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变态货色

岁月流淌,十五岁的少年仿佛长大了许多年。

无二寺里,铁心歌不知砍了多少刀,不知轰了多少锤,他瞪着猪肚眼,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犟驴,硬生生地推动时间磨盘一点一点转动。

画眉僧将他收进磨盘小千世界里,预料只有一个结果:铁心歌被时间磨盘碾压成粉。

若是那大和尚此刻再进磨盘小千世界,怕是一万个后悔都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愤怒。

因为铁心歌看到太了多原本看不到的画面。

春才来,那年春光正浓。画眉僧自城南来,追随夫人轿子而来。夫人入郡府,画眉僧入无二寺。

盘膝于金身菩萨前,画眉僧手掌摊开,娴淑贤德的懿容公主半睡半醒于掌中。

“我,我在哪里…”懿容公主慵蜷无力。

“施主,你在佛中!”画眉僧的画外音响成和声。

“我在佛中,佛又在哪?”

“心中有佛,你便是佛。”

“我是佛…不不要,我不要成佛。”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爱我的夫君,我的夫君是这天地间最了不起的英雄!”懿容公主脸上洋溢着自豪骄傲的神采。

“真的吗?”画眉僧现出厌弃而憎恶的恶毒表情,缓缓收掌,合拢。

“别天恩,你等着,那一天,抽你筋剥你皮,我让你万劫不复。”

画眉僧一声仿佛压抑许多年的嘶吼,衣衫尽碎,浑身紧绷的肌肉渗出一层细小汗珠。

好变态。

这是铁心歌第一反应。一个和尚,显然动了凡心,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之后就是漫长的无聊时间缓缓地流淌,画眉僧好像遗忘了无二寺。孤独而冷清的无二寺只有一个孤独而清冷的小沙弥子尘在抄经文。

子尘小沙弥在慢慢长大,秋去冬来,飞了一夜的雪,小沙弥病倒了,或者说子尘死啦。

病倒的子尘不能动弹,第二天铁心歌惊奇地看到,一只黑猫蹲在雪地上,一如子尘的姿态,专心地认真地抄写经文。

雪霁日出,有冬天的鹅黄艰难的从雪地里钻出头,又倏忽缩回土里。

黑猫摇身一变,小沙弥子尘又回来啦。传说,猫有九条命。

再一年,画眉僧进了寺庙,满面红光满面笑容。

……

铁锤轰出九十九下,铁心歌手臂有一阵僵硬。

铁锤越来越重,似乎提起来都费劲,可越重的铁锤那一锤下去,力道也极其可观。

难处显而易见,好处也摆在那里。取舍根本不用考虑,铁心歌不是怕苦怕累之人,羁押在磨盘小千世界,是困境,也是机遇。

轰。

第一百下挥出,寺中景象再变:画眉僧在写符。

通常都是小沙弥子尘趴在地上写字,这次是画眉僧亲自写。

符纸是黄纸,毛笔蘸着朱红,一笔一划写得很仔细很认真。

小沙弥子尘在画眉僧身后,画眉僧的宽大肩膀挡住他的视线,只能踮起脚尖看。幸亏画眉僧不高,小沙弥子尘看得很快乐很邪恶。

“这是镇尸符,任谁贴到额头,可再也取不下啦。”画眉僧写好符,光光的额头渗出几排汗珠。

“就没有解符之法?”小沙弥子尘问。

“符之妙,连那些佛门大尊都未必通晓,又哪里去找解符之法。这道镇尸符,还是田母佛传授的,或许田母佛有解符之法。”画眉僧今天心情好,详细解答小沙弥子尘的疑惑。

“大师今日写符为着何人?”小沙弥今天话有些多。

画眉僧不嫌麻烦,手指掐出兰花指,打个机锋,笑眯眯说了一句偈语:“度该度之人。”

“大师佛道精深,定能超度那人。”小沙弥子尘的脸变幻黑猫的脸,声音甜腻而谄媚。

“滚!”画眉僧厌弃的踹出一脚。

喵呜~

小沙弥子尘变成黑猫,从画眉僧脚底下窜到金身菩萨的背后。

夫人走进无二寺时,画眉僧满眼都是笑。

夫人的身材实在曼妙无比,玲珑曲折。夫人才过三十多一点,浑身充满着少妇成熟的味道。

画眉僧不由得猛吸一口气,深深咽下去,露出满意而淫邪的神色。

夫人跪在金身菩萨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细声祷告。

画眉僧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听到夫人的祈祷。所有的祈祷都是关乎别天恩的,画眉僧的脸色就开始难看起来。

滕舞站在夫人身后,滕舞背上背着铁弓,一双眼睛警惕的四处观察,最后怔怔落在金身菩萨上。

一尊普普通通的金身菩萨,滕舞看时却起了变化,一会儿是夫人的相貌,一会儿又是画眉僧的眼珠,滕舞吃惊,手不由自主的抓到铁弓,弯弓搭箭,箭指金身菩萨。

喵呜~

忽然黑猫窜出,从滕舞后背跳去,滕舞下意识的避让,黑猫的猫爪还在在滕舞的手背上抓出两道血痕。

滕舞吃痛,铁弓在手,弦上扣箭,依然对准金身菩萨。

“滕舞,不得无礼!”夫人轻声斥道。

“是,夫人。”滕舞收弓。再抬头看金身菩萨,却又没有任何变化。

又一日。

“大师,府主近日总是头疼头晕,请算一卦。”夫人跪在金身菩萨像前。

画眉僧看着夫人,一手数着佛珠,一手掐算,嘴中念念有词。

“上坎下震,五十二卦,雷惊百里,重山关锁,夫人,此乃大凶卦!”画眉僧面色凝重。

“啊…”夫人一声轻愕,脸现惊恐。

“无妨,虽有凶险,并非不可化解。”

“有劳大师!如何化解,但凭大师吩咐。”

“须开道场做法,只是……”画眉僧有些迟疑。

“只是……”夫人抬头。

“做法须在郡府开设道场,且在府主熟睡之际。引惊雷去百里,化重山解关锁,如此,方可消灾去凶。今夜子时,天圆地方,正是做法之时。”

夫人点头:“全仗大师渡劫。”

画眉僧自袖口内掏出一张符,符上画有红色的符文,交于夫人,嘱咐道:“施主,城中闹鬼,府中难免不安。这一道镇邪符你拿去,待府主熟睡时以此符贴于额头,可助府主引惊雷化重山。”

画眉僧递过镇尸符,夫人接过。

将夫人送出无二寺,画眉僧阴阴淫笑,笑声有说不出的邪恶,向黑猫招手:“来,过来,你有活儿干了。”

画面就此浅浅淡淡消失了。

“镇尸符?”

铁心歌喃喃道,他和符箓门王继之有一面之缘,却未曾听王继之提起,或许祈年峰谷的符师根本就瞧不上这种下三滥的玩意。

“如果没猜错,这道符纸是用来对付府主别天恩的。好邪恶!”铁心歌有些愤怒,也有些怅然。

这种情绪很微妙,说不上是好是坏。于是挥手处,铿的一响,却是杀猪刀打在泥胎菩萨上。

画面晃动,如水中涟漪,碎碎地散去。

铁心歌肃然一惊,画眉僧开始下手,借夫人之手对付别天恩。

似乎我阻止不了这个阴谋。铁心歌并不懊恼,以目前而论,他的确无能为力,但他的猪肚眼却异常地明亮。

处心积虑等待十六年,为的就是这点屁事?铁心歌年龄不大,少年的心性甚至还有点顽皮,对男女之间的情事懵懵懂懂,是以才会觉得是一点屁事。

好像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暗算别天恩,霸占夫人,何必等候十六年?别天恩只是其中的一个添头,真正的阴谋是什么?

铁心歌缓缓摇头,磨盘小千世界的十六年光阴让他看到了许多不曾经历过的人事,也增长了许多在枣子坡从未见识过的阅历。

他手中刀没停,一颗心思却陷入了沉思。他知道他已经快接近现在的时间了,且马上要追上并重合,但他还没有找到破解磨盘小千世界的办法,会不会有可能他超过现在,先行去了未来?这真是个奇怪的思考。

欻~

当他从沉思中清醒时,耳畔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像撕纸的脆响,那声音从金身菩萨上传出。

杨一摸被画眉僧震破心神,心神受损,元气大泄,杨一摸变成了傻子。

准确说来,杨一摸只是心神被蒙上厚厚的黏膜,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

但有一点没忘,他接收公差秦勤的命令,前来无二寺捉拿黑猫。

当所有的记忆全都忘掉后,唯独这号事就像烙印一般鲜明地挂在胸前。

他还记得他原本已经抓住了那只黑猫,一只会写字的黑猫,一只自以为是的黑猫,一只给他脸色看的黑猫,应该就是郡府里要抓的那只猫啦。

他的左手已经牢牢地拽住黑猫的尾巴,右手拇指、食指、中指狠狠扣住黑猫的细长的脖子,那只犯罪的黑猫再也难以逃脱了。

忽地一声大吼,如佛喧净化,杨一摸心神一个恍惚,婴宁一声,黑猫趁势逃脱,一跃而上金身菩萨的肩膀上,怨恨恶毒地盯着杨一摸,还发出凶残的嘶叫。

只看了一眼,杨一摸就被画眉僧震飞寺外,变成傻子。

九月十八,画眉僧前往忘情楼参加辩会,傻子杨一摸在西城游荡了好多天,又念念不忘地跨进无二寺。

“畜生,你还逃得掉?”

杨一摸似乎看见黑猫在金身菩萨上蹦来跳去,兴奋而愤怒的冲上去,左手拿尾巴,右手扣脖子,动作迅猛,出手凌厉,只听欻的一声,杨一摸刮跑了金身菩萨一层薄薄的金粉。

“你还想逃?看招!”

欻欻欻。

杨一摸的愤怒被彻底点爆了,毫不犹豫绝不退缩地开始他捉猫的使命。

欻欻欻。

金身菩萨上的金粉开始一点一抓痕的刮落。

杨一摸的兴奋与愤怒交织着,最后愤怒慢慢褪去,兴奋充溢着他的脸颊、脖子、胸膛,他仿佛看见一只巨大的黑猫在他的手爪下毛飞皮开。

真的好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