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小人物
敖挺其实一直没有离开韩祭酒,他奉命护送韩祭酒出城,结果在南城外走了一圈又回城了。
再也没有接到府主的新命令,那么,敖挺的任务仍然是护送。
可以说,韩祭酒一日不离开山江郡,敖挺的任务就始终还在。
当韩祭酒舌战画眉僧时,敖挺就在他身后不远;当府主别天恩剑指韩祭酒时,敖挺的额头开始冒汗;当山江郡的老百姓肆意攻击韩祭酒时,敖挺彻底懵了。
护还是不护,敖挺不知何去何从。
他有命令在身,军人以服从为天职。
他很奇怪,既然府主要韩祭酒死,为何还不撤销挂在他脖子上的那个命令?难道府主忘记了?那可不会,因为府主的记忆力很好,行事风格严谨周密,这种忘记的事是从来就未发生过。
今天的府主好生奇怪。
韩祭酒也是个奇怪的人,明明有一身修为,为何任由那些平民百姓殴打辱骂?但凡他动动手脚,那些人就会头破血流甚至小命不保。
或许他觉得内心有愧,或许他不想伤害那些百姓吧,总之,这是个奇怪的人。
当人们攻击韩祭酒时,敖挺并没有伸手阻拦。
他的任务是护送,护送当然包括保卫韩祭酒的生命安全。
但府主明显是想韩祭酒死,这又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也是一道考验他敖挺智慧的难题。
“倒是有些骨气。”敖挺心里却对韩祭酒生出了一丝佩服。
本来僵局就这么持续维持下去,敖挺也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毕竟韩祭酒不出城,他的护送任务名义上也就没有实施的可能。
转折是发生在香象和宝月两个和尚出现时,香象不止一脚踢倒了韩祭酒,还一脚踢晕了胜小弩。
“敢打小姑娘。”敖挺非常不忿。
他没有所谓英雄救美的想法,他就是觉得打女人不对,尤其是和尚打女人。
但他的功夫在强大的修行者面前实在显得稀松平常,他没敢跳出去直怼两个和尚,而是悄悄地挪动脚步,将身子靠近一点点。
“谁再敢打韩祭酒,老子可看不下去了。”
敖挺给自己打气,并且在内心充分表达自己的正义感。
然后,他看见夫人像一只凤凰走进了忘情楼。
他的眼睛迷惑了,和所有的山江郡百姓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如此的荒诞,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尸傀、和尚、夫人、修行者…敖挺的大脑似乎缺氧,这些场面是他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他疑心眼前的大变故是否是真实的。
他使劲咬着嘴唇,痛感一点不缺。
这是真实的。
敖挺突然想吐,但他忍住了。他没有那么雄伟的理想,也没有宏大的志向,他就是一个军人,极为朴素的军人。
也许韩祭酒是无罪的。
他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住了,后背起了一层细汗。
如果韩祭酒真的是罪大恶极的奸人,他怎么会在地上写出这么一篇血文?
文人气节,至死不渝。敖挺读过两年书,他懂得这个道理。
既然我有令在身,那就坚决执行命令。敖挺将胸脯挺起来,他努力地说服自己。
“府主看起来气色不大好,难道是因为听到皇上驾崩的消息而过度悲伤?好像也不是呀…”
敖挺虽是粗人,到底读过书,有些见识。
“府主和平常很不相同。”
敖挺弄不明白,弄不明白就越想弄明白,这可能就是他的性格。
“怎么看都不像是府主。”
敖挺再次被自己的大胆想法吓住了。
“嘤~”
胜小弩这个时候悠悠转醒,她的腰还很紧很痛,香象可不是宝月,对小姑娘出脚太狠了。
幸好骨头没断,胜小弩还能艰难地爬起来。她看了一眼敖挺,敖挺也看着她,只不过面无表情。胜小弩也没表示,眼光投向韩祭酒。
“爷爷…”胜小弩又要哭。
韩祭酒的手指磨没了,血肉也磨没了,正在用手指骨写字,骨屑洒在街面上,触目惊心。
“不要动他。”敖挺及时阻止了胜小弩的行为。
“爷爷…”
胜小弩虽然不知道韩祭酒在写什么,但她还是听从了敖挺的劝阻。
韩祭酒已经快要写完最后一行字了,敖挺也没读懂那篇血文,但他猜到了大概意思。
“好像说的是有些道理…”
敖挺思考着,突然,他感觉到了什么,电光火石中他没有多想,本能地架起了腰刀。
刀尚未出鞘,就已经被击穿一个洞口,就仿佛一道邪恶的闪电破刀而过,然后,敖挺直挺挺地挡在韩祭酒的身前。
他的胸口破了一个洞,有血水自洞口中喷出。
胜小弩惊呆了。
敖挺痛苦地看着远处高头大马上的别天恩,终于迸出一句话:
“你不是府主…”
匡府地牢中,刘三爷终于搬开了最后一块砖头,这还多亏了小四爷。
自进入匡府被关进幽暗潮湿的地牢中,小四爷也不哭也不闹,像换了个人似的。
当然小四爷本质上还是个傻子,在这种处境中不可能为刘三爷提出更好的建议。
开始还有匡府下人送些食物和水,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连脚步声都听不到。地窖的铁门很厚很坚固,从外面锁住,所以刘三爷根本就没有撬门逃跑的可能。
刘三爷没有坐以待毙,这种情景下终于焕发出御史台的执拗,他开始剥墙挖砖。
一开始是他一个人挖,手指都挖破了也没撼动那口砖。
“难道要困死此处?”刘三爷重重叹息,他已经不抱有什么希望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四爷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冲了上去,五指伸开,就像搬积木一样,轻而易举地掏出一块砖头。
“小四…”刘三爷惊讶地张嘴结舌。
可惜,小四爷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后又恢复了常态,蜷缩在一角,傻呆呆的,好像在思索什么。
“老师…”
“什么?小四,要不你再来一下?”刘三爷燃起了无限希望,希望就是小四爷。
“老师…”小四爷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
刘三爷摇摇头,继续他的挖墙工程。墙很厚,他的力气却有限,所以工程进展并不如意。
就在刘三爷束手无策时,小四爷又冷不丁地冲上去掏出一块砖,接着又恢复原样,弄得刘三爷瞠目结舌,无所适从,只能苦笑。
小四爷如此反常,刘三爷根本就弄不明白,但只要小四爷能够持续地间隔爆发,刘三爷相信一定会挖开这面墙。
地牢无日月,刘三爷根本就不知道在里面呆了多少天,他的胡子长了,小四爷的胡子也长了,两个人就像两个老头。
虽然没有食物,幸好地牢潮湿,从上面滴下水滴,有水还能熬几天。
之后小四爷爆发的频率明显加快,次数也多了起来,再厚的墙也架不住小四爷的狂暴,当小四爷再一次爆发后,刘三爷终于看到了光亮,来自地牢外面的光亮。
刘三爷已经很虚弱了,当他伸手去拉小四爷时,他的手就像被烙铁烙了一下。小四爷的手掌很热,但绝不是那种生病时的发热。
“小四…”刘三爷不知发生了什么。
“老师…”小四爷好像只会这一句,他从地牢里钻出,却又迷茫了。
刘三爷饿坏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吃的。当他转出去时,走进堂屋,他惊呆了。
屋里全是棺材,足足有二十多副,不过那些棺材都被打碎打烂了,甚至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似乎还没风干,发出恶心至极的臭味。
刘三爷的食欲完全被扼杀了,他想吐,可是干呕了几下实在吐不出来。他一抬头,看见小四爷痴痴呆呆地往外走。
匡府的人全死了吧。刘三爷这么想着,他不敢多停留一刻,追着小四爷出了匡府。
走出门才知道山江郡全变了,要多乱就有多乱,更有散发着尸气的尸傀到处抓人吃人,四周街道简直就是一个地狱。
“小四,快回来。”刘三爷着急,他想追上小四爷,不想关了太久,体力跟不上,一个绊脚,摔倒地上。
呼~
一道黑影闪出,却是一头尸傀,狰狞咆哮地冲向刘三爷。
“完了…”刘三爷悲哀地想哭。
尸傀却是越过刘三爷,继续向前冲,刘三爷一扭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洪教头。
洪溪的头发散了,衣服破了,皮开肉绽,狼狈不堪,他被两头尸傀围住,即便他是修行者,也根本架不住那些尸傀的轮番进攻。况且尸傀本就是死人,死人是不怕再多死几次的。
洪溪看起来油灯将枯,他被两头尸傀逼到了墙角,他的仅剩的一条手臂也打折了,一条大腿也被打断了,他负着墙壁,还在顽抗。
两头尸傀已经让洪溪架不住,第三头尸傀再冲过去,洪溪必死无疑。
“奶奶的,老子看起来也要做头尸傀了。”
洪溪也悲哀地想哭,他似乎看到了刘三爷,他在被尸傀同化的最后一刻,空洞的眼眶里流露出一丝愧疚。
但是,奇迹发生了,小四爷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他掏出了那把弹弓,一连三发,三颗石子打中三头尸傀的脑门。
那向前冲的尸傀奔跑着前仆,另两头尸傀挥舞着僵硬的手臂应声倒地。
洪溪死里逃生,一双瞎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小四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