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山江乱(4)
“你看看你看看你,没事拿两把破剑破剑,又伤不了我伤不了我,放下吧放下吧。”
香象的嘴巴真是贱,念珠化作三十六道佛光,和北刈的剑交缠不休,而手中的薄刀却是阴损,只往北刈的暗处戳。
正如在墨玉头枕中割别天恩的后背,香象出口永远在明处,而出刀永远往暗处。
这是个极度变态的货色。
忘情楼一层楼是茶楼,此刻茶客都逃上二层楼。只有茶楼掌柜还坚守着他的柜台,小心保护他的那些好茶好茶壶好茶杯。
真的都是好茶,有刚刚采摘的毛尖新茶,有才炒的上好龙井,有从南边运回的陈年普洱,有老茶农从岩崖上採下的岩茶,有东城刘员外定的滇红,有杜三爷存在茶馆的单枞……所以茶掌柜就站在柜台后看着打架的两人。
桌子掀翻了没关系,椅子散架了没关系,只要茶在就好。
至于一地的狼藉,根本就不去考虑,因为总会有人来清场,谁打坏的照价赔偿就是。
茶掌柜想法忒简单也忒单纯,这么多年来,山江郡的规矩,可没人敢破坏,谁都不行,和尚更不行。
一层楼香象缠斗北刈,北刈无法脱身阻止夫人。
夫人的眼中却没有北刈,轻移莲步,就此上了二层楼。
茶掌柜没有阻挡,也不想阻挡,只翻起眼皮,轻轻地朝二层楼看了两眼。
二层楼是酒楼,忘情楼的二层楼向来是对外经营,各种菜系应有尽有,只要你想吃的,北边的熊掌,南边的鲍鱼,西边的灵芝,东边的鱼翅,说的上的,二层楼一定能满足。
忘情楼的老板原本是那个文宗才子文晴,自文晴泛舟万江后,多年以来,再也没有伙计见过老板。
没有老板的忘情楼照常经营,茶楼酒楼生意照做,艺楼珍楼生意也没漏下,每层楼的掌柜将生意搭理得井井有条,将伙计照顾得仔仔细细,将客人服侍得妥妥贴贴。
说不准大老板文晴公子哪天回来,要是忘情楼败落了,那可真是无颜以对,该跳万江了。
二层楼掌柜是个大厨,这很奇怪也很蹊跷,哪有大厨当掌柜的。偏偏掌柜就是大厨,大厨就是掌柜。
大厨本姓游,游大厨认为无论何种山珍海味,都离不开油盐酱醋。
油是烹饪最最重要的,无油什么菜都做不好,有油也未必能炒出嘉肴,要看油品,还要看厨子的手艺。于是改游为油,久而久之,油大厨这名儿就在山江郡传开啦。
油大厨很和气,如果有客人非要吃油大厨亲手炒的菜,无论贵贱,不管贫富,一个小菜还是一盘大菜,油大厨都乐呵呵地在厨房忙碌。
等盘子端出来放在客人面前,等客人用筷子夹着送进嘴巴,等嘴巴品尝咀嚼后客人的眼光变得神采奕奕,等客人的数双筷子开始争抢瓷盘然后意犹未尽然后怅然若失时,油大厨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但有一样,油大厨对每桌客人,每个人,无论你点多少菜,油大厨只做一道菜,当然这道菜客人可以选择。
今天忘情楼外辩会时,二层楼里的客人挨着窗户边喝酒边拈菜边品头论足。
之后画眉僧被韩祭酒骂得去自焚,府主别天恩宣布皇帝驾崩,群情激昂痛打韩祭酒,恶鬼出现忘情楼,然后就是各种奇人出场大打出手……
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人喝酒吃饭聊天,三楼上不去,一楼的人因为战斗也都挤上二楼,所以二层楼人满为患。
所有的人都挤到后面,二层楼开厅处留下一片空地,油大厨在正厅摆下红案火炉。
油大厨准备烹饪秀手艺。
夫人走上二楼,油大厨正巧挡住去路,夫人站立,平静的看着油大厨。
油大厨是大厨,身上却没有一丁点油污,洁白的衣服不粘一星油腻,清瘦的脸哪里有大厨的肥腻,若不是那一身大厨行头,任谁都不会觉得他是大厨。
“公主,想吃点什么?千娇百媚还是踏雪寻梅?那可都是您爱吃的。”油大厨堆起满脸的笑。
连称谓都变了,既不是夫人,也不是懿容公主,直接喊公主,显得很亲切很熟识。
夫人冰冷的眼眸轻轻跳动了一下,似乎有一丝惘然,又有一点挣扎。
二层楼满楼的人却着实吃惊,不是客人点了那两道菜油大厨不做,而是非要点非要吃,那就自己备齐食材。
据说千娇百媚和踏雪寻梅,任何一道菜,所需食材一百零八种,制作工序也达到惊人的一百零八道。
没人见过这两道菜,更没人品尝过。
传说千娇百媚只做给未出阁的公主,而踏雪寻梅是公主出嫁那天的送行膳。
除了公主,天下无人见识过千娇百媚和踏雪寻梅。
那么,只有一种解释,油大厨曾经为懿容公主做过这两道菜,出嫁前和出嫁时。
这也太稀奇了,油大厨能为公主做菜,油大厨莫非是御厨出身?
“要不,还是秋风秋雨离人归吧。嗯,就这道了。”
油大厨不管夫人同意不同意,准备切菜。
这道菜没人听说过,名字听起来很有萧索的况味。
夫人的眉头微微蹙动,但不答,只冷冷地看。
“这只熊木耳,是太白长山三年老菌,肉质韧劲但不粗糙,入口细腻却又绵长。但须将那些杂点剔除。”
油大厨开始雕镂熊木耳。一把切菜刀去挑剔熊木耳的斑点,看起来都嫌眼慌,但无人敢发声,眼珠子却都瞪圆了。
熊木耳,传说中只长在山熊的耳朵上,三年老菌而不枯,全赖山熊耳朵养育,故而此物极其珍贵。
据说食之能排毒养颜,青春常驻。还有一层含义,山熊与木耳,唇齿相依,最为情深。
油大厨眼明手快,小半会功夫,熊木耳上的斑点被剔除,犹如一件漂亮的工艺品,玲珑剔透。
众人算是增长见识了,就是这等紧张气氛,也有人不自禁地发出轻微的赞叹。
“那时候呀,你最喜欢吃这熊木耳呐,宫里的那些个熊木耳他都舍不得吃,全留给你了。”
油大厨说这句话时,很明显带着回味的神情和语气。而他说的那个“他”究竟指谁呐?
“这是南郡的冬笋,才出土,算不得什么贵重食材。只是这冬笋在土里埋了三年,地火温烤,地热温养,最是去毒养心,延年益寿。”
油大厨说的简单,众人不由得又是一阵轻微的惊叹。
热冬笋可不简单,一般的竹笋树根被地热一泡,地火一烤,早就死了。而热冬笋却能吸收热能,化为温养能量。据说食一根热冬笋可延长寿命十年,比那些个千年人参,不遑多让。
“热冬笋珍贵,可在他眼里,公主却是比什么都珍贵。”油大厨边叹息边运刀。
油大厨的刀功很好,一条热冬笋切后不见一丝刀痕,看起来完整如初。众人不明就里,不明白油大厨为什么要给夫人做菜,就是请客吃饭,也不在这时节吧。
夫人像看白痴一样看油大厨,夫人有足够的耐心,但耐心不是无限的。不再看油大厨,夫人抬脚要上三层楼。
“公主真的不想看我做完这道菜?这可是您最喜欢的一道菜。”
油大厨莫名的伤感,轻叹了一口气,切菜的手取过一把勺子,作势要将勺子伸出楼外去接秋风秋雨。
“秋风秋雨离人归!”油大厨勺子回送,众人几乎不敢相信,楼外的风雨真就被油大厨接进来。
萧索的秋风秋雨并不疾,似乎有无尽的落魄和感伤,众人只觉心口一酸,泪水都要溢出眼眶。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夫人轻启朱唇,唇中红点一启一合,忽地后背两扇凤翅一闪而没。
众人眼睛一花,凤翅就那么一扇,秋风秋雨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油大厨动了,一手握着勺子,一手握着锅铲,整个人飞了起来,整个气势节节拔高。
油大厨的勺子和铲子不是要攻击夫人,而是想飞到夫人的前面去。
众人这才晓得,油大厨真不是一般的厨子,就凭这种手法这手功夫,至少算得上是道法高手。
想必油大厨和夫人过去相识,特地摆下桌案火炉,目的是阻止夫人上楼。
他先前说出千娇百媚也好,踏雪寻梅也好,还是秋风秋雨离人归,都是夫人曾经最爱吃的菜,油大厨这么做,无非是动之以情,想劝回夫人。
油大厨为什么要劝阻夫人呢?夫人又为何非要上楼呢?夫人又怎么就变成凤凰呢?还有恶鬼怎么回事?和尚又是怎么回事?众人觉得脑子不够用。
“滚回去!”
夫人非常厌弃地看着油大厨,爆出一个与她身份性情完全不同的粗口。
凤翅再现,油大厨闷哼一声,如受重锤,一路倒奔,后背撞飞了七八张大桌,然后重重地撞在粗大的柱子上。
油大厨喷出一口大血,染红了洁白的衣衫,不可置信地望着夫人。
夫人不在乎油大厨是死是活,抬脚,终于踏上楼梯,走向三层楼。
油大厨轻微的苦笑,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公丑大家,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