起,烟火滚滚。

“啊,那大和尚真的自焚……”

“那是大和尚在超度亡灵!”

“我们是不是错怪了大和尚……”

“我先前还在嘲笑他……”

人群开始由喧嚣转为平静,熊熊燃烧的火光中,画眉僧面色平静,看不出痛苦,只有无尽的慈悲。

诵经声慢慢由小转强,不管愿不愿意,就像鼓点一样灌进耳朵。

“多谢大和尚……”

有人开始下跪,合十,祈祷。更多的人跪下,合十,祈祷。不信佛的山江郡人开始被画眉僧的自焚感动。

韩祭酒脸色难看,他没想到事态的发现超出意料。

他没有办法超度那些突然出现的亡灵,就算有,也不可能是焚身之术。画眉僧这是要用一种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方式绝杀了他韩祭酒。

我佛舍身,你可能?

韩祭酒确实没有可能,即便他HD学步把自己烧成粉末,也无法超度亡灵。

“嗯,置之死地而后生,韩祭酒这下有些麻烦。”五层楼上中年人居高临下,面色严肃。

“大师…阿弥陀佛……”不知何时,夫人的轿子到了,夫人下轿,仰望画眉僧,双手合十,满脸的悲苦。

“懿容……”中年人微声道。

火势越来越大,画眉僧几乎被烈火吞没,连两条好看的画眉都烧了,诵经声越拉越长,仿佛念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尊者阿难诸大声闻及诸比丘菩萨摩诃萨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等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多谢大师!多谢佛祖!”天空中,成百上千的魂灵一起跪拜,然后身影渐渐淡化,化作轻云,化作流烟,往阴曹地府去了。

“佛爱众生,佛与众生同在…”画眉僧念完最后一个字,烈火猛地一跳,画眉僧就此烟消云散。

以我牺牲,超度亡灵,这就是佛门要旨。

整个广场一片肃静,只有悲哀的呼吸声。

“你,是凶手!”

夫人突然指着韩祭酒,慈善的面容霎时变得愤怒。

从来没有人见过夫人的愤怒,夫人从来都是亲和友善,夫人的愤怒就像一个火折子,一下子点爆了所有人的怒火。

“胡闹!”

中年人轻轻训斥,可惜懿容公主听不到。此刻他眉头皱起,似乎有难解之题。

“北刈、南流,怎么看?”

画眉僧自焚坐化,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被烈火烧死,这确实扰脑袋。

背剑男子北刈,抱琴女子南流默默摇头,他们看到的和中年男子看到的并无异样,画眉僧确实是自焚而亡,并不是用到障眼法。

似乎早料到没有答案,中年男子沉默地看着窗外。

“夫人说祭酒大人是凶手?”

“事实明摆的,前时佛祖仙灵收服恶鬼,今日画眉大师焚身超度亡灵,他韩祭酒又在做什么?”

“有传言说那些害人恶鬼与韩祭酒有关系……”

“传言不可信吧。”

“什么不信?你用脑子想想,自那韩祭酒进我山江郡,就开始闹鬼,我宁可相信这是真的。”

人群议论如洪水泛滥,愤怒如火焰,要将韩祭酒烧毁。

韩祭酒无法封住每个人的嘴,也无法熄灭每个人眼中的怒火。他心里苦涩,明明觉得哪里不对,但就是找不出一丝头绪。

现在连懿容公主都跳出来指责他是凶手,山江郡简直要癫狂了。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发现忘情楼的异象。

“什么?”

“好像是一股黑烟,喏,五层楼中飘出的,呀,恶鬼…恶鬼来啦……”

“恶鬼?哪里有恶鬼?恶鬼不是被佛祖收了吗?”

“画眉大师死了,恶鬼当然逃出来啦……”

五层楼上,黑雾浓郁翻滚,幻化出一个凶神恶煞一般的恶鬼,狰狞可怖,望着广场人群,鬼嚎鬼笑。

人群开始大乱,奔跑的,推搡的,踩踏的,哭叫的,一时齐发。整个山江郡像被勾走了魂,全乱了。

咚,咚,咚。

三声重鼓,自郡府传出,传遍山江郡。

骚乱的人群忽地静默下来,连夺路抢道的都驻足而立。

山江郡府向来规矩,若郡府三声重鼓,则府主必然以雷霆手段,力挽狂澜,保卫府城。以前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有这三声重鼓,慌乱的人群安定了。韩祭酒心神也稍稍一宁。

回头再思,对那日城中人非议别天恩才恍然大悟:别天恩和山江郡百姓早就融为一体,百姓议论府主,其实是对府主的亲近。

~别天恩才是山江郡的魂。

哒哒哒。

马蹄声自街口清晰地传过来,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别天恩金盔甲胄,提枪跨马,缓步而行。

身后是郡府重甲亲兵,头盔掩面,刀枪在手。

细雨如丝,如帘,别天恩就像一把刀,将那雨帘劈开。

站立,屏息,静穆。

韩祭酒望向别天恩,好似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人群望向别天恩,却充满着无限的希望。

所有的人都不出声,都在等着别天恩说第一句话。这句话非常重要,对韩祭酒如此,对夫人如此,对所有的山江郡百姓如此。

然后,别天恩说出了第一句话:“皇上驾崩~”

他的神态黯然,他的语气无限悲伤,他在马上的身体都似乎轻轻颤抖,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所有的人似乎都震惊了,都还未从震惊中转过气来。

“大胆!”

五层楼上背剑男子低声怒吼。

中年人同样一震,旋即明白了别天恩的目的:造成既定事实,皇上已然驾崩,那么今日在五层楼上谁自称是皇上,那人必定是妖孽恶鬼,任你有千张嘴也说不清辩不明。

好阴险的计谋啊,这是要造反!

“别天恩,你、你胡说…咳咳……”韩祭酒怒极攻心,一口气没接上,不停地咳嗽。

“祭酒大人,本府刚刚收到的京城讣告,难道有假?皇上驾崩这等大事,谁敢胡说八道?”

别天恩冷冷道,一双毒眼盯着韩祭酒。

“皇上因何……”韩祭酒还在挣扎。

“那要问你呢?”

“问我?”

大智如韩祭酒,闻听皇上驾崩,心神大乱,自是乱了分寸。

“你勾结邪祟,营私结党,乱我纲纪,坏我典法,扰乱朝廷,谋害圣上。你你你这乱臣贼子,人人得尔诛之!”别天恩将一卷奏章扔在地上。

“这是满朝文武联名讨伐你的檄文,一共列举十大罪状,你自己看吧。”

“你造谣污蔑,血口喷人。”韩祭酒抖抖嗦嗦拾起地上的卷轴,才展开,只看一眼,一口大血就此喷出。

蝇头小楷,群蚁排衙,密密麻麻全是他韩祭酒的罪状,诽谤、造谣、中伤、无中生有,乱加罪名,甚至连韩祭酒在山江郡秋闱中亲点铁心歌为解元都成了营私结党拉帮结派的罪状。

“拿下!”

别天恩果断挥手,早有重甲亲兵一哄而上,要将韩祭酒绑了。

“别天恩,你敢!”

堂堂国子监祭酒不怒自威,白胡子吹得老高。毕竟他是国子监祭酒呀,此时明知别天恩定有所图,已从慌乱中冷静下来。

“就凭你一页荒唐纸,就能妄自诽谤大臣?”

“无须诽谤,事实依据俱在!”

别天恩冰冷的眼光渗着一股残忍冷酷和邪恶。

“朝廷定罪,你要翻案,大可去向朝廷申诉。可圣上已殁,你却在此惺惺作态,掩饰罪行,纵使本府不杀你,这山江郡千万百姓蒙受皇恩,也不会轻易饶了你这奸人罪臣!”

“杀了他这奸人罪臣,为皇上报仇!”

此时山江百姓才如梦初醒,群情激昂,奋勇争先,拳头,巴掌,脚尖,口水轮番攻击韩祭酒,可怜堂堂国子监祭酒,竟成众人出气泄愤的靶子。

韩祭酒空有一身修为,却无法对山江郡那些个百姓施展。只一个瞬间,骂画眉僧的豪情已自化为奄奄一息。

一场辩会,两个主角,一个自焚,一个被口水淹死。

夫人呆呆站立,兀自喃喃:“皇兄,皇兄怎会……”

别天恩提高声音道:“主谋已捕,但恶鬼未除,今日不除邪祟,难报皇恩。山江郡父老乡亲,邪祟就在忘情楼五层楼,报皇恩,除邪魔,正在此时!”

“杀了恶鬼,为皇上报仇!”

“杀了邪祟,为皇上报仇!”

群情就像点燃的爆竹,瞬间炸响。更有人全不顾恶鬼吃人的危险,冲向忘情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