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山江乱(5)
唐瞭走进卧房。
唐家子弟似乎都有某种奇异功能,这也是唐家骄傲的地方。
唐瞭从走进房间开始,眼睛就迅速地扫描,从屏风到梳妆台再到床榻,和蓝月一样,唐瞭的眼睛就盯在墨玉头枕上。
墨玉头枕中的别天恩同样的盯着唐瞭。他的内心又有一阵狂喜,可是一瞬间又冰冷到湖底。他知道自己和唐瞭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连蓝师兄都无法发现一个秘密,唐家老幺又怎会发现呐。
但突然,别天恩想笑,特别想笑,因为他忽然发觉,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的信任和信赖唐家。唐大钺、唐缇、唐瞭,这些人就是他的希望。
唐瞭盯着墨玉头枕很长时间,他甚至走近床头,伸手探视墨玉头枕,但显然,唐瞭并没有发现什么,他的脸上的表情有点失望。
“总感觉哪里不对……”唐瞭轻声说道。别天恩是能听到这句话的,可他无法帮助唐瞭解惑。
“夫人不像夫人了……”唐瞭的眼光从墨玉头枕上移开,似乎不甘心,又看了一眼。
“唐缇的意思是府主手指打出的是乱码,府主也不像府主了……”
唐瞭的每句话落在别天恩的耳朵里,别天恩的信心又增加了一分。
唐瞭发现夫人的异样,唐缇发现画眉僧的异样,唐大钺一定能明白那道虎符的含义。
别天恩这样想,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这些天,他已被绝望麻木了灵魂,哪怕他有着无比的仇恨,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重新燃起希望。
现在,唐瞭给他带来了希望,这希望能够让他重新走出墨玉头枕,走在世人的面前吗?他的心忽地又暗淡下去。
唐瞭应该没有获得他想获得的东西,带着失望和疑惑离开。唐瞭出了卧房,绕了几个廊道,轻车熟路,最终出现在滕舞的房间。
滕舞依然昏迷,都过了这么多天,该用的药也都用了,如果还不能苏醒,那就真的再也无法醒过来。
滕舞真的要变成活死人吗?
唐瞭痛楚的想,怜悯的盯着滕舞的脸。滕舞的脸真的好看,秀气的瓜子脸完全就是女孩的脸颊。
“你说等你青丝齐腰了就嫁给我,你说你的世界在马上在铁弓里,可今天你却躺在床上,你又食言了。”唐瞭眼里算是泪水。
别人看不出滕舞的身份,唐瞭的心中却永远储存着滕舞长发飘飘的倩影。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唐瞭和滕舞本是亲密的恋人。
滕舞自小就不爱红装爱武装,也正因如此,别天恩才让滕舞作了夫人的亲兵首领。
唐瞭眼里充满苦涩的泪水时,滕舞的眼皮细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唐瞭沉浸在悲伤之中,以他敏感的眼睛,居然没有发觉。
“滕舞,如果你永远不醒来,等山江郡大事一了,我陪你一起沉睡,你听着,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的。”
泪水开始往下滴落,滴到被子上。唐瞭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没用的,不该弄湿你的被子。”
他伸手去掸被子上的泪水,被子一角滑开,滕舞的手露出来。唐瞭朦胧的眼光由发散重新聚焦。
滕舞的手紧握着,一条精美的丝绦缠绕着手指,掌心收紧,似乎握着一个极其珍贵的宝物。
唐瞭的眼光开始明亮。
滕冲提着铁槊冲进无二寺。身后跟着两百铁军,铁军重铠重甲,在和尸傀厮杀中多少能护住心脉。
然后滕冲看到不可思议的滑稽的一幕:杨一摸上蹿下跳,作出各种捕捉的动作,嘴里不停呵斥:“你这个畜生,看你往哪里逃。”
歘歘歘。
他身手矫健,十指如爪,金身菩萨上的金粉在他利爪之下,纷纷簌簌。
但滕冲不觉得滑稽,山江郡非常时期,什么怪事都可以发生,一个破落户跟一尊泥胎撒野,也没什么奇怪。
只是奇怪的是,金身菩萨身上每掉下一沟一壑的金粉,菩萨的面色就增加一份难看,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滕冲横槊身前,静默如山。府主交代滕冲驻守西城,尤其严防无二寺,看来这无二寺果然有问题。
将军如山,铁军如石。山韧石坚,是为铁军。山江郡东大营以重甲军著称、西大营以铁军著称,乃帝国之精锐。
喵~
一声惊怒的猫叫,一道黑影似乎要从金身菩萨上飞离,快如闪电。
“畜生,还能逃?”
杨一摸横向移动,死死堵住黑猫逃离的线路,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正是标准的拿猫姿势。
没人捉猫能捉到杨一摸的高度,这是天生的本能。没有猫能逃过杨一摸的手,这也是一种遇到天敌的必然结果。
黑猫被杨一摸拿定的时候,黑猫奋起反击,任由杨一摸扣紧脖子,拽住尾巴,猫爪挠中杨一摸的手背。
“畜生,你敢!”
杨一摸在猫毒发作前,终于掐断了黑猫脖子,手指还抓下一撮黑毛。一人一猫就此摔倒地上。
然后死去的黑猫蹿了起来,猫有九条命,那年冬雪中黑猫冻死,去了一条命。这次被杨一摸掐死,又去一条命。
蹿起的黑猫变成了一个小沙弥,手中有笔有纸,小沙弥子尘要提笔写字。
才刚刚写了一撇,一道凌厉的罡风劈头盖脸俯冲过来,俯冲下来的还有一把明晃晃铁沉沉的大槊。
果然是妖孽。滕冲出手就是重招,铁槊力劈,带动一股子罡风,将小沙弥子尘的退路全部封死。
罡风中小沙弥子尘五官移位,面目狰狞,提起手中笔向铁槊点去,只写了一笔的纸闪烁一点光芒顶到头顶。
嘭~
纸碎笔断,毫毛纷飞,滕冲力大无穷,铁槊劈下,小沙弥子尘头顶被砸出一个破洞。小沙弥子尘发出一声凄厉猫叫,影子一晃,钻进金身菩萨中。
滕冲虎口震烈,有一缕血水自握着铁槊的掌心渗出。
“将此人扶到院子里,好生照顾。”敢跟妖孽相斗,滕冲觉得杨一摸是条汉子。他心中虽震惊无比,但越发觉得诡异时就越发坚定了决心。
蹙眉一展,滕冲再提槊,铁槊扫出,却是劈打金身菩萨。
滕冲在外重槊击打,一声声邦邦嘭嘭的声响冲进铁心歌的耳朵。
被杨一摸的前抓后挠,金粉飞落,磨盘小千世界已渐渐稀薄,似乎能看得见外面的一点影像,但还不够。然而滕冲的铁槊一点不比杨一摸的抓子差,一次次重击,那层壳似乎要炸裂开来。
铁心歌一如既往地挥刀,堪堪砍下九十九斧砍柴斧,最后一斧顺势落下,噗的一声,结结实实砍在小沙弥子尘身上。
这本是无心之作,原来小沙弥子尘被滕冲打进金身菩萨,还来不及喘口气,肩膀上就挨了一斧。
斧口很深,小沙弥子尘身上却没有流血。黑猫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剩下一具猫的躯体,哪里还有猫血。
“你本就死了,不过是一颗心。”
铁心歌冷冷地看着小沙弥子尘,猪肚眼里翻出一丝怜悯。
“你是匡家少爷匡少旅的一颗心,被画眉僧掏心放进黑猫里,你现在明白啦?”
小沙弥子尘嘿嘿地怪笑,肩膀皮肉翻开,果然是坚硬的尸肉,阴森森的可怖。
笔断了,纸碎了,小沙弥子尘写不了字,那一道佛法就发不出来。
“我早知道。”小沙弥子尘很享受现在这副样子,“我一点都不恨,真的,我还心甘情愿去为他做事,他就是我的佛。”
铁心歌摇头,沉溺迷信如斯,已经不是用言语可以劝阻的。所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但你知道画眉僧的阴谋,至少图谋不仅仅是山江郡和别天恩。”铁心歌盯着小沙弥子尘。
这个可怜的不人不猫,已经被画眉僧彻底地佛化。
“跟你有关系吗?反正你也出不去。”小沙弥子尘怪异地奸笑,“你看你的胡子长长了,你的身高增加了,你的喉结凸出了,你不觉得时光对你很残酷吗?”
磨盘小千世界在这一刻忽然变了,时间似乎在飞速的流逝,铁心歌能够明显感觉自己在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循序渐进式,而是有人在推动时间之磨,让时间飞快流淌。
嘭嘭轰轰。
外面滕冲还在重槊轰击,但铁心歌已经等不及了,他的砍柴斧攻出。
小沙弥子尘身法太快了,就在铁心歌四分斧一横一纵劈下时,小沙弥子尘不见了,因为小沙弥子尘化成一只黑猫,往上一蹿,要跳到泥胎菩萨的头顶去。
就在不见一瞬,铁心歌眼芒乍迸,舌尖轻叱,一道黑光泛着白光砸中小沙弥子尘。
黑光是砍柴斧身,白刃是砍柴斧刃,砍了无数次,砍柴斧比先前更加黝黑,斧刃也比先前更加明锐。
砍柴斧很沉很重,光芒乍现,如空中写了一字:乂。
一撇一捺,正写在黑猫的屁股上,黑猫的整个屁股就如一朵花开,四瓣绽放,连带着猫腰、猫身,一直扯到猫头,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这只黑猫成了四条挂肉。
铁心歌却弓腰喘息,不得不歇口气,方才这一通操作,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因为此刻,铁心歌俨然是一个古稀老者。
不等磨盘小千世界破裂,铁心歌就要被时间耗死。
可那只黑猫,准确说是那四条挂肉,居然开始蠕动,然后四条靠拢,慢慢地黏合,最后一跳,纵到泥胎肩膀上,残酷的猫眼邪恶而冷漠地看着苍老的铁心歌。
铁心歌勉强挺直腰杆,他要做得像标枪一样挺直,可惜力不从心,一只小腿不停地抖动。
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