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乱码

五层楼中年人冷冷道:“果然怀有异心,拿山江郡百姓送死么?”

眼里闪过一道冷酷寒芒,手中折扇居中折断。

背剑男子会意,转身向楼底走去。谁敢冲进忘情楼,杀无赦!

中年人心中却轻轻一叹,他知道今日已入险境,即便此刻表明身份也是全无作用,因为京城讣告,皇帝已崩。

一个名义上驾崩的皇帝,是无法证明自己真实的身份。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不错,中年人就是大京帝国当朝皇帝陛下元丰皇帝。

此次元丰皇帝微服私访山江郡,朝中并无人知,因为大景城中还有一个皇帝,只不过那皇帝是个太监假扮的皇帝。

别天恩处心积虑,密谋害了假扮皇帝的太监,传告天下,皇上驾崩。这招太狠,已然封了元丰皇帝的退路。若是公开身份,人们也只会当做是邪祟假扮的皇帝。

事态的发展只能说明一点,大景城中有别天恩的同伙及密探。

就算元丰皇帝再冷静,也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这次出京,被贼子打了个有去无回,自是凶险到了极点。

从窗口看下去,别天恩指挥有度,懿容公主满脸悲切。

没由来的,元丰皇帝对懿容公主生出几丝厌恶之情。

冲动万分的百姓刚刚冲到忘情楼一楼大门,就被一个背剑男子逼出门外。

“再走一步,死!”背剑男子声音冰冷,却很有磁性。

“你这汉子好没道理,我等要去斩杀恶鬼,你挡住道却是为何?难道你就是邪祟?”这么一说,倒是吓唬一跳,退后数步,仔细打量对方。

背剑男子堵住大门,一言不发,唯有一双眼睛射出冰刀一般的寒芒。

“不好,恶鬼要逃…”众人惊呼,一起抬头,却见五层楼窗口上黑烟飘散,似在逃逸。

“射箭!”别天恩再下令。

顿时亲兵张弓射箭,但见万箭齐发,箭矢如雨,射向五层楼。

铮——

琴弦如铁,琴音如铮,只一响,犹如雷霆万钧,音波可见,宛如湖水涟漪一圈圈荡开,那些箭簇纷纷坠落。

箭飞时,万众激昂,冲进忘情楼。琴音破掉飞箭时,一股巨大的气流冲出忘情楼,如飓风一般,众人东倒西歪,跌散一地。

背剑男子北刈守住一层楼,抱琴女子南流守住五层楼。无论是人还是箭,都难以逾越一步。

五层楼黑烟的确要散,忽听东边一声大喝:“邪祟休逃!现形!”

人眼一花,黄衫青年自东边拔起,直冲五层楼,打出一道符纸,却是显形符。

同个时候,西边也是一声大吼:“恶鬼休逃!灭!”

又是一个青年冲起,左臂已断,右臂持剑,剑意澎湃。

黑烟到底没有逃脱,被王继之一道显形符打出原形,方太舟冷笑:“阿鬼西门,果然是你。”

匡少旅的头被铁心歌和方太舟先后打爆,脖子上生出的新头却是西门公子的,所以阿鬼再一次进化~阿鬼西门。而且,西门公子鬼身融入尸身,竟然无视白昼存在。

“坏我好事,你们必须死!”阿鬼西门凶相毕露,全身黑雾散发,阵阵尸气弥漫。

“尸气,屏息!”王继之打出护身符,却是先护住方太舟。

“多谢,琥门天师道方太舟。”

“祈年峰谷符箓门王继之。”

联手攻敌,除魔卫道,同为道门弟子,坦诚相待。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挥剑,一个用符,互为犄角,攻守同盟,一时占据上风。

阿鬼西门手忙脚乱,自五层楼窗口跃到五层楼顶,影如鬼魅。方太舟和王继之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也冲上五层楼顶。

此时百姓稍稍恢复理智,知道一时半会难以攻进忘情楼。但心中悲切,脸上悲苦,说什么也不愿退去,只将忘情楼死死围住。

元丰皇帝自然也下不了楼,突不了围,双方就这么僵持不下。

山江郡东三十里,东大营中军营帐。征东左将军唐大钺正襟危坐,两边一众先锋、偏将、参将、游击等列队而立。

大帐内一重甲骑兵垂手而立,后背斜背信筒。

“接符。”重甲骑兵铁盔蒙面,声音从里面发出,像走调的风箱。

信筒取下,半边虎符棒在掌中。

唐大钺面色凝重,如山如岳,两块虎符对接,浑圆一体,天衣无缝。

“请传符!”唐大钺沉声道。

“传府主令,奸人当道,皇上驾崩,着东大营北伐大景城,铲除奸佞,清正朝纲。”

唐大钺沉默。

整个中军大帐窒息一般,只闻那些个将军粗重鼻息,似乎在刻意压抑悲痛之感。

“府主安好?”唐大钺抬眼逼视重甲骑兵。

“尚好,只是悲痛难忍,似乎大病一场。”

“嗯!”唐大钺又是沉默。

这气氛实在压抑,大帐遮住了天,也遮住了军营外的纷争。

“将军…”重甲骑兵欲言又止。

“哦,你有话说?”唐大钺复望向重甲骑兵。

“府主说兵贵神速,将军多耽搁一天,朝廷就多受一层难,天下百姓就多受一天苦。”

“奸佞为谁?”唐大钺再问,眼光如刃。

“国子监祭酒韩檄。”

“好,众将听令,即刻发兵大景城,北征伐,除奸佞,清朝纲!”

唐大钺宽大手掌重重拍击桌案,木质桌案应声而响,一块巴掌形的木块飞落。

待重甲骑兵离开营帐,唐大钺望着那轻巧背影,心情沉重如山。

“唐瞭。”

“父亲。”

“可看出什么?”

“很深很暗。”唐瞭轻轻摇头,意思是没看出什么。

“你暗中遣回山江郡,仔细观察,密切关注,盯紧郡府,万不可打草惊蛇,轻举妄动。”

“是!”

东大营拔营起寨,三万大军整装待发。所有旌旗全换了白色,北伐大军缟素黑带,气氛沉闷,悲伤。

唐大钺一声令下,大军开拔,前锋所指,正是大京帝国帝都大景城。三万铁军浩浩荡荡逶迤十多里,蔚为壮观。

远处一座山峰上,重甲骑兵望着北上大军,直到最后一面旗帜消失在眼帘,这才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人群如火喷发,砣伙计却保持着冷静;人流如潮水冲向忘情楼,砣伙计却在暗中观察别天恩。

“好像不对劲……”砣伙计自语。

胜小弩却是花容失色,要不是砣伙计死命按住,胜小弩早就冲到韩祭酒身边。

别天恩就是别天恩,五官、神态、语气和平日一般无二,找不出任何破绽。山江府兵和百姓与忘情楼邪祟对峙时,别天恩不忘对夫人体贴入微。

“送夫人回府。”

护卫夫人的亲兵紧张地护送夫人后撤,夫人一扫往日慈眉善目平静从容,满脸都是悲伤,这悲伤不知是为了皇兄,还是为了画眉僧。

这悲伤落在山江百姓眼中,就是一股股仇恨,仇恨不断膨胀,发酵,演变成汹涌的浪潮。

“因何全是乱码?”

砣伙计的眉毛很浓,眼睫毛很长,眼睛好像被遮蔽在一片草丛中,他就用草丛中的眼睛观察,他观察的不是几乎癫狂的百姓,而是别天恩。

马背上的别天恩习惯性地敲打着右手手指,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打着马鞍,盔甲在蒙蒙的绒雨中熠熠闪光。

伴随着别天恩的手指敲击,砣伙计默默地译着信息,只是,很可惜,砣伙计接收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符号:早上吃了个红薯……树上有一只小雀儿……隔壁王老汉去了小寡妇院落……老黄牛上了猪圈……

这都什么玩意。

砣伙计的大头这会真的头大了。

他的眼睛眯缝着,眼珠深藏在眉毛和睫毛中,深褐色的眼底微微泛动着一丝惊慌和焦虑。

马上的别天恩不是府主。砣伙计看出了端倪。

看出端倪的砣伙计开始偷偷窥视四周,他要找出解决的办法。他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看见了一个和他一样从头伪装到脚的人~唐瞭。

砣伙计笑了。

唐瞭才进城就遇到几乎不敢相信的一幕,山江郡百姓似乎疯了。东大营三万铁军开拔不久,唐瞭就装扮成一个小厮,溜进了山江郡。

唐瞭挤在人群中,距离别天恩不远但也不近。

他看到的别天恩和砣伙计看到的别天恩不一样,砣伙计的着力点在敲手指,唐瞭的目光却渗进了别天恩的眼瞳里。然后仿佛被炭火灼烧一般,唐瞭眼眸一疼,赶紧收回目光。

邪恶之目。唐瞭的结论很明确。

唐瞭是唐大钺的幺儿,自小就天生一种异能~能看穿对方的眼睛。人家心里有什么想法,只一眼就可以看到七八分。

但他已经两次失眼了,第一次是在东大营大帐中他没看出重甲骑兵传信使,这才不得不乔装潜进山江郡;这一次非但没看出什么秘密,反而被对方灼伤。

但有一点很肯定:马上的别天恩不是真正的府主别天恩。

唐瞭也看到了夹在汹涌人流中的砣伙计,隔着很远,几乎无法传递有效信息。

但两人似乎心照不宣,彼此一个眼神,两人就同时明白了对方想要告诉自己的话:那人不是别天恩。

唐瞭的嘴唇微微启动,砣伙计看过去,心中一暖,唐瞭的唇语分明是:“三哥!”

“幺弟!”

砣伙计的头很沉很重,也很有力。唐家多弟子,潜伏在江湖。

砣伙计乃唐大钺三子唐缇,唐家最能隐忍最能伪装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