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帝国铁军,悍不畏死

山江郡东城外,杀声振天。百三十里外的漫天嘶吼像滚滚雷霆声振山川,惊天动地。

这注定是一场死亡的比赛。

东大营重甲军和矬子寇就在幕水之畔两箭里的平滩展开厮杀,双方共投入了十几万大军,没有谋略,不要战术,就是一次次像绞肉机一般的战场投放兵力。

以三万对十万,这注定是一场不公平不对等的悲壮战斗。

“大将军,这是第七批了,也快打没了。”副将麦子雄的马头差了唐大钺半个身位。

战场狭窄,容不了更多人,每次投放三千铁军,七批就是两万一千。

幕水不宽,水流不湍,又值秋季,水位下降,便于渡过。

幕水对岸,矬子寇黑压压如黑云压城,骤雨急来。

山江郡以东,沿万江东去,再无险关,幕水只能算是不算险关的东大门要塞。

守不住幕水,东大门就会暴露在矬子寇的攻击之下。因此东大营于此,没办法退,也不能退。

“擂鼓,再战!”唐大钺沉声下令。他是军人,他的职责就是战斗。

麦子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又有一种刚毅和勇决,第八批重甲军冲进河滩。

与其说那是战场,不如说那是地狱。从高地俯瞰,威武凶悍的帝国重甲军和凶残矮壮的矬子寇混乱绞杀,不要阵列,不要接应,完全就是肉搏:刀剑入肉,血水飞洒。

到处都是断肢残臂,到处都是滚动的头颅,到处都是砍出裂口翻卷刀刃的兵器。数万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偏偏这战场还不能清理,还不能撤销,矬子寇玩命似的要冲过幕水,东大营重甲军悍不畏死守卫幕水,幕水就成了血河,血水里漂浮着无数尸体,尸体几乎要塞满幕水河道。

除了最初的猝然冲击占了便宜,击毁矬子寇前锋营外,东大营就再没有占据上风,当然双方势不均力不敌,兵力悬殊,但东大营没有后退半步,胜负的关键就似乎只剩下最后一点:谁不怕死。

谁不怕死,谁就能坚持到最后,谁就能取得战斗的最终胜利。

唐大钺知道,这已不是一场简单的战斗,这是一场战争,波及到整个帝国安危的战争。

他不知道此刻山江郡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种种迹象表明,山江郡一定有大事发生,而他,决不能放过矬子寇一兵一卒过去。因为他明白,矬子寇进城,将加速帝国的危机。

别天恩和他唐大钺是生死的弟兄,那道虎符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见符如危。

自古以来兵不厌诈,虎符是真,但用虎符调兵是假。虎符一出,必有危难。

真的重甲铁骑已死,替代者传的也是假令。唐大钺假戏真做,假装北征,待斥候回报,这才杀过回马枪,痛斩矬子寇前锋营。

“将军,我去!”

战斗已持续了一整天,黄昏时,细雨在秋风中愈发的冰冷,斜斜的织着,像在画一幅抽象的朦胧的立体画。

就在这个画面里,麦子雄提着枪冲了下去。

枪是点钢枪,锃亮的枪头,黝黑的枪杆,配上麦子雄的重甲铁衣,在秋风秋雨中,说不出的雄壮和悲怆。

马似风,人如箭,枪挑一条龙,介天怒吼中,麦子雄一路纵横,枪头戳点砍劈,数十名矬子寇横飞斜倒,惨嚎不绝。

沿着幕水来回杀一趟,麦子雄已是全身血水淋漓。

嗷嗷嗷。

一名矬子寇头领暴跳如雷,摇动长刀,嚎叫冲向麦子雄。

“犯我帝国者,死!”

麦子雄仰天怒吼,那矬子寇头领微微发怔,冰冷如寒冰的铁枪已到,噗~枪尖入胸膛,麦子雄奋起一挑,矬子寇头领飞向空中,胸口一注血箭喷洒而下,再摔下,撞翻了五六个矬子寇。

麦子雄的肩胛镶嵌着长刀,刀入肉一寸,肉没刀身。麦子雄左手拔出长刀,刀刃上附带诸多碎骨,碎骨混着血肉,狰狞可怖。

“哈哈,东魆贼寇,谁敢前来受死!”麦子雄长啸破天,矬子寇无不肝胆俱裂,面如死灰。

“杀!”麦子雄再吼,然后再次驱马冲杀。

“帝国铁军,悍不畏死,好男儿!”唐大钺面如重枣,气似沉山。

无论麦子雄多么勇敢,多么强悍,这一次冲杀,注定回不来了。

南城外,八卦嘴,近黄昏,麦子秋忽然心口一痛,眉毛轻挑,眺望东方。

“好男儿!好兄弟!”

说完这句话,他才放下手中的利箭,箭簇已经划破他的手掌,有汩汩的黑血冒出。

箭簇上涂了毒。

麦子秋眉头又是一皱,自腰带里取出一颗化毒丹塞进嘴里,毒非剧毒,丹也非灵丹,勉强可以压制。

面前摆着一副沙盘,沙盘上八峰峥嵘,峰谷之间,各有小旗,旗帜红色。

“乾南坤北,天地定位。”麦子秋沉静如山。

他是南大营主将,即便心有所感,也要心静如水。

沙盘忽而变化,八峰齐动,似乎天地都在迁移。

峰动旗亦动,八卦嘴地动山摇,八峰之间,深涧无底,无数的矬子寇坠落深渊。

“西艮东兑,山泽通气。”麦子秋手掌于胸前东西交错,吐气如风。

沙盘之上居然起风雨,俄而八卦嘴风雨大作,泽气于山,为山为雨;山气通于泽,降雨为水为泉。

当此时,山洪汹涌,雨水成河,进去八卦嘴的矬子寇挣扎呼叫,全然无济于事。但见洪水之上,漂蜉死蝣,无计其数。

前方山势变幻莫测,气韵奇崛,峰峦叠嶂,皆若隐若现,宛如云中仙境。

宫柒却不敢再进,足足有一万兵马,如泥牛入江,有去无回。

身后宝界寺传递速度有所减缓,宫柒疑惑,不解为何,疑问的眼光投向矬子寇中军大将。

此次东魆岛暗袭山江郡,那是下了血本,不仅是画眉僧准备了十六年,这次虚空运送传递过来的人马就以数十万计。如若失败,东魆岛这买卖可就折本大了。

此次自宝界寺传送过来的南路军,统帅是宫肆,宫柒是副手。现在宫肆生死不知,当然多半是死了,所以统帅自然换作宫柒。

宫肆和宫柒是亲兄弟,所谓的亲兄弟是指一个娘胎出生的。

此次入侵大京帝国,图谋已久。岛主暗中当出话:谁先入城,谁为大陆王。大陆王虽好,可要有命去享受。命如果没了,拿什么去做大陆王。

宫柒不似宫肆那般莽撞粗鲁,东魆岛太子九人,谁都有可能做大陆王,但只有那个命最硬活得最长的,才有资格做中土王。

宫肆若未死,大可冲锋陷阵;宫肆若死,便少了个竞争对手,哪怕宫肆是宫柒的亲哥。

宫柒的脸上现出一丝残忍。

“七公子,大军不进,又无他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二公子进城?”矬子寇副头领急着跺脚。

宫柒不语,他在思考。

麦子秋的脸色开始发黄发暗,本来清癯的脸颊显得浑浊。他展开手掌,被矬子寇中军大将箭矢射破的手掌已经脓肿溃疡。

毒不是剧毒,但慢性毒的后遗症更严重。毒线沿着掌心向手臂延伸,已经越过手肘,向肩膀漫去。

“压不住么?”麦子秋的眉毛拧出一滴水,那是一滴秋雨。

以他的功力,压制住毒线不是难事,甚至多些时间都可以逼出箭毒,可他没有时间。

时间于他,每分每秒都是奢侈品。他坐镇八卦嘴,就必须守住八卦嘴。

他不知道东边怎么哪,他只是心痛,仿佛被剜去一瓣心房,空荡而失落。

他的悲哀并不显露在外表上,但心的痛感却莫名而真实。

他应该能猜到麦子雄~他的亲弟弟,可能已经战死。如果东边守不住,他更不能放开南边。

“唐大将军,希望你能守住。”

“七公子,探子传来消息,八公子入城了。”中军大将接收一名矬子寇传来讯息,靠近宫柒低声说。

“老八?”七公子脸色阴沉,非常难看,“怎么可能?”

“消息说是从西城无二寺进去的。”中军大将一副义愤填膺痛心疾首的样子,“岛主就是偏心。”

“偏心?呵,真就是偏心。”宫柒也很愤怒,愤怒往往会让人冲动并失去理智。

东魆岛高层早就部署了计划,其中一个关键就是在山江郡西城布点无二寺。无二寺主持是宫捌的师傅,哪有师傅不把好处留给弟子的。

“作弊,这是作弊!严重的作弊!老天爷,你就是不公!”

气急败坏的宫柒的脸已经发黑,没有一丝血色。

他是宫氏家族的七太子,这不错,可他也明白,和宫贰、宫捌等相比,他和宫肆是庶出,庶出的地位就要低人一等吗?

宫柒几乎要发躁发狂,他再也难以按捺心中的愤怒,他要证明给东魆岛所有的人包括他的家族看看:谁才是宫氏家族最有本事的太子。

“传令,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冲过八卦嘴,夺取山江郡!”

麦子秋的毒线已经上升到肩膀,毒线一旦越过肩膀就会急转向下,攻入心脏。

缓缓吸口气,麦子秋将毒线暂时压住。可仅仅是暂时,因为他不可能也没功夫去压制,他要发动阵法。

“上震下巽,雷风相薄。”

沙盘猛然风起云涌,小旗化作风雷,雷风相薄,其势相迫,雷迅风益烈,风激而雷益迅。

霎那间,八卦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死战就此展开。

宫柒的眼睛都发红了,像凶猛的野兽一头扎进丛林。

漫山遍野的矬子寇叫嚣着怪叫着,像泥石流滚进八卦嘴。

“阳离阴坎,水火相射!”

沙盘如混沌,红旗招展,离火熊熊,坎水漶漶,水得火以济其寒,火得水以增其热,水火不相,生生不息。

阵法已然发动,麦子秋端坐沙盘前,如一尊雕塑,静默在秋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