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文宗传人,浩然正气

向北,那是满条街密密麻麻的百姓,像黑头蚂蚁一般,塞住了街道。

百姓后面是僧兵,画眉僧要以山江百姓阻挡铁心歌。

这些百姓或是从忘情楼广场赶过来的,或是从屋子里被撵出来的,僧兵被铁心歌杀怕了,百姓被铁心歌吓呆了,从来就没有这样一个人能以一己之力杀了那么多人。

已经有上千僧兵死在铁心歌刀下。

铁心歌可以杀死挡在身前的僧兵,也同样可以杀死山江百姓吗?那么他去忘情楼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任何时候百姓都是弱小的无辜的。

铁心歌的眼神出现一丝迷惘。他又艰难的踏出一步,这一步就像铁锤轰在心坎上,闷闷的痛。

“让开!”

铁心歌挺着刀低声吼,像一头受伤而委屈到极点的野兽。

面前的是一个老者,老者胡子拉碴,在秋风中瑟瑟。老者的身边是发抖恐惧的妇女,是面如土灰的壮汉,是嘴角歪曲的青年,是懵懂无知的孩子……

他们,都是山江的百姓;他们,曾经是这座大都的主人。而此刻,他们竟然被一群外来的僧兵押解着充当战斗的炮灰,他们无奈,他们可怜,他们失去了曾经趾高气扬仰首挺胸的尊严。

“让开!”

铁心歌走进了人群中,没有一个人让路,老者被铁心歌挤动,似乎被铁心歌这个举动惊呆了,像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无数棵即将枯死的树层层叠叠,像密不透风的死了的树林。

刀几乎要扎进老者的干瘦的胸脯,刀忽然一转,刀背磕在老者的胸脯上,老者吃痛,呻吟一声,歪倒下去。

没有人想着反抗,手无寸铁的百姓连那点心思都没起,似乎他们的心房也是心无寸铁。

这比什么都可怕。

铁心歌都希望他们动动手踢踢脚,哪怕唾一口唾沫也好。

可是,没有,他们的神情除了急剧的恐惧就是极度的麻木。

他们在死亡面前真的已死。

“我是铁心歌,我是今科秋闱解元!”

铁心歌提高嗓门,他要所有人都能听见都能知道他是解元公,他要带着他们走出死亡。

人们的神色稍稍有些变化,但只是一个瞬间,冷漠和木然又回到他们的脸上。

他们是真的吓破了胆,空中有尸傀在飞,他们无法抵挡,而且随时都可能变成下一个尸傀。

背后有宝界寺的僧兵举着锋利的戒刀,没有退路,退一步就可能被砍死。

往日的高谈阔论消失了,意气风发也消失了。

望着那一双双无神而呆滞的目光,铁心歌沉默不语。

唤不醒么?

忽然人群开始向前冲,就像浪潮被后浪推动,前面的人潮已经将铁心歌淹没。

惊慌的哭喊此起彼伏,恐惧的哀叫传递着更多的恐惧。

铁心歌手中有斧有刀,但他砍不下去。他被人流挤压着,推搡着,他在缝隙中看见一个小女孩被挤倒,有一只大脚就要踏下。

铁心歌抢在那只大脚前抱住了小女孩,小女孩一脸的惊慌,铁心歌轻笑,小女孩似乎受到感染,大大的眼睛泛出天真烂漫的笑意。

然后那只脚结结实实踩在铁心歌后背的伤口上。

“夫天下太平,当论太平……”

铁心歌抱着小女孩,轻声背诵自己写的那篇《论太平策》,小女孩在他怀里很安静,起初的节奏很慢,声音很小,接着一股悲愤激越的情绪开始升腾,他越背越快,越背越急,就像有一股气流在胸中憋着慌,要使劲往外喷涌。

“今天下外族强敌,凶残而暴戾,犯疆土而杀百姓者,何故?此其心贪婪奸猾凶暴,惟抢劫财物,掠夺珍宝,奸污妻女,杀我子民得逞,乃民之怯懦所致。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铁心歌背到最后一断,如激流的人群包裹着他,要将他埋进漩涡里。

最后一字落音,忘情楼前伏在地上的韩祭酒的手指也在动,指甲已经没了,韩祭酒是用手指骨写下最后一个字。

从铁心歌开始背诵时,昏昏迷迷的韩祭酒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召唤,他的灵台渐渐清醒,他的嘴巴配合着铁心歌的节奏,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地上写字。

他忘掉了疼痛,忘掉了冤屈,忘掉了耻辱,他的意识里清楚的烙印出一张脸,平平淡淡的一张脸,还配上一双猪肚眼。

于是韩祭酒笑了。

“文宗传人,浩然正气!”

韩祭酒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似乎是从胸臆中发出,堂堂正正,节节升高,直冲霄汉。

然后,地上的血字动了,一个个字融进韩祭酒那股节气中,蔓延、奔突、汹涌、磅礴,天地猛然一震,秋风秋雨忽而收敛,一去无迹,上下天光,一碧万顷。

所有的人都莫名的生出一种惊奇,连画眉僧都微微眯眼。

除了五层楼顶还有厮杀声,一层楼北刈和香象停了打斗,五层楼南流和宝月停了打斗,元丰皇帝和懿容公主也停了打斗,还有驱赶百姓冲向铁心歌的僧兵停下了戒刀。

然后所有人看见那股节气向万幕街奔去,越过人流头顶,在某一处倾注而下。

无法理解,无法阻止,节气去势如电。

下一刻,铁心歌吐气如潮,那股节气更加庞大更加精纯更加豪迈,像无数条精灵钻进山江百姓的脑海。

“文宗传人,浩然正气!为我家国,宁死不屈!”

那是浩然正气,振聋发聩;那是燃烧热血,激扬斗志;那是生命尊严,为死而战!

铁心歌怒吼,如晴空霹雳,炸响山江。

人们开始震惊,脸色大变,胸膛中似乎有一股子气流在冲荡,僧兵也开始不自觉地后撤。

铁心歌走到了忘情楼前,眼角看向地上血迹斑斑不成人形的韩祭酒,韩祭酒已死,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因为他为文宗找到了最理想的传人。

铁心歌脸上闪过一丝悲哀,这个喜欢吹胡子发臭脾气的祭酒,这个寻找自己几乎发狂的夫子,临死前却能爆发那么磅礴伟岸的浩然正气,并将那节气传给自己,这是文宗的骄傲,也是文宗传人的楷模。

“铁心歌…”满脸都是泪水的胜小弩抬眼望着铁心歌,眼光里闪着激动和信赖。

铁心歌抬头望向五层楼,他知道五层楼上也有一双眼睛看向他。他只是轻轻颔首,传递着一个无声的讯号,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能看懂。

然后,他正面刚上画眉僧。

“你不是别天恩,你是画眉僧。”

铁心歌记起黑猫说过的一句话“你说是享受抽筋好啦,还是比较容易接受剥皮?那个人很享受剥皮”,真相已经很清楚,画眉僧剥了别天恩的皮。

“我没想到,你确实可恶!不过就算这样,你也无法改变什么。杀!”

画眉僧满眼都是恶毒的狂暴的愤怒,他恨不得一口生吃了铁心歌。

一群僧兵狂嚣的扑向铁心歌,戒刀戒棍像极度狰狞的野兽。

铁心歌深吸口气,他的身体还被浩然正气蕴养着,他的力量和勇气在体内奔腾,犹如一座堰塞湖,磅礴的湖水急躁着蹦跳着要冲出去。

抬头看天,晴空万里,有一只云雀在排云而上,湛蓝的秋天,风轻云淡,那只云雀飞得很好。

铁心歌忽然大笑,少年的笑很单纯也很复杂,很快乐也很悲愤,充满着一股悲壮而决绝的气势,充满着一种你要作死我就要杀你的快意。

于是,他出手了。

人们似乎能感应到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将要发生,方才还在生死搏斗的厮杀忽地静止下去,就像一阵风吹散了与树枝缠斗的落叶,忘情楼前静得出奇。

轰。

轰天锤还是那么重,出手的一瞬间陡然变大,磅礴的气流像不可抑制的湖水自高原上奔泻而下。这股沉重的力量勇往直前势如破竹,迎上僧兵,轰然炸开。

僧兵飞舞起来,于半空中姿态各异,手舞足蹈。

然后,僧兵就开始分解,先是胳膊、腿脚,接着是腹部、胸脯,这个时候僧兵还活着,所以剧烈的痛苦逼迫他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闻者无不心胆俱裂。

最后才是头颅,头颅自脖子上分离,很自然,也很血腥。

当身体的所有组成部件全都四分五裂时,空中才蓬出一团血气。

没有这么杀人的,可浩然正气叠加轰天锤就是这么霸道。

轰天锤去势未尽,铁心歌脚步不停,就在那血雨之中穿行,锤锋已自扫到马上的画眉僧。

画眉僧脸色酱紫,眼中杀气尽漏。长刀出,带起凌厉刀风,同时从马背上飞出,如一只大鹰啄向铁心歌。

两股气流在半空中相撞,发出巨大的声响,离得近的僧兵早被搅成了肉沫。狂妄骄横无比的僧兵心生恐惧,撒腿逃窜,队列已然散乱。

每撞击一次,轰天锤就壮大一圈,十几次后,轰天锤大如石碾。大如石碾的轰天锤在铁心歌手中宛如风轮,肆意撒欢。

画眉僧的脸色愈发难看,以他的修为,如何看不出铁心歌的铁锤在斗战中进化。这着实恼人,若要阻止铁锤进化,他就收手;但那绝无可能,因为对方不依不饶。只要打下去,铁锤还会执拗进化。

“该死,到底要进化到何等程度?”

画眉僧开始由烦恼递进到担忧,当担忧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演变为害怕,甚至恐惧。

铁锤每进化一次,就增加一分重量,以目前铁锤的重量,估计已有千钧。

可铁心歌舞动起来,得心应手,一点不沉。铁心歌不明所以,弄不懂的就放弃探究,他可不会动那个脑筋。

“好爽,再打!”

铁心歌跳着脚,高高跃起,轰天锤配合着浩然正气,如一座豪气氤氲的小山轰然砸下。

轰轰轰。

仿佛连串的山炮,没有硝烟也没有灰尘,清清楚楚中,无数双眼睛真实的看到,别天恩的头盔破碎,皮肤开裂,像一件撕开破碎的衣服,粉碎,化作齑粉。

皮去,另一个面孔出现。

“啊,那是画眉僧!”